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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挣脱 成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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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我仍旧被闹钟叫醒。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路歪到墙角,然后坐起来,洗漱上学。
他没有来接我。
那天临走时,他站在在门口说,“明天自己上学,我在巷子口等你。”
我答应了。
我知道他的意思,周六的课是“站稳”,以后会是新的。
他说过会教我挣脱,他说挣脱不是他帮我挣脱,是我自己。
巷子很安静,晨光还没完全照进来,空气里带起凉气,混着不知哪家飘出来的煤炉味。
他不在。
我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
早餐摊已经摆出来了,油条在油锅里翻着花,卖煎饼的大妈在摊煎饼,铁板上腾起一阵白烟。
学生三三两两往里走,有人手里拿着包子边走边吃,有人骑着自行车从人行道上穿过去,车铃铛叮叮响。
没有辉哥,没有胖子。
也没有阿南。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从身后的居民楼里。
他走得很急,比平时任何一次都快。
我转过身,他就已经走到巷子口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卫衣,帽子罩在头上,没有系紧的帽绳在风里晃,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见我还站在原地,脚步放慢些,从帽檐下面抬起眼看我。
然后开口,“晚了三分钟。”
我轻轻晃头,“我以为你不来了。”
他看着我,“我说过就会来。”
睡着,他从口袋里把手抽出来,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一个保温杯,银色的。
我接过来,拧开盖子,里面是热牛奶,尝一口,很甜,但不腻。
“喝了,喝完再走。”他说。
我应下,乖乖站在巷子口喝牛奶。
他靠在墙上,双手又插回口袋里。
晨光越来越亮,路灯灭了,他的轮廓被衬得很清晰,鼻梁弧度刚刚好,睫毛上还沾着一点霜,看过来时能发现上面充盈着水雾。
我喝完,把保温杯拧好还给他。
他接过站直,一瞬间比我高了一大截,然后他低头,看着我,帽檐在额头上投下很小一片阴影。
“记住周六的课。”他沉声开口,“站稳,不要退,因为你只要一退他们就会追。”
我点头。
上午的课过得很快。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没去食堂。带了阿南早上塞在书包侧兜里的饼干,坐在教学楼后面的台阶上吃。
饼干是巧克力味的,和上次一样,但这次的更脆。
一个女生从后门出来倒垃圾,看见我坐在这里,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假装没看见,绕过我走了。
我看一眼收回,继续吃。
下午放学的时候,我第一个站起来,把东西一个个塞进书包,然后拉上拉链,从后门出去,沿着走廊的边沿走,和平时一样。
不一样的是,我今天没有低着头。
走到校门口,阿南投来视线。
他还是穿着那件卫衣,只是帽子放下来了,露出额前碎发。
他手里没拿东西,很快在人群里找到了我,走过来。
“今天怎么样?”
“没事。”
“辉哥呢?”
“没堵我。”
他在我脸上扫了一遍,似乎在确认有没有新的伤,然后轻轻点头。
我们一起往回走,走过校门口,走过奶茶店,走到巷子口。
巷子里还是那样,青苔,电线,墙皮。
但在傍晚的光线下,它好像没有那么窄了。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了,“今天在这里练,挣脱。”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面对我站着,然后把卫衣袖子卷到手肘,把手伸过来,“抓我的手腕。”
我点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垂着,没有用力,但我的手在用力,手指掐在他手腕两侧。
“用力,像真的一样。”他摇头,挺不满意。
我咬牙,手上更用力些。
他的手腕上很快浮起一道红印,他低头,看了一眼,“现在,你抓住我,我来挣脱。”
“你看看我怎么做的。”
话音刚落,他反手抓住我,手指圈在我手腕上,刚好卡住关节。
他的手比我的手大一点,骨节硌在我手腕内侧的筋上。
“想挣脱的人,第一反应是往后拽。”他继续说,“但往往没用,对手如果比你力气大,你需要做的是往他的虎口方向转。”
说完,他手腕在我手里转了一下,往我大拇指和食指之间的那个缺口用力,手瞬间从我手里滑出去了,整个动作不超过一秒。
“试试。”
他重新抓住我的手腕。
我往后拽一下,没用,他的手纹丝不动。
然后我试着往他虎口的方向转。
第一次,方向转错了,他抓得更紧,我被挤得生疼。
第二次,我找到角度,手腕转过去,他的虎口被迫张开,我手滑出去一截,但最后一段还是被他抓住了,指甲刮在他手背上,留下一道白印。
“快了。”他再次伸手,正色道:“再来。”
我又试。
再一次。
又一次。
练到第七次时,我的手成功从他手里脱出。
我低下头,发现手腕上有一圈红印,是被他抓的。
有点疼了,我甩甩手,手指在空气里张开又合上。
“成了。”他说。
我有点惊讶,“这就成了?”
