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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问 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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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记得那天是什么时候回去的,只记得全身钻心得疼,阿南的手很温暖,涂药的动作很轻,脑子一会清醒一会没有。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我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窗外的天光从窗帘边缘漏进来,灰白灰白的。
手机屏幕显示六点四十,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
我坐起来,腰侧淤青在动作中被拉扯,疼痛从腰际蔓延到肋骨,膝盖上的纱布蹭过被单,嘴角的痂在睡梦泡软了,舔上去有一点咸味。
又是三下。
“来了。”我说,声音很哑。
我下了床,每一处都在走动的时候扯着疼。
我扶着墙走到门口,打开门。
阿南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薄外套,外套拉链拉到下巴,领口竖起来,遮住半截脖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楼下早餐铺的标志。
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扫到腿上,又扫回。
“吵醒你了?”他问。
“没有。”我说,“刚好醒。”
“撒谎,眼睛还没睁开。”
他把塑料袋递过来,袋子里是两个包子和豆浆,杯盖上还蒙着一层热气凝成的水珠,香味从塑料袋里钻出来,盖住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松节油味道。
“先吃,吃完我送你去。”他说。
我哑言,“现在才六点四十。”
“早点走。”他靠在门框上,直直看我,像在确定我还在,神色认真了些。
我站在门口吃。
包子很烫,咬开的时候肉汁溅在上颚,烫得我嘶了一声,他把豆浆递过来,插好吸管,我喝了一口。
温的,甜度刚好。
“你几点起来的?”我问。
“没看时间。”
“没睡?”
他沉默,一会开口,“睡了,只是醒得早。”
他大概没怎么睡。
我看得出来。
因为他眼角有一点泛红。
我吃完包子,把塑料袋丢进垃圾桶,然后背上书包,他站在楼道里等我。
我们一起下楼。
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今天有点凉,他呼出的气在楼道里变成很淡的白雾。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巷子口空荡荡的。晨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来,路灯还亮着。
他在巷子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我,“是这条?”
“嗯。”
他又看巷子一眼,瞧不出表情,然后继续走。
路上,他没说话,就走在我左边,离马路更近的那一侧。
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外套被鼓起来,蹭到我的校服袖子。
校门口的早餐摊已经摆出来了,油条在油锅里滋滋响,老板用长筷子翻着面,卖煎饼的大妈在摊煎饼,铁板上腾起一阵白烟。
走到校门口,他停下来,“到了。”
“嗯。”
“中午我在巷子口等你。”
“不用。”我一顿,“中午时间短。”
“那就校门口。”
“阿南——”
我还没说完。
“校门口。”他再次重复,语气带了强硬,没留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点头。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我,我回头的时候,他还站在那里。
中午放学,铃声一响,我就往外走。
校门口,阿南已经在了。
他靠在校门对面的电线杆上,手里拎着两个饭盒,摞在一起用一根橡皮筋绑着。
看见我出来,他直起身,嘴角动了一下,“怎么样?”
我说,“什么怎么样?”
“上午。”
这群人一向喜欢在校外施暴,何况,他们盯上的对象并不只我一个。
“没事。”我轻轻点头,“正常。”
我们在校门口的花坛边上坐着吃完了午饭。
花坛里的月季开得很盛,红色的,有几朵已经谢了,花瓣落在泥土上,颜色发褐。
他坐在我左边,和我一起看着校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人回头看我们,大概是因为他长得太显眼了。
桃花眼,白皮肤,坐在一群穿校服的学生中间,鹤立鸡群。
他自己大概不知道。
“你回去吧。”我起身,“下午放学我自己走。”
他马上望过来,“我在巷子口等。”
“真不用。”我短促笑了一下,也确实没撒谎,“他们中午不会,下午放学才——”
他还是看着我,“你确定他们中午不在?”
