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类视角》鱼翅目

13、012人类的皮囊 出神入化的

　　日晖就像一轮孤月悬挂在土层上方，四处仍然是白茫茫一片荒野，夜色平整又均匀得铺开。大概是因为太过于空旷，多了一丝辽阔的意味。孤零零伫立在这边荒原的医院就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垂首顿足。

　　而医院的正东方向，边界要塞银灰色的流光仿佛一道盔甲，冲天而起的光柱撑开薄薄的夜色。

　　闻宣呼吸平缓，目光专注地看向那座人类堡垒。
　　冷杉白问她：“你似乎很喜欢这座人类要塞。”
　　有好几次，她都发现闻宣一瞬不瞬地盯着那边的方向，只是之前她一直没有留意，现在对方就站在自己身侧，眼神也没有丝毫遮掩。

　　“是的。”闻宣点头，想了想又补充：“你不觉得很神奇吗？”

　　“边界要塞吗？”冷杉白抿了抿嘴，有些不理解对方话语中的含义。
　　神奇何在啊？
　　横看竖看都是一座毫无新意、甚至泛着暮气的铁棺椁。

　　闻宣把她拉近自己这边，两人的胳膊触在一起又很快分开，“小白，你果然很年轻。”

　　冷杉白：“这和年龄有什么关系？”

　　闻宣沉吟片刻，以一种轻松的语气解释：“在上世纪灾难降临前，世界上从未出现过这种庞大恢弘的建筑，它就像是人类为适应天灾而演化出的壳，人类曾遭受了严重的打击，但很快又屹立如初。”

　　“所以，边界要塞在我眼中就是这样不屈的人类精神象征。”

　　冷杉白垂眸看向身边的人。
　　如果她一点实情都不了解，可能都要被这番说辞打动了呢，觉得对方说得还有几分道理。

　　可事实上边界要塞就像是一座分水岭，城墙之内是安适妥善的生活，城墙之外则是苦寒地狱。
　　甚至连地狱都不如，冷杉白不是墙内的人，她生活的艰难也拜那些准入政策所赐，听到闻宣不痛不痒的夸奖实在不能认同。

　　自然无法共情，冷杉白难免语气不好，“或许真的如你所说，但是这个‘人’的范围是极其有限的，至少对于被委派送死任务的我来说，要塞不当人。”

　　闻宣接着问：“你的任务是什么？”

　　冷杉白一噎，“你是想诈我话吗？无所谓了，反正我也不知道。”

　　闻宣惊讶地眨了眨漆黑的眼瞳，“这样。”

　　这份惊讶有点大惊小怪了，还透着点不成熟的表演痕迹，但冷杉白此时立场也很模糊，她不想再继续给要塞当替死鬼，也不想和这个非人类生物“同流合污”。
　　最后她也只是隐瞒了内心的大致猜想，敷衍地点点头。

　　闻宣却没有那么随和地绕过，隔了一会儿，她出声询问，“刚刚林冬的行为让你生气了吧？”

　　冷杉白：“算不上。”
　　是真的算不上，主要是短短几天面对过太多生死攸关的时刻，导致她本就紧绷的神经有点麻木，把这类拿刀以命相逼的行为下意识常规化了。

　　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林冬要达成自己的目的才有如此一出，而且也没有真得见血，就像一个突兀的恶作剧，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就戛然而止了。

　　闻宣仔细观察着她脸上的神情，似乎在观察这句话的可信度，那双无机质的漆黑色眼眸就像钢珠，镶嵌在眼框内，转动得丝滑又冰冷。
　　冷杉白索性大大方方侧过来让她看。

　　她对闻宣的接受更是良好得让自己都惊讶，要知道刚睁眼看到这家伙时可是大打出手，相处也没有多久就放下戒备的情况很少见。
　　只是没有必要。

　　不管是什么生物，三番两次跑过来救自己，就算再冷漠迟钝的人也不可能没有好感。

　　“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没生气。”她看着闻宣柔白的脸，强调了一遍。

　　“你没骗我，真的没生气。”闻宣笑了笑，呼出的气流冷飕飕的夹着阴风。
　　让她本来略微感到焦躁的心冷却了不少。

　　冷杉白想，要是在夏天见到她就好了，可惜现在是冬天。
　　哦不对，最好是不要见到。

　　闻宣牵着她的衣袖，轻轻扯了扯，“可是我会愧疚，所以告诉你一个秘密来补偿一下怎么样？”

　　“什么秘密？”
　　别说，她真的还有点期待。

　　闻宣笑得讳莫如深，“关于你来这里做什么的秘密。”

　　“……”
　　冷杉白哑然失笑：“其实我大概猜到了，你能不能换一个。”

　　“可是你仍然需要证实，不是吗？”

　　“……那你说吧。”她妥协道。
　　虽然这个猜测十有八九，但就怕万一。冷杉白更习惯确定的消息，确凿的证据。

　　对方的态度一下变得恭顺，闻宣有点没反应过来。
　　“我还以为可以多逗一逗你呢。”

　　“那你就别说了。”冷杉白觉得自己真是人善被“人”欺。

　　闻宣对她的抗议置之不理，笑了笑，目光加深了一层，笼在人的身上晦暗不明：“你来这里是找我的。虽然你们小队算得上全军覆没，但你误打误撞完成了任务。”

