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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断联 父亲回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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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回来的那天,我正在阿南家写作业。
茶几上摊着物理练习册,电路图被我画得歪歪扭扭,铅笔线在电阻符号旁边拐了个弯,拐到空白处变成了一团无意义的涂鸦。
阿南坐在沙发另一端,速写本搁在膝盖上,铅笔在纸面上走得很快。
他今天画的是窗台上的水杯,把裂纹也画出来,铅笔线极轻,排线细腻。
烤箱在厨房里嗡嗡响,空气里有一股暖烘烘的黄油味。
我写完一道题,抬头看他,发现他正看着我。
“怎么了?”我问。
他看过来,“你脸上有铅笔灰。”
我用袖子蹭了一下脸,袖子上蹭出一道浅灰色的痕迹。
他放下速写本,伸手过来,拇指在我颧骨的位置擦了一下指腹很暖,力道很轻,擦过去有点痒。
“好了。”
他收回手。
我没动。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
我的手机放在书包侧兜里,震动的嗡嗡声隔着帆布传出来,我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来电显示:爸。
“我回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闷,夹着车站广播的背景音,不太清晰,“你在家?”
“……在隔壁。”我一顿。
“回来吧。”他只说,“买了吃的。”
下一秒,电话挂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锁屏,把手机塞回书包。
阿南这才开口,“你爸?”
“嗯。”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厨房里关掉按钮。
他打开烤箱门,把烤盘端出来,上面摆了几块曲奇。
“带几块回去。”他说,找出一个保鲜袋,放些放进去,扎好袋口递给我。
我突然不知道怎么道谢,盯着袋子干巴巴说,“……谢谢。”
阿南轻应,又问,“明天来吗?”
“看情况,我爸在的话……”
他点点头,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没什么表情,“去吧。”
我走到门口,弯腰时书包带从肩膀上滑下来,差点砸到地上。
他伸手帮我扶住,等我穿好鞋,再把带子放回我肩上,很顺手。
正打开门,身后嗓音又起,“小郁。”
我回头。
他站在门框的阴影里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摇头。
我移开视线,走出去。
404的门一打开,烟味直冲鼻腔,很难闻。
父亲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盒外卖,塑料盖子揭了一半,电视开着,声音不大,女主播一身正装,正在播报什么,我听不清。
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夹克,拉链敞着,里面的毛衣领口有点松垮,脚上皮鞋都没脱,踩在茶几下面的横档上,鞋底还沾着外面的灰。
我本能皱眉。
“回来了?”他看我一眼,目光在保鲜袋上停了一下,“手里拿的什么?”
“曲奇。”我感觉自己脊背绷直呼吸也不顺畅,深吸口气清嗓,“邻居给的。”
他随口问,“对面住的谁?”
“一个……画画的。”
“画家?”环顾一圈,他轻嗤一声,“住这种地方?”
我没接话,把保鲜袋放在茶几边上,坐到他旁边的沙发上。
他打开一盒炒面推到我面前,把塑料叉子插在面条里,叉柄是那种透明的、很廉价的塑料。
“吃吧,车站买的。”
面条是温的,酱料味道很重,吃进嘴里有点咸。
父亲自己也打开一盒炒饭,吃了几口,又站起来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拉开,仍然看着电视,“学校怎么样?”
我慢吞吞咽下,“还行。”
“成绩呢?”
“差不多。”
电视里播完新闻放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阴,后天有雨。
他换了个台,是体育频道,足球赛,绿茵场上球员在奔跑,观众的欢呼声从电视喇叭里炸出来,在客厅里嗡嗡响。
我吃了一半炒面,把叉子搁在盒子里,觉得胃里有一点涨,不知道是因为吃得太快,还是别的什么。
“这次待几天?”
