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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一课 “我在” ...

  •   第二天是周六。

      早上我是被痛醒的。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很久,直到手机闹钟响了。

      八点半。

      我坐起来,动作很慢。

      我一瘸一拐走到浴室,对着镜子看自己。

      嘴角的痂结了,暗红色的,额头上的擦伤淡了一点,把T恤卷起来的时候,腰侧那块淤青已经变成了深紫色,边缘开始泛黄。

      洗漱完,我打开冰箱,保鲜袋里还有两块阿南给的曲奇,我拿出来咬了一口。

      凉的,巧克力完全硬了,但甜味还是那样,吃完一块,我把另一块留在袋子里,合上冰箱。

      八点五十,我站在402门口,门关着,但门缝底下透出光。

      很快,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瘦了,但手的线条在短袖下面露出来,很紧实。

      “进来。”他说着,转身走进客厅。

      我点头。

      茶几上没有蛋糕,没有饼干,没有牛奶。只有速写本合着,空气中也只有一股很淡的清凉油的味道。

      他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拉着手肘,身体向一侧倾斜,在做拉伸。

      “你今天没有烤东西。”

      “嗯,今天不上课。”

      “上什么课?”

      他松开手肘,站直了,转过来看着我,“你。”

      然后,茶几被推到墙角,腾出中间一片空地,他铺了一张瑜伽垫,让我站在垫子中间,自己站在我对面。

      “站直。”他说。

      我挺了挺背,腰侧淤青扯了一下,肩膀不自觉往左边歪。

      他伸过手,放在我肩膀上扳正,“站直,不管哪里疼。”

      “疼的时候身体会想躲,但你要告诉它,你不躲。”

      我抿唇,试着把肩膀摆正。

      “好。”他看过来,“现在我要推你,你站稳。”

      他伸出手,推了一下我的肩膀,我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他微微蹙眉,“站稳,想象你的脚在地上生了根。”

      他又伸手。

      这次我绷紧腿,上半身晃了一下,但脚没有动。

      “好。”他点头,“现在我要推重一点。”

      第三次力道大了很多,他手掌撞在我肩窝上,我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不行。”我揉揉肩窝。

      “再来。”

      我回到垫子中间,深吸口气重新站好,他又推来。

      这次我屏住呼吸,重心下沉,身体往后仰了一点,但脚钉在原地。

      “好,进步了。”

      他点点头,在瑜伽垫上坐下,抬抬下巴冲我示意。

      我坐下去,淤青被腹部折叠的动作挤压,疼得我倒吸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在那块淤青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今天先不练动作。先学会站稳。”

      他说,“你最大的问题不是不会反抗,是还没开始就觉得自己不行。”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们会挑你,不是因为你弱,因为你看上去好欺负。你看上去好欺负,是因为你一直低着头。你一直低着头,是因为你觉得抬起头也没用。”

      “但抬起头有用。”他摇摇头,直直看我,“我昨天看到了,你说那句话的时候,辉哥愣了一下,你看到没?”

      不关你的事。

      我想起来,“……看到了。”

      “为什么会这样?”

      我说不出话。

      他接过来,“因为他没想到你会反抗,哪怕只是一句话。”

      他伸出手,指了指我的胸口,又摁上,“这里,它还在,你要把它找回来。”

      “你以前也这样过。”我沉默许久,忽然说。

      他仍然看着我。

      然后。

      “对。”

      “有人教你吗?”

      “没有。”

      “那你怎么学会的?”

      他沉默一会儿,双手撑在地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硬学的。”

      “摔了很多次。”

      他说得很轻。

      “谁打的你?”我继续问。

      “我爸。”他说,喉间略微滚动,然后站起来,结束了这个话题,“继续。”

      他让我站起来,重新站在垫子中间,然后他绕到我身后。

      我看不见他,但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他的体温从背后辐射过来。

      “闭上眼睛。”

      我闭上眼。

      黑暗里,其他的感官变得敏锐起来,脚底的瑜伽垫有一点涩,空气里有清凉油的味道,楼下收废品的扩音器还在响,还有他的呼吸声,很轻,一进一出,喷在我后颈的位置。

      “我在你后面。”他说,“现在往后倒。”

      “什么?”

      他放缓语速,“往后倒,不要看,我会接住你。”

      我闭着眼,身体僵硬在原地。

      往后倒这么简单的事情,真正做起来却像是往悬崖下面跳,脚底像被钉在垫子上,腰侧的淤青在站着不动的时候也在隐隐发烫。

      黑暗里,所有的声音都放大了。

      楼下的扩音器,隔壁的水管,自己的心跳都在耳边回响。

      “小郁。”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近,“我在。”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往后倒。

      失重的感觉只持续了半秒。

      他双手接住我肩膀,掌心很稳,把后倒的力量全部卸掉。

      我的后脑勺靠在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

      不快,很稳。

      “睁开眼。”

      我睁开眼。

      看到的是天花板,倒过来的。

      然后是他的脸,眼尾上挑的弧度在上下颠倒以后变得更像是在微笑。

      “你接住了。”我说。

      “我说过会接住。”

