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类视角》鱼翅目

17、016一起一起

　　那张璀璨的熠熠生辉的棱镜，就像是一把悬浮的利剑，从焦黑的地平线拔出，隐隐的光华和灰尘流转其上，刺得人眼尾发热。

　　冷杉白在废墟边缘没见过这么大阵仗，对于边界要塞里的“高科技”也一知半解，但她喉咙里残存的腥甜可不作假。

　　不会吧？

　　没有被丧尸吃掉，也没有暴尸荒野，最后反倒变成了人类操控炮台下的一只蝼蚁？

　　她努力抹开额头上涔涔的汗水，视野里的黑斑褪去不少，冷杉白看见闻宣依旧是那副镇定自若的神情，不像是残损的烛火，反而是在黑夜里光华内敛的黑曜石。
　　哪有一点油尽灯枯的迹象。

　　冷杉白：“你打算怎么做？”

　　闻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某一处，那双眼睛像是定格一般。
　　直到眉心轻轻蹙起，“小白，应该问你，你打算怎么做？”

　　冷杉白闻言苦笑一声，她意识到这绝非求助的好机会，眼下最可靠的方案竟然是乖乖待在闻宣身边。
　　印象中，望疆和一只眼的雇佣兵团关系明面上不冷不热，实际互相倾轧可不算少。
　　她可不想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那盏棱镜还在转动着，似乎是在充能，一时半会儿不会发动第二次攻击。

　　可光是一次攻击，医院就坍塌了近四分之一，很难想象年久风化的结构会不会在下一次……

　　“闻宣。”冷杉白扳过对方的肩膀，纤细的骨骼微微抵在掌心，因为情绪太过激动一时间没有察觉到冷。

　　“闻宣，我去把那东西停掉。这是科研院那群老家伙搞出来的玩意，我大致清楚构造……”

　　冷杉白不知出于什么缘由，话语异常急切。

　　闻宣淡淡看她一眼，不明所以，“我直接把它轰碎，不可以吗？”

　　“不行。”冷杉白手上用力，因为焦躁和伤势碎发黏在颈侧。

　　她心急如焚，偏偏另一人无所察觉，继续用无所谓的语气道：“折腾了这样久，也没什么长进。”

　　冷杉白急切打断：“他们是因为我耳朵上的定位器才赶过来的，我知道你现在不信任我，但是……”
　　但是什么？

　　冷杉白咬住嘴唇，念头模糊的在喉咙间不上不下。

　　闻宣安静地等待她把话说下去。

　　冷杉白却感到疲惫，这是不曾出现过的。
　　就像漆黑的夜色一样，昏黑中一轮月光那样醒目，她的心绪同样昭然若揭。
　　冷杉白一咬牙，有些恶狠狠地道：“闻宣，你别寻死。”

　　闻宣一挑眉，表情并无变化。
　　但是见那人类的神色格外认真，缓了缓，伸手贴在对方毛绒绒的发顶上，她轻轻搓了搓。

　　冷杉白没有躲开，语气依旧不好，“林冬说你不能再过度使用能力了。”

　　闻宣无奈地叹了口气，“林冬连这都告诉你了啊。”

　　“我死后，核心区会缓慢扩张，直到吞没整个F95号废墟，其实你应该有所察觉，我对于核心区的控制已然很吃力了。”

　　不然不会让雇佣兵那么轻易找进来。
　　闻宣沉默地想。

　　只是时间并她预料地还要少得多。

　　原本以为生命的最后阶段能重新拾得人类时期的乐趣，但总有不识趣的家伙前来凑热闹。

　　闻宣看向那幽幽旋转的棱镜，每一个切面都发出诡谲的紫光。不远处的天幕下，一模一样的紫色棱镜还有三个，彼此呼应的光线穿透空气，布下一张罗网。

　　比起杀器，更像陷阱。

　　闻宣和冷杉白对视一眼，答案在心底慢慢浮现，“原来他们想要活捉啊。”

