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第 66 章 同年同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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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初七年夏，六月初九，这一日是陆玄珍二十四岁生辰，亦是苏文澜的生辰。所以场面极其盛大，邻国使臣纷纷进京，为皇帝与皇夫庆生。
此时，尚在寝殿的帝、夫二人。
“坐好。”陆玄珍从梳妆匣里拿起眉笔，为他描眉，“等会宴上使臣献上的礼，都归你。”
“这可是你说的。”苏文澜翘起唇。
“对，我说的。”她笑着点点头，“这样的日子，当然要让我的寿星高兴了。”
“陆玄珍，你真是……”他顿了顿，“你真大方，其实我哪天庆生都好，反正早就不记得了。与你同日，未免过于……”
“这样不好吗？”她俯身轻轻贴住他的脸，“从前我们是同年同月生，现在我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了。”
铜镜里的两人紧密相依，难舍难分，仿佛是天底下最相爱的夫妻。
“那好吧。”苏文澜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得意，“是你非要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
“嗯。”她缓缓缠住他的脖子，“我们还要同年同月同日死，你愿意吗？”
“要是我说我不愿意呢？”苏文澜眼中带笑，直直盯着铜镜里的人。
没有意想中的暴怒。
相反，陆玄珍很平静。
“不愿意就不愿意。”她松开手，整个人都淡淡的，“反正你哥哥早在下面等着我了，死后我自有人相伴。”
“你——”苏文澜噎住。
活着的时候有他相伴，死了还要坐享齐人之福，她未免有点太贪心了吧？
“好了。”陆玄珍往外走，“宴会快开始了，我们得过去了。”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转身冲他笑：“这样好的日子，高兴点，大寿星。”
不情不愿拉住她的手，苏文澜赌气扭开脸，不去看她，也不让她看他。
今年是苏辞离世的第四年。
难道她这辈子都要记着苏辞吗？
去年冬天他们大婚，那样大喜的日子里，她却偏偏要提一下哥哥。今天也是，明知道是他的好日子，她还……
所以，她到底有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一进大殿，使臣们争相献上绫罗绸缎和奇珍异宝，如今大周强大了，成了这片土地上各国讨好的对象。
“陛下万岁万万岁，皇夫千岁千千岁——！”
高台之上的两人身着明黄华服。
并肩而立，睥着下面跪倒一片的臣子，盛世华章，万国来朝。
这样欢快的时刻，她的心却快要被巨大的悲伤淹没。
突然想起有人曾对她说，陛下，大周开国以来，一直以武治国，百年来重文轻武积弊重重，所以改制变法吧。
那人句句没提她，却句句都是她。她知道那人是希望她能站得更高、走得更远，所以她答应了，她毫不犹豫地说好。
可时至今日她才明白，那到底意味着什么。是心甘情愿献出一切。
如果他没死在那个冬天，那今日这样宏伟的场面，他也能看到，今日这份辉煌的荣耀，他也能与她同享。
不，她的阿辞只是死了，可她还爱他。不过四年而已，哪怕是一辈子，她依然爱他。
所以，这样的场面他依然可以看到，这份荣耀他依然能与她同享。
和他们成亲时一样便是——
皇帝与皇夫之间多了个牌位。
两人一牌位，好像本来就该是这样。
在看到那个牌位的瞬间，苏文澜整张脸都黑了。但当着朝臣的面，尤其还有异国使臣在，他也不好发作。
毕竟他现在是一国之父了。
吵吵闹闹成何体统？要是再传出去这样的名声，怕是更比不过苏辞了。
直到宴会结束，陆玄珍又提出要去长春宫走走，还说什么以前每年都会收到苏辞的礼物，苏文澜彻底绷不住了。
“陆玄珍！”他一把甩开她，“其实你一直都不爱我吧？你爱的人从来就只有哥哥一人！”
“怎么了？”陆玄珍看着他。
那不是他亲哥吗？而且阿辞已经不在了，他又在瞎吃什么醋？
“你总是这样。”苏文澜撇嘴，“只有等人不在了，才知道珍惜。”
“不是这样的。”她否认。
但苏文澜仍在说：“从前我在时，你也没多么在意，一旦我死了，你才开始爱我，才觉得原来我也很重要……”
“事实上我没死，我活着，所以在你心里我永远也比不过哥哥。”
“你是皇帝，我是臣子，我从未想过与你完全平等，可是陆玄珍，我们的灵魂是一样的啊。我想你能把我当成是一个人，而不是任你玩乐的宠物。”
