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类视角》鱼翅目

16、015远道而来的

　　推开门的瞬间，坐在写字桌后的女人放下了手中的墨笔。

　　林冬揉了揉手腕。
　　这是她的习惯性动作，写字时间久了后手腕泛酸，现在倒没有这重困扰了，只是下意识保留了这个人类时期的小动作。

　　冷杉白站在门口，挡住了一半的光线。
　　秀气的五官被光影裁出几分凌厉，那双眼睛尤为出彩。
　　像某种光泽锃亮的矿物质，莹润，棱角又尖锐刺人。

　　林冬开玩笑道：“看来闻宣没看错人。”

　　冷杉白微微眯眼，光芒就在瞳孔中细细折叠，斑驳得一时真假难辨，林冬索性不去猜测这个少年人的心思。反正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冷杉白再怎么心存疑虑，也算是接下了这桩合作。

　　她起身走到一处储物柜前，弯下身子抽开左侧的屉子，“这个决定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也符合你们人类的利益。闻宣作为废墟的执掌者，从来没有边界扩张的意愿，更没有发动过丧尸潮。”

　　林冬看了她一眼，笑盈盈的继续道：“虽然作为'反派'不算合格，但真的给你们省了很多麻烦，对吧？”

　　冷杉白默不作声。
　　林冬就给她思考的时间，想清楚也好，这样才能更好地给她们办事嘛。人类总是在关乎自己最切实的利益时，才最有行动的动力。

　　只是那个雇佣兵抿着唇角，掩下面上的不耐，似乎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冒。

　　林冬有些纳闷，正要询问，便很快明白过来，对于一个漂泊在外，远离人类核心求生系统的‘独行侠’来说，边界要塞大概比童话故事里的城堡还要虚无缥缈。

　　早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符号了。

　　这样……岂不是纯粹出于……

　　林冬微妙的挑眉，“……我看不出，你和闻宣那么要好。”

　　冷杉白脱口而出：“不是。”

　　林冬的笑容愈发难以遏制，她干脆摘了眼镜，借着动作掩饰嘴角，“好吧好吧，我也看不懂你的想法，总之你是同意合作了对吧？”

　　冷杉白微弱地点了点头，显得很勉强一般。
　　实际上，她确实有想要立刻知道的事情，以至于刚刚在林冬帮她分析利弊时，都没怎么留意。

　　林冬截断她的思考，“如果你想知道闻宣的情况怎么样，可以自己去问她。”

　　冷杉白被戳破心思，尴尬之下冷笑了一声，“你直接告诉我合作方案，我再决定采不采纳。”

　　这时候林冬刚好翻到了她要找的东西。
　　是一个铁色的方盒，像是便当一类。
　　她拿出来在手中晃了两下，盒内金属撞击的声音响起。

　　林冬把盒子递到她面前，“喏，这就是诚意。”

　　冷杉白狐疑地瞥她一眼，五指虚虚扣在其上，“里面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林冬往后退几步，“你目前正需要的东西。”

　　冷杉白心里疑窦更盛，她不喜欢这种被揣摩的感觉。
　　盒子咔哒一声响，内部的机关松动，冷杉白目光扫过其中，微微抿住了唇。

　　一把精巧的手枪。
　　旁边甚至还有适配的一枚子弹。

　　冷杉白沉默地注视着林冬。
　　后者毫不在意地扶了扶眼角。

　　“我们的计划不能让闻宣知道，你能保守这个秘密吧？”

　　冷杉白觉得这家伙有刻意挑衅她的嫌疑，她不想理睬，检查了一番盒中的枪械，“你觉得闻宣不会知道？”

　　林冬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不说，她就不知道。就怕你和她关系太亲近，瞒不住。”

　　这个家伙的重音落在太亲近几个字上，戏谑一般挑着眉看她。冷杉白有些窝火，些微的烦躁又翻涌上来，就像一锅焖水在锅炉内不断翻腾气泡。

　　……

　　林冬交代完了计划，又从写字桌下摸出一个方盒子。

　　冷杉白看着她慢条斯理的动作，“这又是什么？”

　　林冬简略回答：“吃的。”

　　冷杉白的目光不由自主向下挪动，固定在那个小方盒上。
　　直觉告诉她，最好不要好奇一个丧尸的餐盒中会有些什么。
　　只是，她还是问道：“闻宣平时吃什么？”

　　“她不吃人。没告诉过你吗？”林冬挥了挥手，像是在赶客。

　　盖子打开的瞬间，冷杉白瞥到盒中猩红色的一块肉质。
　　看起来色泽很鲜亮，饱满。

　　林冬就着刀叉慢慢碾磨盒中的肉块。

　　冷杉白眼角抽了抽。

　　林冬的用餐礼仪优雅而细致，如果不看正在被切割的是什么，那真是无可挑剔的规范合礼。
　　只是目光又瞥到盒中血艳艳的东西，一刀一刀便像是凌迟在自己身上，持刀的“人”面无表情地吞咽，那张文秀的皮象都生生被染上怪诞的红色。

　　林冬抬头，“你还没看够吗？”