　　冷杉白凝重地点头：“这个装置是用来抓捕高危变异物种的，它的包围圈会随着镜面转动逐步缩小。”

　　“那如果我非要出去呢？”

　　冷杉白对上她似笑非笑的表情，手上依旧没有松劲，严肃道：“会痛不欲生。”

　　说完又想起面前的怪物不就硬生生承受了审判之火吗？

　　闻宣看出她在想什么，安慰道：“我是丧尸，没有痛觉。”

　　是啊。
　　她都差点忘记了。

　　冷杉白笃定道：“交给我吧，我有办法让这个东西失效。”

　　一种陌生的情愫涌上心头，又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在决定答应林冬的条件时出现过同样的情感，陌生则是因为她仍然没能弄清楚这是什么。

　　闻宣差点笑出声来，好在她及时收住，眼角眉梢却因为愉悦弯起一点，“小白，你好严肃，你这么喜欢我吗？”

　　冷杉白：“……你认真一点。”
　　她面色尴尬，同时心底的某个声音似乎快要从水面跃出。

　　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即使这么告诫自己，冷杉白的脑子不受控地去回忆里搜刮了一圈。

　　她想到某个夜晚的雇佣兵营地。
　　某个窄小的、仅能容纳三人的帐篷中。

　　冷杉白闭着眼睛佯装睡着，随后听到的暧昧的话语，和细细簌簌的摩挲，还有那些凌乱压抑的呼吸。
　　冷杉白感到诧异，脑子里先想的是，不都是女人吗？
　　紧接着，又惊讶于自己见识的浅薄。
　　最后才是面红耳赤地侧过身去，试图远离声音的源头。

　　尴尬、混沌、乱糟糟的记忆。
　　偏偏清晰地浮现在此刻。

　　构成了关于那个生涩感情的唯一论据。

　　冷杉白急忙往后跳了一步，这一步退得有点远，而且慌乱异常。
　　闻宣的笑容扩大了几分，有些戏谑俏皮。

　　冷杉白撇去那点怪异，反应过来对方就是在调戏她。

　　冷杉白：“……生死攸关的时刻还要开这种玩笑吗？”

　　闻宣摇摇头：“小白，你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救我，我很感激。”

　　“本来就是我欠你的。”冷杉白把话抢过来，眉头皱得更深。

　　“林冬和你说了什么？”

　　闻宣见冷杉白沉默地侧开视线，心下了然，“她告诉你，去科研院找人救我，代价就是把自己交给那些人做研究，对不对？”

　　“但是变故接二连三，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你们的方法恐怕来不及了。”

　　冷杉白眼眶干涩，胸口憋闷，但只是略一点头，“是的，我之前想错了，以为边界要塞巴不得你死，结果他们竟然想要活捉。”

　　闻宣讶异，“小白，他们当然要活的，死了还有什么意义。”

　　冷杉白困惑地抬眼看她。

　　闻宣无言以对，“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要找我？”

　　“你是真正的F95废墟核心，消灭你就能彻底消灭废墟。”

　　闻宣少见地露出一个有些悲伤的表情，“不对，我死后废墟不会消灭，会失控，会涌现出丧尸潮，冲垮边界要塞。”

　　“他们即使知道如此，依旧这样做了。”

　　“为什么？”冷杉白身体不自觉有些发冷。

　　“因为最吸引那些人的东西是永生。”
　　闻宣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只要把这里刨开，就能得到关于永生的密码，谁能不心动呢？”

　　“所以小白，你才是人类中的少数派。”闻宣说完后慢悠悠笑了，“在这个危机四伏、平均寿命缩水的时代，永生对人类的吸引力只会有增无减。”