“后天走。”他端起盒子,边吃边说,“那边的工程还没完。”
“哦。”
他喝完啤酒,把罐子捏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皮带扣在肚子上勒出一道印子,“我去洗个澡,你把茶几收了。”
我没说话。
很快,热水器声音从厨房那面墙传过来,嗡嗡作响。
我把外卖盒子收进垃圾桶,用抹布擦了茶几,上面有几滴溅出来的啤酒,擦掉以后还有一点黏。
保鲜袋里的曲奇还在,我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凉了,巧克力凝固住,咬下去的时候硬硬的,但还是很好吃。
我把剩下的两块曲奇放进冰箱,听见浴室里父亲在哼歌,调子走得厉害,以至于我听不出是什么歌。
我收拾完,很快晚上躺上床。
他父亲还没睡,客厅里电视亮着,电子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闪一闪的,他似乎在看深夜档的连续剧,笑声从电视里传出来,他偶尔也跟着笑。
被子拉过头顶,我胸口有点闷,想起阿南。
他本来应该是想说什么,但没说,我也不知道。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很远,慢慢消失。
被子底下的潮气还在,膝盖那块新皮肤早就长好,和周围的皮肤快要分不清了。
我闭上眼睛。
父亲回来后,我不能去402了。
不是他明令禁止的。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问了一句“对面那个画画的男的女的”,我说“男的”,他哦一声就没再问。
但就是不能去了。
第二天下课,上四楼的时候,我还是在402门口停了一下。
门缝底下透着一线光,细细的,暖黄的。我站了几秒钟,然后打开404的门,进去。
父亲正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花生壳和啤酒罐,看见我进来,扬扬下巴,“放学了?”
“嗯。”我面无表情。
他拿牙签剔牙,又转回去看电视,“去做作业吧,饭我叫了外卖。”
我进了房间,把书包放在椅子上。隔着墙,能听见父亲在客厅里笑,大概又看到了什么综艺节目,笑声很响,撞在墙面上嗡嗡的。
我有点烦了。
第二天也是这样,一切没有变化。
第三天,放学的时候下雨了。
我撑着伞走完巷子,上四楼的时候发现402的门缝底下没有光。
他不在客厅,但我能听见里面有声音,很轻的,像是铅笔在纸上划过。
我站在门口,抬起手,没有敲,过了会,打开404的门。
父亲在打电话,大概是工地的事,他声音很大,讲几句就吵起来。
我换了拖鞋,直接进了房间关门,把客厅里的吵闹声隔在外面,然后坐在椅子上。
更小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402和404只隔了一条楼道,如果安静的话,能听见隔壁的动静。
椅子腿蹭过地板,水龙头开了又关,画架被移动时木头脚在地板上碰出闷响。
我坐在墙这边,听着那些声音。
他还在画那幅画。
他说等画完了给我看,他说等我下次考满分就告诉我他的梦想有没有实现,他说“以后放学直接过来吧”。
门缝底下的光在那里,我在这边。
我还是没动。
第四天,父亲走了。
早上,他拎着那个黑色的行李袋,站在玄关换鞋。我背着书包准备去上学。他拍了下我肩,力道很大。
我往前踉跄了一步。
他嗓音很粗,嗓门也大,“钱在抽屉里,有事打电话。”
我没多说,“好。”
那天放学回来,我走巷子走得很快,鞋底蹭过水泥地的声音比平时响。
上四楼的时候感应灯没有闪,一直亮着,昏黄的,402的门关着,但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我伸手,敲门。
过了几秒钟,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还是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腕很细的一截,拇指上沾了点铅笔灰,眼尾轻挑,“好久不见。”
我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四天其实也没有很久,但站在他门口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涌上来。
不是委屈,也不是想念。
“我爸走了。”很久,我终于说。
“我听到脚步声了,他皮鞋很重。”说着,他往旁边让开。
我跟着进去。
屋子里和四天前一模一样。
烤箱没有开,但茶几上放着两块蛋糕,应该是今天做的,表面还微微泛着湿润的光泽。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
“不知道。”他随口回应,“每天都做了。”
我坐下,拿起蛋糕咬了一口。
今天的蛋糕里加了葡萄干,葡萄干被烤得很软,咬下去的时候有一点韧劲,甜味很浓,把蛋糕的蛋香味衬得更明显了。
他坐在我对面,拿起速写本翻开,没动,只是看着我吃。
“这几天怎么样?”他忽然问。
“还行。”
“你爸没问什么吧?”
