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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雨天 阿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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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速写本在枕头底下压了三天。
我没有翻开过第二次,不知道为什么。
周三放学,天阴得厉害,云层压得很低。
数学老师还在讲台上讲函数,粉笔在黑板上敲,后排有人趴在桌上睡觉,口水流了一小滩,怪恶心的。
窗台上那道裂缝还在,尽头有一点水渍,不知道什么时候渗进来的,把周围的漆泡得鼓了起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雨还没下,潮湿腐烂又凉又热,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我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手指有点僵,不知道是天冷还是别的什么。
402的门连着三天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也没有味道。
我每次路过,脚步放慢半拍,在等什么我也不知道。
巷子里没人。
我走得很慢,鞋底踩在水泥地上,走到一半的时候,后颈突然发凉。
我回头,没看到什么,于是把校服领子竖起来,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感应灯在三楼闪了两下,灭了。
我在黑暗里摸扶手,铁管上的锈迹硌在手心,粗粝的,有一片锈翘起来了,刮到虎口。
我不确定有没有出血,太暗了,看不见。
402的门开着。
搬家工人抬着个大件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脸憋得通红。
是一张桌子,铁艺的,黑色的漆面上有划痕。工人从我身边挤过去,桌子腿差点撞到我的肩膀。
“小心点!”前面那个工人吼一声。
后面那个回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然后我看见他。
他站在门框里面,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粗针的,针脚之间有细小的空隙,灯光从空隙里透过去,形成一个个微小的光点。
他看见我了。
桃花眼从碎发后面看过来,眼尾那一点天生上挑,弯起来的时候更明显了。
“等一下。”
他转身,脚步很轻,几秒后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小盘子。
放着一个蛋糕。
金黄色的,表面裂开了几道纹路,和上次一样,但上面多了一层东西。
白色的,像糖霜,薄薄撒了一层,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露出底下的金黄色。
“给你的。”他把盘子递过来,手指在盘子的边缘。
我注意到他的食指指腹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边缘微微泛红。
我没有伸手。
大概是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大概是他的毛衣有点太白了,白得有点刺眼。
“拿着。”他说。
他的手往前伸半寸,盘子边缘碰到我的校服扣子,发出很轻的一声响,瓷盘和塑料扣子碰在一起,脆脆的。
我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手指,感觉到他食指上那道划痕的微微凸起,“……谢谢。”
他轻轻点头,走回屋里。
搬家工人又搬东西出来,这次是一个纸箱,上面用记号笔写着“画材”,字迹潦草,墨迹洇开了一点,从我身边经过。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把画材搬进屋里,又出来,看见我还站在原地,停下脚步,“不进去?”
我张了张嘴。
“……你今天搬家?”
他低头,看了一眼楼道里剩下的几个纸箱,“只是整理,有张桌子不太合用,换掉。”
“哦。”
他靠在门框上,眼珠轻轻转动,忽然说,“你叫什么?”
我愣了一下,很久没回答。
“……郁南。”我说。
“郁南。”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又看我一眼,擅作主张改口,“小郁。”
“你呢?”
我盯着他半天,反问,“我应该叫你什么?”
“嗯?”
他眼珠微转像在思考,一会轻声笑了,听着很是漫不经心,“叫我阿南就好了。”
“或者——”
他拖长嗓音,撑着脸颊歪头,“你叫我哥哥?也行。”
他姿势没变,目光从我脸上移开。
我垂眸,点头,“阿南。”
他又看回来,落在我脸上,眼尾的弧度好像深了一点,又好像没有。
“嗯。”他点头,又说,“小郁。”
我的手指在盘子边缘收紧。
小郁。
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我了。
“怎么?”
我摇摇头,什么都没说,低头咬一口蛋糕,把脸埋进盘子。
这次甜味更重了,蛋糕本身还是那样软,湿润的,蛋香很浓,嚼到一半的时候,舌尖触到了一点更细微的味道。
清香的,若有若无的,像是柠檬,很香。
“加了什么?”我问。
“糖霜,磨了一点柠檬皮进去。”
我说,“吃不出来,但能闻到一点。”
“就是闻的。”
他说,“吃进嘴里就没了。”
我又咬了一口。
这次吃得很慢,把蛋糕压在舌头和上颚之间,等它慢慢化开。
他就靠在门框上看我吃。双手插在毛衣口袋里,头微微偏着,“好吃吗?”
“好吃。”我说,一会又觉得这两个字太少了,补充,“比上次的还好吃。”
他的眼睛又弯了一下,转身走了几步,回头看我,“进来吗?”
我端着吃了一半的蛋糕,跟了进去。
阳台的画室变了,画架挪到了左边角落,窗前空出来的位置放了一张新的铁艺桌子,大概就是刚才搬家工人抬上来的那张,桌上铺了一块灰色的桌布,上面摆了一套玻璃水壶和水杯。
“你换了桌子?”
“嗯,那张旧的晃,不稳。”
他伸手,“坐。”
我坐下,他在沙发的另一边,中间隔了一个抱枕的距离。
他拿起茶几上摊开的一本书翻开,书封是英文的,我没看清是什么。
他低着头看书,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发出很轻的哗啦声。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我嚼蛋糕和他翻书页的声音,混在一起,互不干扰。
很快,他抬起头,“吃完了?”