“确定。”我点头。
“巷子口,放学。”他没再问,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
下午第一节课,语文,老师让我们默写古诗,写着写着肩侧被人戳了一下。
我没回头。
那笔帽又戳了一下,然后一张纸条递过来,“今天带钱了?”
我没回,把纸条揉成团,塞进课桌抽屉里,手指有一点抖。
圆珠笔的笔帽又戳了我一下。
我一直没反应。
放学铃响的时候,我第一个站起来。
走廊上人还不多,我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走廊,拐过拐角,冲下楼梯。
膝盖的擦伤在跑动中被拉扯,纱布下面的伤口有一点渗出的湿意,大腿外侧的淤青每踩一步就闷疼一下。
但我没有停。
校门口,巷子口,都没有辉哥。
我以为今天会没事。
我跑得够快,他们大概还没有出来。
拐进巷子的时候,我放慢了脚步。巷子里很安静,我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觉得不对。
太安静了。
巷子另一头,有人。
他们围上来了。
辉哥走在最前面,面无表情,走到我面前,站定。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包撞上后面的人,被推了一把,又往前踉跄。
“叫你带的钱呢?”辉哥一手拍上我脸,问。
“没带。”我说,马上被打了一拳。
指节硌在胃的位置,胃酸猛地涌上来,我弯下腰,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他的膝盖又顶上来,撞在我胸口。
我倒在地上,后背磕在水泥地,后脑勺又撞了一下,书包垫在身下,课本硌在脊椎上。
然后是脚,很多只。
我蜷起来,胳膊护住头,鞋底落在背上、腰上、腿上。
辉哥蹲下来,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脸抬起来,又是一巴掌。
“你那个邻居呢?”他噗嗤一笑,“没来接你?”
我没有说话。
“我问你话呢。”他把我的头往地上按了一下,扑通一声,很响。
“不关你的事。”我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十分嘶哑。
辉哥笑了,然后松开手站起来,猛地往我腰侧踢了一脚。
是昨天那块淤青的位置。
疼。
我脑中只有这一个字浮出来。
然后——
脚步声从巷子口传来,不急不缓。
一步,两步,三步。
我抬起头。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但能看到身形。
是阿南。
他走进来,步幅均匀,没看任何人。
他在看我。
缩在地上,蜷成一团,校服上全是鞋印,膝盖的纱布被踢开了,渗着血的我。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小郁。”他轻声开口。
他伸出手,把我的胳膊从头上拉开。
我的胳膊被他握住的时候还在抖,他把我的校服领子翻好,用手指擦擦我嘴角的血渍,然后站起来,转过身。
辉哥站在他面前,比他矮半个头。
“你是谁?”顿了片刻,辉哥问。
阿南俯视着他,嗓音没带温度,“你不需要知道。”
声音还是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你是他什么人?”辉哥窃笑一声,踩灭烟头,冷笑。
“不重要。”阿南侧过头,“重要的是,你再碰他一次,我会让你后悔。”
“报警?告状?就这点本事?”辉哥上前一步。
“不是报警。”
他没有说完,眼神骤然变了,一点情绪都看不出。
但辉哥被这道注视笼罩着,说不出话,喉咙里滚动的笑声也戛然而止。
“走吧。”阿南说。
我听出来,不是在和我说话,是在和他们。
他们没动。
辉哥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
阿南往前走了半步,只是半步,辉哥便不由自主往后退。
然后胖子拽了拽辉哥的袖子。辉哥甩开他的手,又看了我一眼,最终撇头。
“走。”
脚步声越来越远,巷子里只剩下我们。
阿南蹲下来,“能动吗?”