　　一瞬间，脸孔仿佛和闻宣重叠。

　　那张苍白的面孔，血色稀薄的嘴唇轻轻开合，舌尖舔舐过刀面的血迹，细嚼慢咽的同时眼睑微微垂下。

　　冷杉白：“……”

　　她眨了眨眼睛，确定面前的是林冬。
　　松了口气般，冷杉白匆忙转身离开。

　　冷杉白顺着走廊尽头的楼梯回到了地面一层。
　　尽管事情样样不顺，她还是有了意外的发现。

　　冷杉白找到了医院大厅的位置，然后又很顺利地找到了引导台。

　　在引导台附近，如她所料，找到了医院的平面图。

　　在地下一层行动的时候感觉最为清晰。
　　医院是一个环形结构，就像莫比乌斯环扭成了“8”的形状。

　　医院的中心，也就是闻宣的房间，恰好是两个圆圈相交的中心。

　　核心区的核心，恰好是闻宣休息的地方，这未免太巧合了。

　　之前闻宣告诉过她，核心区的地表会咀嚼死物。

　　冷杉白又知道闻宣有能操控核心区变化的能力，这个能力并非一成不变的，在对方受伤的时候能力就会相应减弱。
　　就像之前闻宣陷入沉睡，没有来得及发现埋伏在岩石背面的雇佣兵，不，准确的说，是地表的变化停止了，所以雇佣兵才能够成功找到离医院这么近的位置。

　　地表的变化是和闻宣的意识相关联的。

　　昏迷或者睡着的时候，变化将减慢，反之刻意关注下，变化将增快。

　　冷杉白透过灰蒙蒙的玻璃窗去看暗褐色的地表。

　　借着斑驳的一层月光，她能够注意到变化从未停止。
　　闻宣并没有睡着。

　　她内心千回百转，意识到那道目光始终隔着一层空间落在自己身上。

　　————怪不得，闻宣说自己没有办法逃跑。

　　那也不对，知道了原理总归是一种进步。

　　而且无论地形怎么改变，方向始终是不变的。
　　就像正东方向的边界要塞会在每天晚上九点钟升起冲天的光柱，她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对方向，剩下的无非是一些刁难与迷障。

　　就比如现在，正东方向的光柱————

　　似乎变近了一点。

　　冷杉白眯着眼睛，走过去几步。

　　接着她又抬手揉了揉眼睛，怀疑是这几日太过紧张劳累产生的幻觉。

　　那光亮确实白晃晃的，像是太阳不断贴近地面。

　　光亮还在继续变宽，边沿逐渐喷涌出洁白的火焰。

　　冷杉白这次改为退后，真不是她的错觉。

　　那压根不是边界要塞的光柱，而是某种更盛大的存在占据了这一方空间，不断挤压而来。
　　冷杉白下意识寻找掩体，她的头脑有些浑噩，只知道要是被那道白光劈中，身首异处都算轻的。

　　刚一转身，就被某个柔软的怀抱接了正着。

　　闻宣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的身后，两个人搂在一起，冷杉白先是感觉到冰凉，然后一阵安定随之而来。

　　这个家伙很强。

　　有她在，大概不会死了。

　　这是冷杉白此刻的想法。

　　只是手臂收紧的瞬间，她又触碰到衣服下凸起的伤疤。
　　心下一惊。

　　可惜没那么多时间给她缓缓，冷杉白仿佛那日被‘天使的光环’笼罩在重重烈焰飓风下，意识短暂地陷入空白，呼吸间蒙上热的灰尘和焦糊味。

　　冷杉白看不见闻宣的神情，“你……”

　　身后有土石崩裂，生长和地表撼动的震响，以至于冷杉白一时间又失去了听觉，只余一阵耳鸣眩晕。

　　闻宣抬手按住了她的脑袋，力道很轻，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小白，你很受欢迎嘛，这是今天第二拨来找你的客人了。”

　　不知过了多久。
　　大概也不过五分钟的功夫。

　　冷杉白从闻宣怀中勉强站直身子，忍住嗓子中蔓延的腥甜。

　　身后的墙壁被洞穿了一个大窟窿，夜色如水般泼洒进来，却并不显得静谧，反而冷凝肃杀，月光孤冷的一圈镀在碎裂的砖石间，如同倒生的寒刺。

　　冷杉白隐隐看到了乌黑中带着红的旗帜，那属于一个近年来声势浩大的雇佣兵团，盘踞在废墟边缘区，和望疆的势力分庭抗礼。

　　“一只眼的雇佣兵工会……”冷杉白向闻宣解释。

　　闻宣撇撇嘴，“看来是寻仇的。”

　　冷杉白全身骨骼像是被砸碎了一道，呼吸间很吃力，她只能用气音回答，怕声音一大血液就一同涌出来。
　　“差不多吧，你要小心，他们并不好对付，算是f95的三大势力之一……”

　　冷杉白说到一半就不做声了。
　　怪异的感觉翻涌不休，转过头又看到闻宣凝重的眼神。

　　说是凝重，其实只是比往日多了点聚焦。

　　地平线的另一端，缓缓升起一座方棱镜，其上的面不断旋转，在夜空下闪着诡异的虹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