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类视角》鱼翅目

19、018垃圾堆转移

　　……

　　漫长的寂静。

　　冷杉白的意识像漂浮在一叶小舟上。场景格外熟悉，随着水波缓缓靠岸，视野也一点点清明起来。

　　铁灰色的屋顶，中间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

　　冷杉白立马意识到自己躺在修复仓内，玻璃罩上的蓝光不断闪动，汇积成晦涩的数据文字。
　　她皱着眉，努力甩脱脑海中昏沉沉的乏力，右手摸索到停止运作的拉杆。

　　随着“咯吱”一声拉动拉杆，玻璃罩缩回，清冷的空气一股脑涌入，皮肤上沉溺的水汽带来阵阵闷痒和寒意。

　　冷杉白转动脖颈，视野也在室内转了一圈。

　　她下意识在寻找一个纤细苍白的身影。
　　可惜一无所获。

　　失落又麻木的触感爬上胸腔，冷杉白勾着嘴角无力地笑了笑。

　　两周前她也在类似的玻璃修复仓内醒来，自然知道这是边界要塞分配给行动人员的重要作战资源。所以现在她又回到边界要塞了吗？
　　原本受到冲击而导致的内伤，竟然好得七七八八，可见这一觉睡得有多安逸。

　　闻宣呢？

　　那个家伙也受伤了吧。

　　冷杉白正要站起身，肩膀就搭上一只手，毫不费力地将她按回去，那人声音带着几分揶揄，“去哪儿？伤员还这么生龙活虎。”

　　冷杉白偏过头，有些惊讶，“望素姐，你怎么来这里了？”

　　望素是望疆收养的女儿，年龄上和冷杉白更接近，算是在同一个雇佣兵团长大从小作伴的姐姐。只不过望素并不擅长战斗，后来通过要塞内部引荐去给科研院的一位教授当助手，二人就很少见面了。

　　冷杉白再见故人一时也很惊喜，望素的变化并不大，穿着科研院标配的银白色制服，鼻梁上架了副细框眼镜，头发平整地束在脑后，眉眼依旧细致文气。

　　望素见她恢复得不错，打趣道：“当然是来守着你的，免得趁我们不注意你偷偷跑掉。”

　　冷杉白心虚地错开视线，这个举动没有逃过望素，她眼底闪过一抹惊异。

　　冷杉白在望素面前比在团长面前自在不少。

　　但她也做不到把这几日经历的事情全盘托出，毕竟自己都没捋清头绪，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冷杉白就更不指望他人会相信了。

　　她只是模糊道：“我晕倒后发生了什么？”

　　望素看着她的眼睛和缓道：“团长将你带了回来，我们把你安置在修复仓内，大概过去了一天时间。”

　　冷杉白咬咬牙。

　　一天时间？
　　这么久。

　　那这段时间闻宣怎么样呢？

　　冷杉白张口结舌，她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向望素打探闻宣的消息，有没有消息另说，就这种不思悔改的态度就值得重罚禁闭了。

　　她游移的目光落在另一面铁灰色的墙壁上，陷入沉思。
　　脑海中还在不断闪回失去意识前最后一幕画面。

　　懊恼和自责，还有密密麻麻的涩意占据身心。与此同时，望素的声音从另一边缓缓飘来，“她逃走了。”

　　冷杉白一怔，回过头却见望素目光复杂地望向自己。

　　她顿时脸上不自然地抿了抿唇，虽然对方没有指名是谁逃走了，但已经足够了，足够让自己放下心。

　　望素叹了口气，起身担忧地看了魂不守舍的冷杉白一眼。

　　“你好好休息。”

　　冷杉白：“嗯。”

　　望素离开后，房间内又只剩下寂静，还有修复仓运作发出的嗡鸣，沉闷又催人欲睡。

　　时间在这片嗡鸣声中被拉长。

　　冷杉白起身迈出修复仓，在一旁的置物柜上她看到张ID卡。

　　拿起来上面写着“冷杉白”以及一串编码。

　　冷杉白笑容冷冷地划过嘴角，很快便被她收拢。

　　门外站着一位亲切友善的医护人员，标准地说着联邦用语邀请她参观要塞的医疗区，稍后还提出带她去居住区安置。
　　医护人员的联邦用语标准、毫无参杂其中的口音，一时让冷杉白听起来生疏无比。

　　第一次来到边界要塞只觉得这里的一切都精致、整洁，隐隐透露着不可撼动的庄严，冷杉白觉得联邦在和废墟对抗的几十年里也算是小有所获。
　　至少这样的庞然大物安然伫立在荒原，其中蕴含的心血不可估量。

　　现在真正拿到那张“通行证”，冷杉白反倒对这个冰凉的铁建筑提不起兴致了，听着耳边喋喋不休，充斥着自豪的演说词，她冷不丁地感到这座建筑在咀嚼着她。

　　在将她缓慢地拆吃入腹部。

　　“冷小姐？”

　　“嗯。”冷杉白回过神。

　　医护人员接着道，“这里便是要塞核心区域了，乘坐那边的直梯可以进入科研院平台，从另一边下去则是内部成员们休息的地方。”

　　核心区中央的顶端则是一盏如日轮般白晃晃的球体，模拟着太阳播撒着光辉，温度则保持在适宜人体的28°C，道路周围还设有绿化带，就是植物看起来覆了保鲜膜般塑料质感满满。

　　再加上附近有穿着统一作战服的士兵持枪巡逻，整个要塞内并不让人感到宁静。

　　倒像是平衡岌岌可危的岩石落到悬崖边沿。

　　冷杉白内心毫无波澜地把环境和路线记下来，问道：“我现在可以回去休息了吧？”

