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类视角》鱼翅目

12、011猫好人也好

　　冷杉白最终还是没有留在室内看“血腥场面”。

　　针线穿过血肉带来的兹拉兹拉声就像缝补一块皮具，林冬的手很稳，就借着地下室台灯的光线精确地落下每一针，而闻宣的表情纹丝不动，又像是要打瞌睡一般可有可无。

　　她站在室外的一会儿功夫，邱邱也找了过来，依旧是抱着玩偶穿着造型浮夸的裙子，邱邱看到她顿了顿脚步，语气有些不善，“你怎么也在这儿？”

　　冷杉白这个视角只能看到对方毛茸茸的发顶和气鼓鼓的脸颊，她真的不想和小孩费劲解释，而且这事她也解释不清。

　　“这可是我们的秘密基地！闻宣把一个人类带进来！”邱邱狠狠地跺了下脚，继续威胁道：“人类，要是你胆敢把我们的事情捅出去，就把你喂给核心区当化肥。”

　　话音刚落，门就开合一声。

　　林冬提着工具箱走出来，先对着冷杉白笑了笑，又看向邱邱，“闻宣没事，睡着了，不信的话现在进去看看？”

　　确实是闻宣的事情更重要！邱邱提起脚步就跑进门内。

　　门就咚地一声合上。
　　冷杉白本来就有点心神不宁，她想到望疆应该还在找自己，当务之急是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是，从刚刚听到的信息来判断，闻宣和核心区本就是一体两面的，自己真得能在她眼皮子底下逃出生天吗？

　　况且，还有一个心思不清不楚的林冬……

　　林冬问她：“能和我来一下吗？”

　　气质恬淡宁静，这种宁静不同于望疆身上久经战场带来的肃杀，也不同于闻宣空无一物的死寂。林冬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眉目透露着柔软。

　　冷杉白点了点头，出于好奇她们之间能交谈些什么。

　　林冬在前面带路，走廊里的光线一直很暗淡，但结构大体呈现一个圆环，墙壁的色泽素白单调，建筑风格和医院如出一辙，只是到了更深沉的地下结构。

　　林冬边走边指着一些房间给她看，语气很熟稔，这里是做核磁的，那里是仓库，甚至还有不多不少的临时宿舍。

　　闻宣住的地方就是这样一间宿舍，由储物间改换过来，堆得琳琅满目的书籍大概是逃难时来不及带走的，而且闻宣这个人看起来就是悠哉游哉惯了的，将就着收出来一个位置就不在意了。

　　冷杉白也不在意，她在望疆的教导下勉强认清了几个字，再艰深晦涩的理解了也没用。

　　林冬显然觉得很可惜，尤其是那堆书据她所说，有很多附属二院学生尚未发表的研究，和算到一半的实验数据。

　　林冬见她兴致缺缺，摇了摇头，“你和她一样，对这些不感兴趣。”

　　冷杉白心道是这样的，嘴上说：“这个时代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剩余的都是锦上添花。”

　　林冬突然沉默，半晌又笑了笑，“你说得对，不过小姑娘你年纪轻轻学东西又快，有没有想过去要塞找些轻松的事情做呢？”

　　冷杉白想也不想就回答，“没有。”
　　她觉得林冬肯定不知情，就解释道：“我们这些人没有入城资格，只能在废墟边缘玩命讨生活。”

　　“边界要塞就那么几座，入城名额一开始就定下了，剩下城外的人只能自求多福。”

　　林冬听了后若有所思，“那么，雇佣兵其实算一个还不错的出路。”毕竟文明社会之外，武力决定一切。

　　冷杉白嗤道：“凑合着呗。”

　　林冬走在前边的身影突然停下，她转头看向冷杉白，后者眉目冷然，像是一株在黑暗里不见光顽强生长的植株，攥紧每一寸缝隙里洒下的生机，执拗地把枝叶扎透土层。
　　以至于身形单薄，但是挺拔柔韧，纤细又有韧劲。

　　琥珀色的瞳孔像猫科动物般灵敏机警，一路上脚步轻捷，林冬毫不怀疑那道蕴含着警惕的视线一刻不离地钉在自己后背。

　　闻宣真的很会捡。
　　找来了既有耐性，又懂得审时度势的人类。

　　即使现阶段自己展现了诚意，对方也表露出配合的意向，林冬知道其中可没有信任的身影，更多的是一种按兵不动等待时机的收敛锋芒。

　　林冬随口问道：“你对待生命的态度很随意嘛，其实你很想离开这里吧。”

　　“当然。”冷杉白也不绕弯子了。
　　主要是说不想离开才显得假，面前带路的家伙和闻宣有些渊源，又言谈温和得没有丝毫攻击性，她索性就不掩饰了。

　　不过她不打算任由对方牵着话题走，冷杉白反客为主道：“你对这里还挺熟悉？”

　　“因为生前就是在联邦第二附属医院工作的医生。”林冬语气淡淡，但是谈起这个显然很愿意多说，“灾难爆发的时候也没有选择跟着大部队撤离，当时还是太偏执了，想着是死是活都要待在这里。”

