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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明天见 梦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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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经常去他家写作业。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雨陆陆续续下了几天停了,第二天,我把晾干的校服和洗干净的T恤叠好,去敲402的门。
他换了钴蓝衬衫,手里拿着调色盘,拇指上沾了点同色系颜料,缓缓往下流。
我把衣服递过去,他说“进来坐”,我就进去了,然后坐在沙发上,从书包里掏出数学卷子,开始写。
他回阳台上画画,笔触在画布上的声音很轻。
我写了两道选择题,抬头看他背影,他站在画架前面,衬衫没扣全,后颈露出来。
他画画的时候身体几乎不动,只有右臂在移动,从肩膀到手腕。
我走的时候,他在洗手池边洗调色盘,水龙头哗哗响,颜料被水冲开,在水池里晕成一朵花。
“明天还来吗?”他问,微微侧来,没有回头。
我说“来”,他轻轻点头。
我想起来了。
就是这样开始的。
之后的日子变得固定。
放学,走巷子,坐公交车,上楼,在402门口停一下。
他说过,听到我上楼的脚步声就会先把门打开,有时候碰到门关着,我敲三下,他就会来开。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写作业,他在阳台上画画。
茶几上偶尔会有蛋糕,偶尔没有,没有的时候他会在某个时刻停下来,去厨房倒一杯水放在我面前,玻璃杯底碰到茶几面的时候发出轻轻一声响。
我写作业的时候会偷看他。
偷看这件事,第一次做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我假装在思考数学题,笔尾抵着下巴,眼睛从试卷的边缘抬起来,越过茶几,越过沙发扶手,落在阳台上,很快就想收回。
他背对着我,画架支在窗前,窗外是另一栋居民楼的侧面,灰扑扑的山墙,几根电线横过去。
他画的不是窗外的东西,画布上是我看不懂的颜色。
有时候是成片的暗色,有时候是极亮的白,有时候是他正在调的一种介于蓝和灰之间的色调,我没有见过,但是很漂亮。
他调色的时候会歪一下头,往右或左偏一点点,像在侧耳倾听,然后画笔在调色盘上搅两圈,再落回画布上,笔触很轻。
他的手腕很细,袖口挽起,手腕外侧那块小小的骨头凸起,在皮肤下顶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他都没转身,也许是没发现。
我胆子更大了,直直盯着他。
忽然,那道嗓音响起,轻飘飘的,“你一直看我。”
我一顿,笔从手里掉下去,在试卷上滚了半圈才停。
我低头,发现上面划出一根线,从直到曲,看不出规律。
他没有回头,还是背对着我,画笔在画布上游走。
“没有。”我艰难吞下字节,片刻,听见自己干巴巴说。
“有。”他笃定。
我想了很久,脆生生反驳,越说越没底气,脑袋下去,“我在想题。”
他放下画笔,转过身看来,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眼尾微微弯起,拿手指点自己眼眶,说的又轻又慢,“想题的时候眼睛应该朝上,可你刚刚眼睛是朝前的。”
“所以你是在看我。”
他说的有理有据,我没办法反驳,最后把试卷举起来,挡住脸。
试卷背面是空白的,雪白纸面上透出印刷体的墨迹,我盯着那些从正面透过来的字看,但是一个也没看进去。
“耳朵红了。”他的声音冷不丁从阳台飘过来。
我举得更高了一点,纸张边缘遮住全部视线,我就只能看见试卷下面自己握笔的手指,指甲掐在笔杆上,掐出一道白印。
随后,他笑了一声,很轻。
我放下试卷,他已经转回去继续画画了,背影看起来很安静,肩膀的线条在卫衣下面微微起伏。
“你在画什么?”我问。
虽然问这句话是为了转移话题,但真正问出口后,我是真的想知道了。
他动作没停,“等你写完作业给你看。”
“为什么现在不能看?”我问。
他声调没变,“没画完。”
我舔舔唇侧,想了半天还是说,“你每次都说没画完。”
“因为每次都没画完。”
没什么语气。
我撇撇嘴,搁下试卷和笔,站起来走向阳台。
他感觉到我过来了,微微一顿没回头。
画布上还是那些我看不懂的颜色,暗色的底子,上面有一些很亮的笔触,看起来像是某种光影,但没有具体的形状。
看起来不是画什么东西,更像是在画一种感觉。
“看不懂。”脑袋转了半天,我选择诚实开口。
他顺口,“不用看懂。”
我没懂,目光来来回回扫着,又问,“那画它干什么?”
