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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 他说,跟我 ...

  •   雨是第二天下午开始下的。

      上午最后一节体育课的时候,天还是灰的,操场上的塑胶跑道颜色比平时深。

      体育老师让跑八百米,跑到第二圈的时候,空气里开始有了潮湿的味道,凉凉的,钻进鼻腔,我跑在队伍最后面,膝盖隐隐发酸。

      他说对了。

      我一边跑一边想。

      跑到终点的时候,第一滴雨落下来打在我后颈上,凉得我一激灵,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体育老师吹了哨,所有人往教学楼跑,我跟在人群最后面,膝盖的酸胀感在跑动中越来越明显,校服外套淋了雨,颜色变深,深蓝色变成近乎黑的蓝。

      下午,我一直在看窗外。

      雨没有停,时大时小,大的时候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小的时候只剩下细细密密的沙沙声。

      化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方程式,粉笔灰飞起来,混着从窗户缝里渗进来的水汽,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放学铃响的时候,雨正大。

      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人撑开伞往校门口冲,有人站在廊檐下等雨小,我站在后门口,看了一会。

      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连成一条线,砸在地上溅起水花,校门口的车棚被雨打得嘭嘭响,铁皮的声音很闷。

      但是我没有带伞。

      我把校服领子竖起来,低头冲进雨里,到校门口的公交站台只用了不到两分钟,可雨太大了,校服几乎湿透,头发贴着头皮,雨水顺着刘海往下滴,滴在睫毛上,眼前模糊一片。

      站台上站了很多人。

      放学和下班的时间重叠,站台上挤满了学生和下班的人,我站在最边上,头顶雨棚很窄,挡不住斜吹过来的雨,风一刮,雨水直接打在身上,凉得人直哆嗦。

      公交车来了一辆,不是我要坐的那一路,又来了辆,还不是。

      人挤着人上车,站台上的人少了又多,雨水顺着雨棚的边缘流下来,在我脚边汇成一条小水流,往低处淌。

      第三辆来了,是我要坐的。

      我往前挤,但车上已经满了,司机摆摆手,直接开走了。

      我只能退回。

      脚上的帆布鞋全湿了,袜子黏在脚上,每踩一下都能感觉到水在鞋垫下面被挤出来,很难受。

      第四辆来了,还是没开门。

      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少,有人被家长接走了,有人被送伞。

      一个女生撑着伞跑进雨里,被另一个女生接应,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面,笑得明媚,声音被雨声吞掉一半。

      我把书包抱在胸前,尽量缩进雨棚最窄的那片遮挡里,衣服上的水顺着袖子往下滴在鞋面上,鞋面已经完全变深了。

      手指被雨水泡得发白,指纹都浅了。

      公交车又过去了两辆,都是满的,站台上只剩下三个人。

      膝盖很疼。

      第五辆来的时候,车上还有空位。

      我往前走了两步,但脚踩在水洼里,鞋底滑了一下,膝盖一弯,痂掉地方的新皮肤被扯得很痛。

      我趔趄一下,站稳了,但车已经离开。

      身后有人暗骂。

      我侧头,发现是一个中年男人,拎着一个塑料袋,似乎也等了很久,他骂完那一句,撑着伞走了。

      站台上只剩下我一个。

      雨势小了一点,但风更大了,雨棚上的水被风吹得倒灌回来,打在身上。

      我靠着站牌站着,把手缩进袖子里,校服袖子也是湿的,缩进去没暖和多少。

      我低头,看着路面。

      积水上被雨点打出一圈一圈的涟漪,一个没散开,另一个又叠上去,公交车远去的尾灯在积水上拖出一道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一把伞伸过来。

      从旁边。

      我转头,看见阿南。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防风外套,帽子罩在头上,被风吹得往后滑了一点,露出额前的碎发,雨水打在外套上,顺着防水的面料滑下去。

      他撑着伞,黑色的伞,伞面很大,刚好遮住两个人。

      “没带伞?”他问。

      声音还是那样轻,但在雨声里有了一点重量,雨打在伞面上,他的声音从雨声的缝隙里穿过来。

      “忘了。”我说。

      他的声音还是很轻,“我昨天说了。”

      “……忘了。”

      他看着我,眼里有一点光,说不清是什么意思,大概是无奈,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我向下瞧去,发现他皮鞋溅上了水滴。

      “小郁。”

      我怔怔望着,又听见他说,“要跟我回家吗?”

      冷风灌进袖口、堵住我的耳朵,我的手心渐渐发凉,心跳却似乎变得更快。

      他把伞往我这边偏了一点,雨水顺着斜度流下去,滴在我这边的地面上,“车没等到?”