　　一道突兀的光线扫过，冷杉白回过神，怔怔看向那副瓷白的面孔，自己的反应为什么那么慢？
　　早该想到的问题，现在对方点出来才看明白。

　　简直蠢到家了。

　　那么多雇佣兵前仆后继地踏入这片荒芜的领域，押上性命也要找到的原来是这个啊。
　　这样就说得通了。
　　那么高昂的报酬也能解释了。

　　晴朗的夜空交织过道道光芒，就像在织就一张精细细致的网，那张网徐徐降落下，包围也在慢慢缩小。

　　冷杉白急忙拉住闻宣的手，“先离开这里再说。”

　　闻宣不紧不慢道，“没关系，我已经叫二当家带林冬和邱邱离开此处了，这网阻拦不了你，你也离开就行。”

　　冷杉白简直要气笑了，“你就甘心被那些人抓到？”

　　闻宣沉默不语，态度堪称冷淡。

　　冷杉白本来脾气就急躁，眼下更是火烧眉毛，她冷笑一声，“闻宣，你不是非要用力量把这玩意轰碎吗？”

　　“我借你点力量怎么样？”

　　闻宣古井无波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紧接着下一秒，她就听到了子弹上膛的声音，拿着枪的人眉目冷然，在她的注视下把枪口缓缓抵在自己脸侧。

　　冷杉白仿佛没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么危险，沉着道：“你不吃人，就只能通过核心区吞噬的血肉补足力量，长此以往生命力衰减也是必然，话说这算不算一种低效进食？”

　　冷杉白说话时目光紧紧定在那张温和的脸庞上。

　　她想，因为不吃人所以死掉的丧尸真是绝无仅有。

　　连林冬都说本能是最难抗拒的，闻宣对抗着这种最底层逻辑链，又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呢？

　　就在冷杉白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的前一秒，某道冷冽的气息拂过，下一秒一只冰凉的手就抵在枪口，微微施加力量试图把枪夺过来。

　　闻宣离得很近。

　　她的动作温柔但是强势，那双始终温和的眼睛此刻垂下，让人无法分辨其中的情绪。

　　“你出去找林冬，她会把你送回边界要塞。”

　　“我不要。”冷杉白想要扣动扳机，但是一动也不能动了，她和闻宣之间的实力差距依旧客观存在。

　　“为什么不要？”闻宣那双漆黑的、没有光泽的眼睛直直看过来。

　　冷杉白一阵心悸，那种感觉又在心底浮动了一次。

　　只不过这次太过猛烈，要把堤岸都冲垮一般，猛烈的泥土砖石都在发出震颤。

　　太奇怪了。

　　因为冷杉白自己也不清楚。

　　她又在做不明智选择了，竟然想要通过这种拙劣的威胁手段来逼迫闻宣选择她的方案，还大剌剌地用枪抵在自己脑袋上。

　　太蠢了。

　　万一走火怎么办？万一对方不为所动怎么办？

　　难不成真要开枪？

　　她不是最惜命了吗？

　　这条命比什么都重要，因为冷杉白是除了这条命就一无所有的人。

　　她至今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在这个一塌糊涂的世界活得稍稍久一点，那么现在她在干什么？

　　冷杉白沉默片刻，松开了手。
　　于是枪就理所当然被闻宣夺了过去。

　　闻宣无奈地看向她。

　　真的是丧尸吗？

　　冷杉白想到，这个家伙的表情未免太生动，自己总能解读出那么多情绪，还是她变得有点多愁善感了？

　　“我先送你出去。”闻宣牵住了她的手。

　　哄不听话的孩子一般，耐心地说道：“冷杉白，你可以离开这里了，不开心吗，你的任务成功了，运气好的话再也不用在废墟边缘重复那样暗无天日的生活了，或许可以进入那座要塞，或许去联邦帝都……”

　　一点都不开心。
　　至少，她还分辨的出自己的情绪。

　　冷杉白用力牵住了闻宣的手，这次的温度是滚烫的，应该是自己的掌心温度太高了。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她还没搞清楚。
　　只是有一个念头渐渐明晰。

　　“除非你和我一起去。”冷杉白笃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