画笔一下悬住,没有落下。
“有些东西不是用来看懂的。”他后退一步,继续说,“是用来感觉的。”
我没说话,站在他旁边。
我们一起看着那幅画。
暗色的底,灰蓝的色块,右下角还有一小片暖黄色的笔触,像光从某个看不见的窗口照进来,有点模糊。
我盯着那片暖黄色看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胸口松了一点。
“感觉到了吗?”他轻声问。
我抿唇,“一点点。”
他略微后仰,还是盯着画面,从喉间划出一声极轻的笑,“那就够了。”
他把画笔搁在调色盘边缘,转过身,我们站在阳台上,离得很近。
阳台很窄,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那道山墙还是灰扑扑否,有一只野猫蹲在旁边的电线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
“你作业写完了吗?”他的嗓音被微风吹散些。
我有点心虚,搓搓鼻头,“还没有。”
“那你还过来?”
我佯装生气,反咬一口,“你叫我过来的。”
他眉梢一挑,侧头瞧过来,“我没叫你。”
“你说‘等你写完作业给你看’,不就是叫我写完作业过来?”
我说的理所当然。
“变聪明了。”过了会,他说。
我来了底气,微微抬起下巴,“我一直都很聪明。”
他挑眉,笑出声,“真的?”
“嗯。”
我很快回答,“数学考过满分。”
“现在呢?”
“……及格。”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再次开口就有点冷漠,“回去写作业。”
我回到沙发上,拿起笔。
数学卷子还剩最后一道大题,是函数综合题,三小问,第一问很简单,第二问就开始绕弯子。
我盯着题目看了五分钟,听见他走到厨房里,打开水龙头,洗了手。
然后是冰箱门开合,碗碟轻碰的声音,几分钟后,他把一个盘子放在茶几上。
盘子里是两块饼干,深褐色的,表面有裂纹,裂纹里露出同色内芯,上面嵌着大块的巧克力,巧克力没有完全融化,还能看见不规则的棱角。
“巧克力曲奇。”他往前推,只说,“新配方,尝尝。”
我拿起一块放到嘴边,饼干还是温的,边缘有一点脆,中心是软的,咬下去巧克力在牙齿间化开,甜味很重,是巧克力本身的微苦的回甘。
“好吃。”我点点头,含含糊糊回应。
他靠在沙发扶手上,拿起另一块饼干咬了一口。
他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嘴唇抿着,嚼的动作很轻,盯着茶几上的某个点,像在发呆,又像是在想事情。
“你每天都在家。”我擦过手指,抬头看他,“不上学吗?”
他睫毛轻轻眨几下,将手上饼干吃完,“毕业了。”
“大学?”
“嗯。”他说,语气平淡,“美院。”
我忍不住追问,“那为什么在这里?”
“租房子。”他微微蹙眉,“学校附近太吵。”
他用拇指擦掉嘴角的饼干屑,动作很慢,然后抬起眼。
“你呢?”他侧过头,和我对视上,眼睛里只剩认真,“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在家?”
“我爸出差。”
“妈妈呢?”
“也不在。”
许久。
他点头,又咬一口饼干,嚼完了,然后又把盘子往我这边推,“再吃一块。”
我拿起第二块,饼干没有第一块那么温了,边缘更脆。
我没抬头了。
他的声音突然响起,“你爸出差多久回来一次?”