      “跟我走。”

      我抬起头,看他。

      他的眼睛在雨天的光线里颜色更深,瞳仁是深棕色的,几乎和瞳孔融在一起,睫毛上沾了一点水汽,是空气里的潮气凝成的细密水珠。

      “走吧。”不等我回答,他说。

      片刻之后,我听见自己开口,特别轻,“好。”

      他似乎没听见,很快转过身,我跟上去。

      风很大,伞被吹得晃了一下,他抓紧伞柄,我看见他的手指在伞柄上收紧,骨节更明显了,浮起一点青筋。

      “你怎么在这里?”我抿抿唇,还是忍不住问。

      “买东西,回来路过。”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上面印着附近一家超市的名字,袋子被雨打湿了一角,里面装着什么东西,看不清。

      他走得不快,步幅收得很短。

      我的膝盖还在疼,走不快,两个人的速度刚好一样。

      “你膝盖疼吗?”走了几步,他问。

      我转头。

      他目视前方,看着路面上被雨打出的水花,侧面线条在灰色天光里很柔和,鼻梁高挺。

      我收了视线,回的快,“疼。”

      他嗯了一声,没有说别的。

      我跟上。

      经过巷子时,他把伞稍微往下压了一点,巷子很窄,伞面蹭到了墙上的青苔,拉出一道湿痕。

      他把伞往回收,往里侧偏,自己大半个肩膀露在伞外面,外套被雨浇得颜色加深。

      “你淋到了。”我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肩膀,没说话,只又把伞往我这边偏一点。

      到了楼下,铁门上全是水珠。

      他收伞,水从伞尖上滴下来,在楼梯间的水泥地上滴出一个小小的水洼。

      快到四楼的时候,我踩到台阶边缘,脚滑了一下,膝盖磕在台阶上。

      我倒抽一口凉气。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扶住我,隔着湿透的校服袖子,他的手心是暖的。

      “小心点。”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近,就在我后脑勺的方向。

      感应灯闪了一下,亮了,他的手还扶着我的胳膊。

      我回头,他一下松开,表情没什么变化,视线扫过我膝盖时停住,一会说,“上去了再看。”

      402门口,他掏钥匙开门。

      很快,门开了,暖黄色光涌出,一道嗓音也闯进我耳膜。

      “进来。”

      我上前两步,站在玄关的地方没有动。

      身上的校服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裤腿往下淌,鞋袜全湿了。

      他又看过来,这次停了很久,大概是从头到脚都打量了一遍,嘴唇一张一合,“脱了。”

      我一怔,“什么?”

      “衣服、鞋……,全部。”

      他转身,走进浴室,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毛巾,又取出一个吹风机,放在洗手台边上,继续说,“湿成这样,不脱会感冒。”

      我还是没动,手指捏着校服拉链的拉头。

      过了会,他从浴室出来,看我站着不动,眉梢微挑,神色还是很淡,“害羞?”

      我说,“……不是。”

      “那脱吧。”

      说完,他侧开头,“我转过去。”

      我抿紧唇。

      他走到阳台背对着我,被雨淋湿的地方颜色深了一片,从肩膀一直延伸到后背。

      他在画架前面站住,动手把白布重新蒙上,扯平了,四个角都掖好。

      我收回视线,开始脱衣服。

      校服外套脱下,拉链刮到下巴,凉凉的。

      我把外套搭在门口的鞋柜上,又脱里面的T恤,T恤也湿了,贴在身上,扯下来的时候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然后是裤子,膝盖那块被裤子摩擦得有点发红,边缘泛白,裤腿卷到脚踝的时候卡住了,我弯下腰去扯,膝盖弯又疼起来。

      袜子黏在脚上,扯下来就发出很轻的嘶啦声,湿哒哒的。

      很快,全身上下只剩一条内裤。

      冷空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我有点发颤,忙开口,“好了。”

      他转过身,走过来,扫我一眼,把手里毛巾递给我,“先擦头发。”

      我接过。

      毛巾是白色的,很软,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和他毛衣上的味道一样。

      很快,头发不再滴水,却还是有点湿润。

      他走过来,拿起吹风机,插上电,顿时嗡嗡响。

      他嗓音平静,“坐下。”

      皮面碰到光腿的皮肤,凉得我一缩。

      他走过来,站到我身后。

      热风先落在我的后颈,然后是头顶。

      细长骨节拨开湿发,热风吹上头皮,动作很轻,指尖碰到头皮的时候有一点痒。

      但他的手很暖。

      吹风机有点噪音,把屋外的雨声都盖住,他没开口,只是安静地吹,手指从我头发里穿过,一下一下地,把头发撩起来,放下去,再撩起来,热风跟着他手指的路线游走,从头顶到耳后,从耳后到后颈。

      他吹得很仔细,每一绺头发都不放过,快干的时候,他会捏住一绺头发的尾端,用风嘴对着发根,顺着发丝纹理往下吹。

      我的头发不长,但他吹了很久。

      “痒。”我打破平静。

      他停下,“哪里?”

      我缩缩脖颈,然后说,“耳朵后面。”

      他把吹风机拿远一点,拇指蹭上我耳后那片皮肤,不是很确定,“这里?”