我试了一下。
胳膊能弯。腿能动,肋骨没有刺痛,只是闷疼。
我点头。
他扶着我站起,我的腿还在抖,膝盖伤口被拉扯,疼得我倒吸了一口气。
他把我的胳膊搭在他肩膀上,一只手揽住我的腰,体温从衣服的布料里透过来。
“走。”他说,“回家。”
我们走得很慢。
上楼的时候,每一级台阶都是他先上去,然后等我抬腿。
感应灯在三楼闪了两下,灭了。他在黑暗里揽紧了我的腰,然后灯亮了。
我看向他侧脸,他在看路,嘴唇抿着。
四楼。
他掏出钥匙开门,把我扶进去,我坐在沙发上。
他把药箱从茶几底下拿出来打开。
棉签,碘伏,药膏,纱布。
他单膝蹲在我面前,目光扫过我的脸、脖子、胳膊、腿。
他自己在找。
他把我校服外套脱了,把里面的T恤卷起来。
腰侧那块淤青比昨天颜色更深了,从深红色变成了紫色,边缘开始泛青,新的痕迹叠在旧的淤青上面,整个腰侧几乎没有一块正常的肤色。
他猛地停下,手悬在半空,没有碰到我,然后手指落在淤青边缘,极轻极轻地按了一下。
我咬牙。
“肋骨疼不疼?”他问。
“不疼,闷的。”
他点点头,手指移到肋骨上,一根一根轻轻按过去,“这里?”
“不疼。”
“这里?”
“不疼。”
“……”
他的手指从肋骨上移开,然后用棉签蘸碘伏,处理膝盖上和手掌上的擦伤,动作比昨天更轻,然后把药膏挤在指尖,往淤青上推开,推得很慢,很薄,很均匀。
指尖的温度比昨天更高了一点。
客厅里很安静。
涂完药膏,他把棉签和纱布收拾好,扔进垃圾桶,然后坐在我旁边,很近,腿挨着腿。
“他们打你多久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手指蜷在膝盖上,指甲掐着纱布的边缘。
“多久?”他又问了一遍。
我说的很艰难,“……很久,很久了。”
“多久?”
“我不知道。”沉默一会,我咬紧牙关,又逼自己放松呼吸,“好几个月,大半个学期。”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没动,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站在画架前面,背对着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担心。”
“还有呢?”
“说了也没用。”
话音刚落,他转过身,走过来,重新坐回沙发上,侧着身,正面对着我,“有用。”
我一愣,“什么?”
“告诉我,有用。”
他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有重量。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然后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发酸,发胀。
他伸手,放在我后脑勺上,指尖穿过头发,把我的额头按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外套面料很滑,凉凉的。
“没事。”他开口,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轻的,又沙哑的,“说出来。”
一刹那,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
我哭了很久。
他没有催我,手一直放在我后脑勺上,手指很轻地摩挲着我的头发。
等我肩膀的抽搐平息下来,他把手收回去。然后从茶几上拿了一张纸巾递过来
“明天。”他说,“明天开始,放学我去接你。”
“不用——”
“用。”
“他们不会再——”
他又看向我。
“不只是接你。”他说,“明天开始,你要学。”
“学什么?”
“学怎么保护自己。”
我没说话。
“我不可能每次都在。”他轻叹口气,“你在学校的时候,我不在,你一个人走那条巷子的时候,我不在,他们堵过来的时候,只有你自己。”
“我怕。”片刻,我听到自己的声音。
“我知道。”他说,“但怕没有用。”
他站起来,走到画架前面,把那块白布拉下来。
画架上是一幅新的,刚铺了底色,暗沉沉的,看不清是什么。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很怕。”
他看着画架上那片暗色,继续说,“但没有人告诉我,没有人告诉我怕没有用,没有人告诉我要学保护自己。”
他转过身,眼中升起一丝亮光,“所以我来告诉你。”
他走回来,坐在我旁边,近到膝盖碰着膝盖。
“小郁。”过了会,他开口叫我。
“……嗯。”
“你信不信我?”
我犹豫片刻,“信。”
“那明天开始,我教你。”
他看着我的眼睛,眼里没什么波动,但很坚定。
“信任是慢慢养出来的。”他说,“就像你画一幅画,画每一笔都不知道最后会是什么样子,但只要每一笔都是真的,最后就会是真的。”
我看着他,然后听见一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