　　“现在这个任务已经和我没关系了。”冷杉白苦笑。

　　闻宣看着她沉默。
　　冷杉白觉得这样的沉默让她浑身宛若蚁行。

　　她也算是细细体味了一把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尽管闻宣并不是脾性难以捉摸的那类，但这一瞬间冷杉白的确被她不经意释放的灵压所捏紧。

　　“尽管那么小心谨慎，外界依旧知道了我们的存在。”
　　说出这句话后，闻宣向来纤细但直立的脊背微微向内塌了塌，目光也落在地上。

　　“你觉得要塞内的人为什么要找到你？还有你是怎么得到这个信息的？”
　　总不能和自己一样是猜的吧？

　　闻宣目光浅浅在她侧脸上划过，并没有第一时间回话。
　　冷杉白这才意识到自己太冷漠了，但下一瞬间又反应过来冷漠才是正确的啊。

　　对一个软禁自己的非人类生物，有必要细腻的体察对方的情绪吗？

　　“……算了，我就是随口一问，我自己迟早也会知道。”
　　她的嘴比脑中兜兜转转的思绪还快一步，率先递了台阶。

　　闻宣轻笑出声，冷杉白偏过头去，佯装无意地加快了步伐。

　　“我可以回答你的。”闻宣无所谓道，“但是你也可以自己去找答案。”

　　冷杉白沉默了，这个家伙显然在吊胃口。
　　“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具备智能的丧尸极其罕见，具备研究价值，也对人类进一步摸清核心区有重大推动作用。”

　　其实她本来想说具备智能的丧尸绝无仅有，但是一想到短短三天时间，横竖见到了三个，平均每天一个。
　　话要说出口，便把绝无仅有改成了极其罕见。

　　闻宣点头，“哎，平淡是真，可惜总有些不解风情的家伙喜欢扰人清静啊。”

　　好吧。
　　果真是年龄上的老年人。
　　这种堪破名利的发言还真是和她二十多岁的皮囊割裂不小。

　　“至于第二个问题，我想昨天在雇佣兵营地见到一只眼就很清晰明了了。”
　　冷杉白蹙眉，眉眼有些冷然，“所有被派往核心区的雇佣兵都只有一个目的，只是知情和不知情的区别罢了。”
　　而她为了这个目的，差点死得不明不白。其实死得不明不白也算不上什么，但是捡回一条命还顺带完成了任务才是离谱。

　　冷杉白感到喉中干渴、艰涩。
　　良久，她找到一点自己的声音，“闻宣，你放我离开，我绝对不会透露你的存在的，这个交易怎么样？”

　　没错，说那么一大串就是为了引出这个目的，不突兀、不低微，水到渠成得就像一笔公平公正的买卖。

　　“小白，我不会放你走的。”闻宣抚了抚耳边的发丝，语气依旧很轻松，但拒绝不容置喙。

　　“为什么？”冷杉白差点一口气梗在心口，“你留我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啊，或者你还需要我做什么，干脆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这件事吧。”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救了你的命，所以你的命现在是属于我的这件事？”

　　冷杉白压下眉头，目光无法抑制的森冷，“是吗，看来我需要把自己的命给赎回来？”

　　闻宣把手臂收拢抱在胸前，不去看她。

　　两人明明是牵着手走出来的，这会儿手臂与手臂之前却隔了道楚河汉界。

　　冷杉白也把那些白费功夫的话咽下去。
　　她自己不善言辞，也不想多胡搅蛮缠，比起言语上让对方做出没有凭证的让步，不如自己多留意机会。

　　这样想着，便把目光投向东边的要塞，冰冷的金属色泽在暮色里光辉点点，那些不自然的反光好像坠落进地平线，在那些嶙峋的怪石间一晃而过。

　　闪光？

　　是的。
　　她的视力很不错，就像枪械的准镜。

　　冷杉白寒毛耸然，下意识推向闻宣，“趴下。”

　　下一秒，枪响划过，骤然如同一簇银闪的烟花。

　　刺破两人中间的那点空隙。

　　冷杉白刚喘匀一口气，好在她反应快，果然是有人埋伏在那处怪石之后，刚刚那一枪直奔命门而来。

　　闻宣也有些惊魂未定，冷杉白问道：“还好吗？”

　　闻宣摇摇头，她的面色惨白如纸，不带一丝血色。
　　但眼眸中一层水色还是下意识让冷杉白以为她受了惊吓。

　　“小心，那家伙是狙击手————”

　　“砰！”

　　并不是开枪的声音，至少开枪的声音没有那么震耳欲聋。

　　冷杉白怔怔地看着远处变化升起的两道岩板，血星星点点盛开在岩石皲裂的表面，又顺着那些裂痕蜿蜒而下，闻宣轻轻抽了一口气。

　　怎么说呢。
　　冷杉白不可思议地扭过头看向那苍白的倩影。

　　闻宣的面颊恢复了血色，甚至是爬上两分瑰丽的红霞。

　　她依旧是那副抱着手臂的样子，但漆黑的水色在眼中更加浓郁，那并不是所谓的害怕作祟，而是一种期待、兴奋？

　　冷杉白意识到自己完全想错了。

　　闻宣为什么要害怕？
　　完全没有道理啊。

　　就像她轻轻松松把那个狙击手碾碎成两半，冷杉白甚至没看清她动手，一切就都画上句号。

　　只剩下风中送来的腥味。

　　冷汗沁湿了干爽的衣衫。
　　她觉得自己始终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就和贸然将条件搬出来一样愚不可及。

　　站在自己身边，笑容浅淡，如鸢尾花般宁静柔婉的“人”确实是个怪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