“……算了，你不会懂。”
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苏文澜安静低下头，不明白他的心为什么会这样难过。
日落西山，暮色苍茫，半明半暗间，周围似乎蒙上了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了。直到——
“抱歉。”一只手拉住了他，“我只是太想你哥哥了，并没有不爱你。”
盛夏晚风温柔拂过，月光倾泻而下，繁星闪烁，宛若漫天流萤。
好像他们相爱的那个夜晚。
“那你……”更爱哪个呢？
话哽在喉头，终是没有说出口。
若不是哥哥死了，他哪里会有机会离她这样近？苏文澜想，有时候自欺欺人也挺好。
可陆玄珍却说：“我对阿辞，不仅仅是爱。”
“不仅仅是爱？”他默念着。
心中思索万千，如果这不是爱，还能是……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陆玄珍说。
或许是因为他真正看见她了，又或许是因为只有他最懂她。
总之，她与苏辞，就像是两株长在一起的花，这些年下来，彼此的根茎相互缠绕，他们的血肉、他们的灵魂早已融为一体，她是活着的苏辞，他是死去的陆玄珍。这个世上，也只有他们才是真正的同年同月同日……死。
“但对你，是爱。”她注视着他的眼睛，“我对你只有爱。”
是女人对男人的那种感情。
也是世俗里最纯粹、最庸俗的爱欲。
“什么意思？”苏文澜懵懂地看着她，直接把心里话问了出来，“你是说你更爱我吗？”
看着他一知半解的样子，陆玄珍摇摇头，无奈笑了笑，最终又轻轻点头。
“这样理解也行。”
“你可别骗我。”他压了压唇角，“我才不会信你。”
往前走了几步，苏文澜又折回来，拉住她的手，小声道：“不过你能这样说，我今天还是很高兴的。”
起码她现在又愿意哄着他了。
“没骗你。”陆玄珍牵住他的手，“我现在真的爱你。而且这辈子……也只有我们了。”
“那我也爱你。”苏文澜转过头。
正好看见她落寞失神的表情，立马拉下脸哼了一声。
“你又怎么了？”她诧异。
这人怎么一阵一阵的，刚刚不是好了吗？现在又在生什么气？
“和我在一起让你感到很为难吗？”苏文澜眼神很受伤。
“不啊。”她回道。
“那你……”他立马气冲冲瞪着她，“那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什么话？”陆玄珍歪头看他。
“就是这辈子只有我们了啊，听着就像是什么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一样。”
“这个啊。”她想了想，“也不是你想的那样，人活着就是会有太多的意外、太多的不得已，所以……”
后面的话，陆玄珍没再说。
只是仰起脸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走吧，我还给你准备了惊喜。”她笑了笑，这个笑好像藏了很多说不出的东西，也的确说不出。
这一路，陆玄珍没说过要带他去哪，苏文澜也没问，两个人就这样一直走，脚下的路起起伏伏，路边的树高高矮矮，他们没有灯，但有天上的月亮。
星河倾泻而下，流进了幽兰湖里，缓缓淌到他们的脚边。
突然，平静的湖面上有了动静，不是风动，也不是水动——
是鱼，一条条金光灿灿的鱼。
它们争相跃出水面，翻腾着，舞动着，掀起一片一片水花，闪着晶莹的光，璀璨耀眼。
许久，鱼群停止了游动，湖面上浮出八个拼凑而成的字：
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这是……”苏文澜愣愣看着。
甚至一度忘了呼吸。
“文澜。”陆玄珍用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以后的每一年，我们都要在一起。”
“我答应你，我们会永远像今天这样幸福、快乐。”她闭上眼，那人的音容笑貌瞬间浮现。
可他怎么离她这么远了？
远到她快看不清他的样子了。
“陆玄珍。”苏文澜正红着眼看她，“你不许再骗我。”
明明已经栽过跟头，吃尽苦头，为什么一听到这种话他就想哭？这颗心为什么又跳得这样快？苏文澜想，他这辈子算是完了。
“嗯，这次真不骗你。”
因为除了眼前的这个人，她早就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生辰吉乐，陆玄珍。”苏文澜认命地闭上了眼，“既然你我已是同年同月同日生，自然也要……同年同月同日死。”
这一刻，两滴滚烫的眼泪无声落下，最后于平静的湖水中融为一体。
月映万川，万川映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