　　医护人员一愣，似乎是没预料到这个雇佣兵态度的冷淡，真是奇了怪了，她原本以为雇佣兵那类家伙的终极目标就是在要塞内搞上编制。
　　面前的雇佣兵年龄一看就不大，眉宇间还残存几分稚气，但轮廓已逐渐锋利，尤其是那双眼睛，沉冷得仿佛没有温度。

　　不愧是望疆团长带进来的人，话说首席教授的助理也叫她多多关注这位雇佣兵，难道这家伙真有什么来头？

　　医护人员换上更热络的笑容，“大致就是这样，明天有一个功绩表彰会议，冷小姐别忘记就行。”

　　冷杉白蹙眉，“什么会议？”

　　“啊，原来您还不知道。”医护人员清了清嗓子，“冷小姐这次的任务完成的很顺利，远远超出预期，有很多大人物想要见您呢。”

　　冷杉白“哦”了一声，“不去会怎么样？”

　　医护人员尴尬地摸摸脖子，“请您务必出席会议。”
　　主要是这也由不得你啊，她在心底默默吐槽，你不去会有人绑你去的。

　　上面的人物都是说一不二的性格，哪里会容得下一个雇佣兵放肆？

　　医护人员看着冷杉白消失在楼道转角，替她捏了把汗。
　　自求多福吧。

　　冷杉白手里捏着那张铁质的ID卡，对照着寻找上边记录的房间号。
　　边界要塞是个把空间利用到极致的地方，密密麻麻的格子间就像堆叠整齐的积木，沿着银灰色的墙壁码成一排。
　　不同于上层空间的简洁有序，这里只讲究效能最大化。

　　越往下层走，堆叠的格子间就越多，墙面上开的门就像是蜂巢上的孔洞，穿梭其间的人则变成了碌碌打转的工蜂。

　　这些凌乱的、姑且还能找到一丝规律的建筑体，就像是螺旋基因纽带，阴影交错处能看到躺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的残躯，她走过暗巷，阴冷的、不怀好意的视线就齐刷刷投射而来。

　　冷杉白瞪回去，那些人毕竟是胆小欺弱的，被警告的视线一扫就垂下脑袋。

　　真是哪里都一样。
　　冷杉白心里烦躁，和原来的营地没什么区别。

　　想想也知道，是从一个垃圾堆换到了另一个垃圾堆。

　　垃圾分类是吧？

　　真和上面那些大人物一个待遇就不是资源紧缺的联邦的作风了。

　　明天还要和那些大人物虚与委蛇，她知道自己逃不掉，毕竟望疆的整个雇佣兵团都受制于边界要塞。那些人不找自己的麻烦，去找望疆的麻烦也轻而易举。

　　冷杉白一时没有注意眼前，肩膀便被猛地撞了一下。

　　她回头看过去，只看到一截咖色的衣角。
　　是一件大衣。

　　冷杉白顿了顿。
　　和闻宣的那件很像。

　　那件衣服当初给了自己，她不喜欢穿这类长款拖沓的衣服，便又被闻宣穿了回去，看起来对这件大衣似乎情有独钟。
　　所以冷杉白应该，不，绝对不会记错。

　　“你等一下！”冷杉白情急之下就要伸手去拽。

　　却不料那个身影灵活又轻盈地转进了一旁的暗巷，冷杉白微微落后半步，追到巷子口时往里面张望，纵横交错又阴暗诡谲的地形，仿佛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完全不见刚才那个身影。

　　冷杉白试探着往里走了两步，眼角余光触碰到墙檐下苟延残喘的人形，又顿住脚步，鞋面沾染了巷道内的一点污渍，格外刺眼。

　　是错觉吗？

　　冷杉白呼吸急促，伤口又隐隐钝痛。
　　似乎最近特别容易出现幻觉，有没有可能是脑损伤。

　　毕竟按道理，闻宣不可能出现在这个地方。

　　边界要塞内部，尽管是放任自流的最底层，也不会窜出一只丧尸啊，难不成那些检测设备都是摆设？

　　哦不对，闻宣很聪明，如果是她的话说不定真能逃开那些仪器的筛查，成功混入这个地方。
　　冷杉白突如其来地感到放松，她担心对方的安危，但是仔细想想，一路上被照顾更多的是自己才对。

　　闻宣总是能够化险为夷的那一个。

　　眼下最重要的消息就是确认对方的安危。
　　而望素可不会刻意骗自己，那消息多半是真的。

　　所以，冷杉白退出暗巷，心道要沉住气。

　　刚刚那样关切到出现幻觉可不是一个作战经验丰富的雇佣兵该犯的错误。

　　1808号房。

　　冷杉白将ID卡贴在感应位置，门上的红光闪烁了两下转为绿色，滑动着向一侧移开。

　　室内窄小，隔音，看上去竟然比外在好得多。
　　靠里侧的位置有一张床铺，斜对面摆放着工作台，上方悬挂着电子钟，床柜是银灰色，一盆满天星摆放其上。

　　冷杉白在花盆下找到望素留下的简信。

　　记录了一些要塞内部注意事项，以及明天的会议。

　　冷杉白粗略看了两眼后放下。

　　最料想不到的是这个不足六平方米的小格子间竟然设置了独卫，还装配了新款修复仓，添加了净身模式和睡眠模式。

　　好在望素把操作细则写给她了，冷杉白三下五除二把衣服扒掉，踏进修复仓内。蓝色的莹润的光线洒下来，有一种置身热带海洋的奇妙感受。

　　这时，五感敏锐的捕捉到室内的一丝动静，似乎是什么东西微微挪动的声响，冷杉白瞬间警觉地摸到洗漱台上的刀，指尖轻轻抵在刀锋口上，眸中闪过一点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