“问了。”
那双眼睛瞥来,我一顿,“他说,对面住的是谁。”
“你怎么说?”
“说你是画画的。”
他点了点头,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转一圈,头部抵到虎口。
好会。
“你没来的时候,我把那幅画画完了。”
我放下蛋糕,眨眨眼,“真的?”
“嗯。”
我似乎有点高兴,声调上扬几分,“那给我看。”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
画架上的白布还是蒙着,他拉住白布的一角,回头看我,“你起的名字,叫‘门’。”
白布被扯下。
和上次看的时候一样,又不一样。
上次这幅画只有楼道,这次402的门开着,门缝里透出光,门里面站着一个人,是轮廓,卫衣帽子罩在头上,露出手腕很细的一截。
他在画里,站在门缝后面,正在开门。
我说,“你把自己画进去了。”
“嗯。”
“什么时候画的?”
“你不在的这几天。”
他在画里也是模糊的,脸完全没画,只有一个侧影。
但我能看出来是他。
404门口的我,手放在门把手上,钥匙转了一半。
在画里,我们之间只隔了一条楼道。
他此刻靠在阳台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画。
“我喜欢‘门’这个名字。”他说,语气很淡,“一扇开着门,一扇关着门。”
“我的那扇关了。”我发觉自己嗓音有点干,有点痒。
“会开的。”他侧头,看着我,“你看,你马上就要进去了,钥匙已经转了一半。”
我看着画,钥匙的确转了一半。
但是要开门,还是要把钥匙拔出来,不确定。
会开的。
“今天有作业吗?”他又问。
“有。”我回过神,“数学。”
“写吧。”他起身,很快走到厨房门口,“我去热一下烤箱。”
我坐在沙发上,拿出课本,写了两道题,抬头看他。
他站在厨房里,背对着我,正在往蛋糕上撒糖霜,细细密密的,落在金黄色蛋糕面上。
“阿南。”我忍不住叫他。
“嗯?”
“这几天你一个人在家,都做了什么。”
“画画,烤东西,等你敲门。”
他说得很轻,很随意,理所当然。
我没说话了,低下头继续写数学题,耳朵又开始发烫了,他还在厨房,撒完糖霜,水流声哗哗响。
烤箱叮了一声。
他把烤盘端出来,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下意识问,“什么?”
他走过来,把烤盘放在茶几上,歪歪头,“我说——”
“吃蛋糕。”
蛋糕是新烤的,金黄色的表面上撒了一层薄薄的糖霜。
我拿起来咬了一口,舌尖先碰到糖霜。
是最简单的,第一次他给我吃的那种。
“最好吃的还是这个。”我由衷地说。
“以后想吃就来。”他在我对面坐下,也拿起一个,“只要你敲门。”
他看着我,浅棕色瞳孔里有一点光,落在我身上,不重也不轻,就刚刚好。
后来,被堵在巷口,我脑海里浮现出的也是这双眼睛。
辉哥这次带了更多人来,把我所剩无几的钱夺走不说,还泄愤似的对我大打出手。
等我回家,外面已经彻底黑了,我又看到了那双眼睛。
阿南这次站在二楼拐角,像是急着要出门,看到我一顿。
我张张嘴,耳膜里只剩自己心跳如鼓。
下一秒,我听见那道嗓音响起。
“上去,我给你上药。”
膝盖疼得比以往还要厉害,我眼角有点发热,低下头,还是没说话。
然后,一双手伸来,一把将我腕骨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