　　冷杉白继续听，对方却很懂得悬念二字的写法，不再接着说了。

　　两人走到一扇灰绿色的门板前停下脚步。

　　林冬推开门的动作一气呵成，空气里浮动着泥土和灰尘的味道，但并不呛鼻。

　　冷杉白紧跟着进去，看出这里并不破败，甚至是有人经常打理的痕迹，林冬四下看了看，灯光也还能正常使用。林冬在这片细小的光圈里站定了，又去看门边默不作声的冷杉白，“你找地方坐吧。”

　　冷杉白没动，“你带我过来究竟做什么。”

　　“嗯……想听听你的看法。”

　　“什么看法？”

　　“当然是你想要离开这件事。我可以帮你说服闻宣，但是这是等价交换的，我需要你出去后帮我找到一个人。”林冬的笑容浅浅淡淡，但却有说不出的深意。

　　冷杉白只好顺着问：“什么事？”

　　林冬也不多卖关子，直接说道：“我要找边界要塞的一个人。”

　　“恐怕不行。”冷杉白直言拒绝，“我刚刚告诉过你，我没有进入要塞的资格，甚至连靠近都不能。”

　　其实不是。冷杉白所在的雇佣兵团和要塞建立了长期合作关系，就在出这次倒霉任务前，她还被叫到那座铁疙瘩里开了个动员大会之类的东西。那些高枕无忧的人用三言两语就敲定了他们的生死，从不为此感到负担。

　　“是吗。”林冬垂下眼睑。
　　光影在她柔和的面部轮廓上交错，真假虚实混为一谈。

　　冷杉白突发奇想，对方要找的人物肯定、不，十有八九是科研院的吧。
　　作为要塞内部最神秘、最神出鬼没的团体，冷杉白不清楚他们的构成，但林冬沉静的神采和眼底暗涌的光芒让她无端联想到那类人。

　　大概是因为双方都具备学究气场？

　　林冬朝冷杉白走过来，背着一点手，眉头锁着似乎还在思考请求受阻后的对策。

　　那样的神色非常自然，甚至柔和。
　　可以毫不割裂的出现在人类的表情上，直到对方走到自己面前冷杉白才反应过来这个距离太近了。

　　林冬笑容不变，只是光阴交错的眼底生出了一点阴冷。

　　与此同时，她的脖颈处也感到什么东西贴了上来。

　　匕首？

　　尖锐的锋芒触在颈部柔软的皮肉上，冷杉白能感到那瞬间加快的血液流速，从刀尖下窜过。

　　“你要杀了我？”

　　这也太突然了吧。冷杉白皱眉，但是无法低下头，这个角度她看不见林冬的神情，无法判断这是戏谑还是货真价实的杀意。

　　“不。我在和你商量。”林冬回得很简短。

　　“这可不是商量的态度。”冷杉白干脆闭上眼睛，大有一种要杀要剐随你便的无畏。

　　林冬不出声，房间里就极其安静。

　　那道冰凉的铁器迟迟没有刺破皮肤，维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力道悬停在那里，和它的主人一样态度暧昧不清。

　　林冬真的和科研院的那些疯子有得一拼。

　　冷杉白愈发觉得自己没有看错。
　　两人就这么僵持不下，直到另一道声音介入进来。

　　“林冬。”

　　闻宣不知何时站在走廊的另一侧，含笑开口，“你这样小白会害怕的。”

　　林冬收回了刀，并不执着，“我想着干脆让她发挥最后一点价值吧。”

　　刀终于离开了脖颈，冷杉白退后一步。
　　她实在不想站得离林冬太近，这家伙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但也不想和闻宣站得太近。
　　昨天晚上，两个人那种距离未免太亲密无间，闻宣对距离感没有分寸，因为她缺乏社会化压根没有经验，冷杉白可做不到。

　　她的目光向后的时候轻轻掠过对方雪白的肌肤，就像是一块纯白无暇的鹅绒毯，轻而易举地诱发她的联想能力。

　　一股奇怪的灼热感就围绕着她的腰腹升起。

　　冷杉白赶紧把头转回去。

　　闻宣说话还带着点懒怠，“林冬姐，我的身体状况你最清楚了，吃了她也没用的。把她吃了不如把她养起来，当成小猫逗逗平日里还有点乐趣。”

　　林冬无奈地叹了口气，“别说丧气话。”

　　“丧尸吃人是符合生物逻辑的，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想方法混进边界要塞。”林冬笑了笑，目光却很惆怅。

　　闻宣过来牵冷杉白的手，对方没有反抗，她牵起来后又慢悠悠晃了晃，“要和我出去散步吗？”

　　冷杉白不做回应，闻宣便放缓了声音：“和我出去散步吧。”

　　林冬不解地看过来，又默默侧开身子，专注于处理自己的事情，说实话她有点看不懂闻宣在下哪一步棋。
　　但那个始终戒备又紧绷的人类，在手被握住时下意识舒展了肩膀，连自己也没察觉到似的缓了口气。

　　冷杉白握着那截冰凉的手，找回了一些镇定。
　　她点点头，应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