阿南点头,“基础动作,下次学被抓住的时候怎么反击,今天先练五十次。”
我睁大眼,“五十次?”
“五十次。”他又点头,两只手在我眼前晃,“每只手。”
我长长舒了口气,才重震旗鼓。
那天我练了很久。
久到蹲在电线上的那只鸟飞走了又飞回来,久到巷子口有人经过的时候看我们一眼加快脚步走了,久到我的手腕酸得抬不起来手指猛地发抖,忍不住喘起粗气。
他就在旁边看着,靠在墙上,眼珠一直跟着我的手在转。
左转右转,或成功或失败。
他偶尔会说,“角度不对”、“用力太早了”、“别看脸,看手”等等。
练到第三十几次的时候,我的手腕被自己扭了一下,疼得嘶了一声。
他一下站直了,走过来拿起我手,手指在我关节上轻轻按一圈。
“没伤,休息一分钟。”
我咬牙,“不用——”
“休息。”
说完,他在墙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了递给我。
是太妃糖,棕色的,裹着一层可以吃的糯米纸。
我手有点酸抬不起来,被他往前一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头上铺开。
他蹲在墙根,我靠着墙站着,头顶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去,翅膀拍得很响。
我含着糖,嗓音被沾粘得黏糊,“你以前练这个的时候,练了多少次?”
“几百次吧,或者不止。”
“你爸打你的时候?”
“小时候被打,只知道躲,后来想躲不过就学,学怎么挡,怎么挣脱,怎么跑,都是自己琢磨的。”他语气很淡,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
我微微俯身,发现他掌心里有几道很淡的疤。
“这个是怎么弄的?”我指着最长的那道,手一抖摁上去,连忙收回来。
“摔的。”他眼神微变,继续说,“被他推下楼。”
他说得很轻,很随意。
我看着他掌心里那道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很长很淡,如果不是蹲下来看的话根本看不见,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升起来堵住我喉腔,然后快速发酸。
“现在他呢?”我深吸口气。
“不知道。”
“……大概还在那个家,大概走了,不在乎。”
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插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继续。”
我又练了二十次,右手的挣脱已经练顺了,左手还差一点。
做到最后,我转的角度很准,几乎没有什么阻力,他很快松开手,眼尾轻挑。
“毕业了。”
我很诚实,“左手还不行。”
“明天再练,今天够了。”
我们走回居民楼,感应灯在三楼闪了一下又灭。
我在黑暗里摸扶手,手指在铁管上滑过去,他在我身后,脚步声很稳,然后灯亮了。
到了四楼,他一边掏出钥匙开门,一边说,“今天有东西给你。”
是薄薄的、黑色的、露指手套,手掌位置有很薄的硅胶垫,尺寸很小,我戴上去大概差不多。
“试试。”
我点头,发现的确是这样的。
“明天开始练拳,打沙袋,戴这个。”他靠在门框上,伸出拳头给我示范一下。
我喉结微动,抬头,“你什么时候买的?”
“周日,你在家写作业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我的?”
他垂下眼,“你淋雨那天,我把你校服拿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你手。”
手套在掌心里很合适,硅胶垫的位置刚好护住掌指关节。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找不到词,然后过了很久。
“阿南。”
“嗯?”
“……谢谢。”
“明天开始,写完作业练二十分钟然后休息,我送你回去。”他微微勾唇,“不是要练成什么样,是要让你的身体知道,你有手,你的手不是只能挨打的。”
我把手套摘下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坐下来,写作业。
不过须臾,我听到烤箱嗡嗡的声音。
“今天是什么蛋糕?”我头也不抬,轻声问。
他说,“蜂蜜的,没有别的东西。”
很快,他从厨房出来,端了一盘放下。
我叉一块送进嘴里,蜂蜜的甜味很柔和,蛋糕本身还是那样软,蛋香和蜂蜜的甜叠在一起。
“好吃。”我由衷夸赞,笑眯了眼。
他也吃了一个,没有抬头,眼底浮出一层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