“半个月。”
片刻,我补充,“有时候一个月。”
“那大部分时间你一个人。”
他的语气很肯定,把问句说出陈述语气。
“……嗯。”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好会才抬起眼。
“以后放学直接过来吧。”他说,“反正我也在。”
我咬着饼干,没有马上回答,饼干在嘴里化开,甜味漫到舌根。
……
“好。”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听到自己声音。
写完作业,天完全黑了,我起身收拾书包,他走到画架前面,把白布重新蒙上去。
“什么时候给我看?”我转身,指着画架。
“等你不问的时候。”
我长叹一声,表示惋惜,“那可能永远都看不到了。”
“那就永远别看。”
话是这么说,但他眼里还有笑意,嘴角轻轻勾起。
我没说话,把书包挂上肩膀,走到门口换鞋,拖鞋还是那双深蓝色的,大了一码,脚后跟露出来一节。
“明天见。”我扭头。
“明天见。”他一顿,慢慢说出来,“小郁。”
回到404,屋里还是那样暗,只有窗外路灯光透进来。
但我今天没有觉得暗,也觉得屋里的空气好像没有那么潮了,可能是错觉,也可能是刚吃了巧克力曲奇。
黑暗里,他的声音在耳朵里响,有点沙哑。
有些东西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感觉的。
那片暖黄色的笔触又在眼前浮现,我想,他说的“感觉到了吗”,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不是看懂,是感觉到。
那片暖黄色是暖的,是亮的,是从某个看不见的窗口照进来的。
后来我经常想起这句话。
在被辉哥堵在巷子里搜书包的时候,在数学老师发卷子念分数念到我名字的时候,在父亲打来电话说“这个月也不回来”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片暖黄。
电话那头有女人的笑声,不是我妈的,我又想起那片暖黄色。
那片暖黄色不能改变任何事情,但它在那里,在阿南的画布上,在他家里的阳台上。
每次我走过那道门缝,它就在里面,它不是答案,不是解法,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道理。
它就是一片颜色,一片他说“不用看懂,用来感觉”的颜色。
有一天放学,我回来得比平时晚。
学校大扫除,我被分配到擦窗户,擦完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走巷子的时候我加快了脚步,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得很快,膝盖的痂掉了以后留下了淡粉色的印记,走路不会再疼,但阴雨天还是会有一点酸。
上四楼的时候,402的门开着。
他站在门口,卫衣帽子罩在头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见我上来,眼尾轻挑,从我脸上扫了一遍。
“今天晚了。”他说。
我飞速回,“大扫除。”
“没被堵吧?”
我站在楼梯口,书包带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截,最后只是摇头。
灯又亮了。
他从帽檐下面看着我,然后直起身转头进了屋,“进来,今天有蛋糕。”
我跟进去。
茶几上已经放好了盘子,里面是一块蛋糕,淋了一层深棕色的酱。
我咬了一口,是巧克力酱,微苦,和蛋糕的甜味叠在一起。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我坐在他旁边写作业。
今天卷子写完了,只有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梦想》。
我盯着题目看了很久,笔在稿纸上方悬着,落不下去。
“怎么了?”他没有抬头,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不知道写什么。”
“题目是什么?”
“我的梦想。”
铅笔停了一下,他抬起眼,“你没有梦想吗?”
“没有。”我说,然后想了想,“以前有过。”
“什么?”
“想当科学家。”
“现在呢?”
“不想了。”
“为什么?”
“不知道。”
我喉咙发紧,“大概知道当不了了。”
他把铅笔放下,靠在沙发靠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罩上有一只飞虫的尸体,黑黑的一点。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他说,“梦想是离开那里。”
“哪里?”
“家。”他说,淡淡笑着,“不是这里,以前的,是一个很吵的地方。”
他没说“吵”是什么意思。
我想起他第一次说他来这里是因为“城市太吵了”,那时候我以为他说的是噪音。
现在我觉得他的“吵”大概是别的意思,某种更重的、更闷的、压在耳膜就会炸开的东西。
“你离开了。”我说。
“对,我离开了。”
他把视线从灯上移开,落在我身上,眼里的光安安静静的。
“所以梦想不一定是当什么,”他说,笔尖在纸上划着,“也可以是离开什么。”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客厅里很安静,烤箱在厨房里发出轻微的余温噼啪声。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很淡的光斑。
我低头,把笔落下去,在稿纸上写了第一行字。
等我写完作文,他已经画完了一页速写,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画架上的白布还蒙着,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手插在口袋里。
“阿南。”我忽然想叫他,也这么做了,因为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不大。
“嗯?”
“你的梦想实现了吗?”
他没马上回答,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以为他没听见。
他转过身,眸子在夜空中发亮。
“还在等。”
“等一个结果。”
“什么结果?”我问。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伸手拿起茶几上我写完的作文,扫一眼放下,“以后告诉你。”
那天晚上我回到404,坐在床边,把速写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第一页。
阳台画架白布,角落里那个人影很小,我在灯下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放回去。
我的梦想。
也许梦想不一定非要是很大很大的东西。也许梦想可以很小,小到只是放学以后走快一点早点走到402,小到只是第二天醒来,膝盖不疼。
那个很小很小的梦想,大概也值得写进作文里。
只是我没有写。
我写的是另一个。
是我想当科学家,因为那是以前的我。
现在的我在稿纸上藏了一句话,只有我自己看得懂的那句话。
我写:我的梦想是看懂一幅画。
老师不会知道那幅画是什么。
但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