“嗯。”
他轻轻眨眼,“还要吗?”
“不用了。”
我又说,“谢谢。”
他没说话,又把目光落回书上。
我应该走了,却没有站起来。
他看书,我看茶几上的玻璃水壶。
壶里的水还剩大半,水面平静,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灯光在水面上被拉得很长。
“你在看什么书?”隔了好会,我终于开口。
他把书合上,然后翻过来给我看,英文的,封面上印着一幅画,画的是一扇半开的窗,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海。
“画册。”他慢慢说,“一个英国画家的。”
“叫什么?”
“名字很长,讲了你大概也记不住。”
他把书放在茶几上,封面朝上。
我看着那扇半开的窗,海水颜色很淡,灰蓝灰蓝的,和窗框的白色形成一种很奇怪的对比。
“很像你画的。”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神色有点意外,“你看过我画?”
“上次。”我说,“你画阳台那张,铅笔的。”
“那个不算画。”他轻笑,“只是速写。”
“那也是画。”
他沉默一会,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画架上的白布还是蒙着,他站定,手指搭在白布边缘,“想看吗?”
我愣了一下,“不是还没画完——”
“是没画完,不过可以先看看。”说着,他拉住白布的一角,轻轻扯下来。
哗啦一下,露出。
这是一幅油画,颜料涂得很厚,有的地方凸起来,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画的是楼道。
404的门前站着一个人。
穿着校服,书包带挂在一边肩膀上,低着头,手放在门把手上钥匙插在锁孔里,转了一半。
是我。
我盯着画里的自己,校服裤子的膝盖上,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破洞。
我没移开视线,“什么时候画的?”
“前几天。”
“你放学回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去。”他的声音很轻,“我就画下来了。”
那个站在404门口的人,低着头,手放在门把手上,看不清表情。
但那个姿势就能看出是我,肩膀微微往里收,背微弓头低着,每天放学回来都是这样。
我自己不知道,他画出来了。
“像吗?”他问。
我没有说话。
“你每天都在那个点回来。”他说,靠在阳台的墙上,“从四楼拐角上来的时候,脚步声很轻,你或许以为自己走路没声音,其实有。”
我抬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那双眼睛的颜色在窗前的光线里显得更浅了,浅棕色的瞳孔里有一点光,从眼睛内部透出来。
“你一直在看我?”我问。
“你不也在看我吗?”
我的耳朵开始发烫,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再到脖子。
我把视线移回画上,假装在看画,但画里是楼道,楼道的中心是我,看画就是在看自己,不看画就只能看他,我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这画叫什么?”我岔开话题。
“还没想好。”
“画完再说。”
他从墙边走过来,站到我旁边,也看着画,手臂几乎碰到我的肩膀。
“小郁。”他叫了一声。
“嗯?”
“没什么,就是叫一下。”
我转过头看他。
他没有看我,侧脸的线条在窗前的光线里很柔和,睫毛投了一小片阴影,眼尾上挑,弧度更明显一点。
“谢谢。”我说。
“谢什么?”
“画。”我抿唇,“没有人画过我。”
他把视线从画上移开,落在我脸上,很轻,“以后会有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回沙发边,坐下来,重新拿起那本画册。
我站在画架前面,又看了一会儿那幅画。
感应灯,铁扶手,402,404,我。
画里的我钥匙插在锁孔里,转了一半。
是要开门,还是要拔出来,看不出来。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这次近了些。
“阿南。”我试着叫了一声。
舌尖碰到牙齿,嘴唇往前推,两个音节中间有一个很短的停顿。
他抬起头,“嗯。”
“阿南。”我又叫了一声。
“嗯。”
“阿南。”
他放下书,眼里笑意浅浅,七八分满,再多一点就会溢出来,“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
天完全黑了,我站起来。
他送我到门口,和上次一样,站在门框边上,毛衣的领口滑下来一点,锁骨在灯光下很白,“明天会下雨。”
“天气预报说的?”
“不是。”他指指阳台的窗户,“膝盖会疼。”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痂掉了的那块新皮肤在裤子里贴着,滑滑的,不疼。
但每次下雨之前,膝盖会隐隐地酸胀,大概是因为上次磕得太重了。
我又听到,“带把伞。”
“好。”
忽然,他轻声,“小心那条巷子。”
那句话轻飘飘的,像是随口说的。
我呼吸一滞,抬头,“你怎么知道巷子?”
他靠在门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搓了一下毛衣袖口的线头,在他指尖绕着,绕了一圈又一圈。
“猜的。”他说。
“小郁。”
“嗯?”
“没什么,回去吧。”
“晚安。”我喉咙发干,润润才说。
他点头,轻轻重复。
我合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膝盖的地方有点胀。
他说对了,明天会下雨。
我换了拖鞋,走到窗边,楼下路灯亮了,橙黄色的光照着一小片水泥地,路面是干的,空气里的潮气却越来越重了。
我躺在床上,恍惚间,好像又闻到那股柠檬皮的味道。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的声音突然在耳朵里响,“小郁。”
轻的,沙哑的,尾音收得很短,似乎一触即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