      耳后带起一阵酥麻,细微的,从耳后蔓延到后颈,我一顿,“现在不痒了。”

      很快,头发吹干了,暖烘烘的。

      他关掉吹风机,雨声又涌进来,轻轻挠我的耳蜗。

      “还有身上。”说着,他把毛巾丢给我,再次转身。

      我点头。

      冷水干了以后,皮肤上有些黏腻,毛巾擦过去就会变得干爽,带过膝盖会有点不一样。

      他去了卧室,一会出来,手里拿着一件衣服。

      那是一件杏色T恤,棉的,领口有点发旧。

      他递给来,“穿上。”

      T恤很大,袖子长出一截,盖过我的手腕,衣摆垂到大腿中间。

      T恤穿在我身上像个布袋,领口滑到锁骨以下,露出肩膀很窄的弧度。

      他的衣服上也有那股味道,但又多了点什么,很好闻,我把衣领拉起来,“太大了。”

      “还行。”他靠在沙发边上,看了几眼微微颔首,“能穿。”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打在窗上。

      他靠上沙发靠背,头仰着,露出一截喉结,随着呼吸轻轻滚动,双眼半合。

      我也坐下,张张嘴没说出来,很久才听到回声。

      “你淋到的地方擦干了吗?”

      他睁开眼,侧过来看我,笑得很浅,“差不多。”

      我抿紧唇,手指相互绞着,抬头看他,“外套脱了吧,湿的。”

      他低头。

      肩膀上那片深色的水渍还在,范围比刚才更大。

      他坐起拉开拉链脱下,随手丢上沙发扶手,里面剩下一件深灰色长袖T恤,领口很小,紧贴着脖子。

      迟疑一会,我又说,“肩膀还是湿的。”

      “没事。”他即答。

      “那感冒了怎么办?”

      他看向我,眸中带了点意外,很快又被笑意覆盖,眼尾弯一下,一字一顿,“你管我?”

      我没有接话。

      他把脚缩上沙发,盘腿坐着,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食指上那道划痕已经快看不见了,只剩下一条极淡的白线。

      “小郁。”他忽然出声。

      心脏跳动加快,我下意识把话拐个弯,听着不太确定,“嗯?”

      “想不想知道那幅画叫什么?”

      我没反应,正想说点什么,耳边又传来嗓音,“等我画完,你给它起个名字。”

      我觉得有点意外,手指往内,“我?”

      他看着我,没移开,“你。”

      喉间有点干燥,我吞吞口水,“可我不会——”

      “随便起。”

      阿南起身,伸直手臂,懒懒开口,“你觉得它叫什么就叫什么。”

      我看向阳台,那个画架还在,画被蒙着,但我知道那幅画里是楼道,是我站在404门口。

      “叫‘门’。”好会我才听到自己的声音。

      他没说话,望过来,紧紧盯着,没移开视线。

      过了很久。

      心跳放缓,我深吸口气,抬高嗓音,“就叫‘门’。”

      “好。”

      他答应得干脆,又望向窗外,“天快黑了。”

      “我该回去了。”我说,但没有站起来。

      “嗯。”

      手指抓着衣角,我垂下脑袋,“衣服明天还你。”

      他却摇头,嗓音清冽了些,“不用急。”

      窗外雨声慢慢变小,雨滴从屋檐上落下,滴滴答答,算不上重。

      我终于站起来,T恤衣摆在大腿中间晃晃动。

      走到玄关,我拿起校服,外套里面还是湿的,裤子没干,袜子也是。

      “东西先放这。”他忽然走近,把校服扯过,“干了再拿。”

      那只手一下拎起,甩上扶手,掌心带上一点水珠。

      我从手心看到脸庞,直愣愣的,“那拖鞋怎么办?”

      “先穿这个。”

      他拿出一双拖鞋,撕开包装,放在我脚边。

      深蓝色的,男士的,大概是他买来备用的。

      拖鞋比我平时穿的尺码大了一码,穿上后脚跟露出一截,鞋底拍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他把我送到门口。

      我穿着他的T恤、他的拖鞋,站在楼道,还没动,感应灯忽然亮了。

      我打开门,又回头看一眼。

      他还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

      嘴巴有点干燥,我舔了舔,没抬头,“今天谢谢。”

      那道笑声很轻,“谢什么?”

      “伞……,还有吹头发,嗯,还有衣服。”

      我说的有点磕巴。

      双手插在裤口袋里,他头发没完全干,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以后记得带伞。”

      我点头,“好。”

      下一秒,他语气加重,“小心那条巷子。”

      我心上一跳,最后只是应下,“好。”

      他点了点头,把门合上。

      我走到窗边。

      雨已经停了,积水反着路灯的光,空气被雨水洗过以后很干净,玻璃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滚,一颗一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膝盖还是有点不舒服,但比下午好多了。

      我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T恤的衣领很大,蹭着下巴,软软的。

      我闭上眼睛。

      枕头底下还压着那本速写本。

      今天没有蛋糕。

      今天有伞,有吹风机,有一件大了一码的T恤,有一双大了一码的拖鞋。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潮气,但更多的是他衣服上的味道,从T恤的领口漫上来,塞进鼻腔。

      雨很快停下。

      我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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