      他把我扶起来,我的手在身侧甩了一下,碰到了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很凉,但握了一下我的手腕才松开,“再来一次,这次快点。”

      我又倒了一次,他接住了。

      又一次。

      又一次。

      第五次的时候,我倒下去的速度已经和躺下去差不多了,身体学会了信任那个在背后的人。

      “好,今天先到这里。”他说。

      他把瑜伽垫卷起来,靠在墙角,茶几推回原位,然后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我听见冰块被倒进袋子里的声音,没过多久,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用毛巾包好的冰袋,递给我。

      “腰侧,二十分钟。”

      我照做了。

      冰凉的感觉从皮肤渗进去,和淤青底下的闷热形成一种奇怪的对比,血管慢慢收缩,我深吸口气。

      他坐在沙发上,拿起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

      “你爸呢?”头也不抬,铅笔还在走。

      我一顿,“出差了。”

      “经常?”

      我点头,“嗯。”

      “那如果他不回来——”他嗓音不禁拖长些,然后很快说,“你一个人过年?”

      我一怔,打开手机。

      还有不到两个月。

      “大概吧。”我觉得自己说话一点起伏也没有,“他工地忙。”

      铅笔停下。

      “今年在这里过。”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语气很平。

      “……什么?”

      “过年,在我这里。”

      他抬头,看着我,“反正我也是一个人。”

      “……好。”我喉咙很干,好会才说出来。

      他点头,垂眸继续画画。

      我转过头,把冰袋翻了个面,凉意重新渗进去,我不禁打了个哆嗦,嘶了一声问,“下次教我什么?”

      “下次教你怎么挣脱。”他头也不抬,“今天是站稳,下次是把手抽出来。”

      我抿唇,咬牙抑制住喘息,“那下下次呢?”

      “跑。”他不加思索。

      “跑也算?”

      “跑是最重要的。”他把速写本合上,又转头看我,目光更坚定了,“打不过就跑,跑到安全的地方,跑到有人的地方。”

      然后,他嘴唇一张一合,说了一句,“跑到我这里。”

      跑到我这里。

      “知道了。”耳边嗓音环绕,我喉间有点发痒,低下头呢喃。

      冰袋敷了二十分钟,他帮我拿下来,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凉凉的。

      他把冰袋放回冰箱,然后走回来,坐在沙发另一端。

      过了会,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里面在播纪录片。

      海底世界。

      一群银色的鱼在蓝色的海水里游过去,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染成很淡的蓝色。

      我看着电视,他也看着电视,纪录片的声音很轻,解说员在讲某种鱼,说他们每年游过几千公里,有什么习性……

      那些鱼在屏幕上游过去,又游过来又游过去。

      他靠在沙发扶手上,没说话。

      客厅又陷入安静,下一秒,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阿南。”

      他侧过头,眨眨眼,“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们说话间,电视里那群鱼已经游到了深海,画面慢慢变暗,客厅里只有屏幕的蓝光和反射到他脸上的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因为你敲门了。”

      “什么?”

      “第一天,你敲门了。”他又转过去看电视,侧脸在光芒里很安静,这个电视音效很好,让他的声音仿佛沉到海底,“没有人会敲我的门,但是你敲了。”

      我没听清,但是猜到了,于是轻笑,“那是因为蛋糕的味道。”

      “我知道。”他说着,嘴角动了一下,“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来找我了。”

      我心上一跳。

      他忽然侧过头,“你敲门的时候,头发有一点乱,校服袖子上沾着铅笔灰,你说‘什么东西’,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和人说过话。”

      “那时候我在想,这个人或许和我一样。”

      我强迫自己去看电视,那群鱼又游到了浅海,画面明亮起来。

      解说员说,每年春天,它们会回到出生的地方。

      “所以我做了蛋糕。”他的声音又传到我耳蜗,不停盘旋,“等你自己再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眸子被屏幕照亮半边,另半边在阴影里,亮的那边是浅棕色的,瞳孔里有一点光,非常亮。

      “要是我没再敲门呢?”我觉得自己喉咙在慢慢收紧。

      “你会敲的。”

      我顿了很久,忍不住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他看着我,又笑了一下,很轻的,轻哼一下,“因为你一定会。”

      “因为蛋糕很好吃,因为你需要一个人。”

      说着,他声音低下去,“我也一样。”

      心脏猛地撞击几下,我嘴唇张张,最后只是呆呆看着,一句话也能没说出口。

      他很快移开视线,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电视,指尖微动。

      我坐在沙发另一端,腿上盖着他分过来的半条毯子,然后去看电视。

      鱼又游远了,成了一片银色的雾。

      他需要一个人。

      我也是。

      忽然,什么东西放在我手心,我低头,发现是遥控器,然后他说。

      “换个台,这个纪录片太闷了。”

      我随便按了个数字。

      是重播的春晚,主持人在台上说着“新年好”,看上去喜气洋洋。

      他把腿伸直,膝盖骨轻碰一下我的腿,轻声说,“过年的时候看这个。”

      ……

      “好。”我察觉到自己唇角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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