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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凉亭 “殿下,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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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珩接过御医手中的汤药,亲自进了内殿。
皇帝正半依靠在床榻上,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也只是略略掀了掀眼皮。
要是朝臣们能进到内殿看见现在的皇帝,一定会惊讶于他苍白的脸色与了无生机的状态。
萧景珩托着装着汤药的碗,走到床榻前。
他把汤药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平淡地开口道:“父皇,该喝药了。”
听见他的声音,皇帝才睁开眼。
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之后,皇帝慢慢扯起嘴角,从喉咙中滚出一声冷哼。
“还敢,到朕的床前?”他说得很慢,说一两个字便要停下来。
萧景珩面上笑意不改,此刻弯腰舀起一勺汤药,喂到皇帝的嘴边。
但由于皇帝喘息的动作,那勺汤药刚刚碰到他的唇便不小心洒了出来。
“父皇,再怎么厌恶儿臣,这药还是要喝的。”
汤药全洒在了皇帝的衣衫上,萧景珩不紧不慢地收回手,从一旁小几上的碗中再次舀了一勺,递到皇帝嘴边。
可皇帝只是满眼怨恨地看着他,喉咙如同破风箱一般发出嗬嗬的声音,于是那勺汤药便再次洒了出来。
“父皇不想让儿臣喂,那就自己喝吧。”萧景珩把勺子丢回去,朝皇帝示意了一下小几上的汤药。
“你这样,是,没有好报的!”皇帝不去看那放在小几的药碗,只是继续断断续续地朝萧景珩说着话。
正好萧景珩今日有空,正是打算和皇帝好好聊聊后事,便从旁边托了把椅子过来,放松地坐了下去。
他懒洋洋地问道:“那父皇说说,儿臣都做了什么?又会没有什么好报?”
“不尊父皇、擅自摄政、意图,谋反!”皇帝一口气说出来,说完之后咳嗽了好几下。
趁着他刚刚咳嗽完还不易开口说话,萧景珩慢悠悠地道:“不尊父皇?父皇这不是好好的,儿臣专门告诫了太医院的御医,让他们千万要治好您。”
“而这接手朝政,自然也是因为您病重,儿臣不得不为您分忧解难啊。至于意图谋反,便更是无稽之谈。”
萧景珩说得冠冕堂皇,丝毫不提及他这病是从何而来的,让皇帝看了急火攻心,又是好一阵咳嗽。
过了半晌,那咳嗽才终于停息,皇帝抬眼,看见萧景珩大喇喇地用袖子捂住了口鼻,丝毫不掩饰。
他突兀地冷笑一声:“你很喜欢,周致那女儿吧?”
“朕当年,和皇后,也是如此。”
闻言,萧景珩的视线终于顿住。他脸上满不在意的神情一收,视线深沉。
“后来,也散了!”皇帝拔高了音量,怪异地又咳又笑。
等这次咳嗽之后,再抬眼萧景珩已然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可皇帝却有种诡异的报复的快感。
“你和她,以后也会这样的。”
他说得很轻,成功地看见萧景珩变了脸色。
萧景珩脸色难看,眼瞳宛如在看一个死人一般。良久后,他缓缓开口:“不会的。”
“只有你,会过如此失败的一生,而我不会。”
他说完后,没再管皇帝脸上的神情,转身大步走出内殿。
……
出了皇宫后,萧景珩刚刚上马车,便听暗卫说周窈正在来东宫的路上。
京中的道路永远是平坦不会颠簸的,他坐在马车中,狠狠闭眼试图把皇帝的那两句话甩出脑外。
他的父皇,政事上畏富欺贫,生活上畏强欺弱,一辈子都如此失败。
这样的人,说出来的话能有几分真?
瞧,他一出宫,周窈也从周府中来到东宫找他。
他与她之间,断不会像是他那父皇和母后一样走散的。
不过是病重之人报复的话语,他居然还真在心上放了一段时间。
萧景珩这样安慰着自己,但心中总是未能完全平静下来。
等马车回到东宫停稳之后,他便疾步下了马车,走到周窈此刻所处的凉亭之中。
“阿窈。”
周窈正背对着他,不知道在看些什么,直到听到他的声音后才回头看来。
她今日身着一身天青色丝锦缎裙,头发被精心绾成发髻,上面点缀着精致的珠花与小钗。
周窈的神色舒展,声色柔和:“殿下。”
见她一副与之前无异的正常模样,萧景珩的心稍微放下去一些。
皇帝给他带来的影响有些大,他不应当这样把他的话放在心上的。
“怎么忽然来找我?”萧景珩走到周窈面前问道。
两人站在凉亭里面,亭上缠绕着藤蔓,阳光从藤蔓的缝隙间落下来,就如同他们当初在小延镇的第一次见面一样。
萧景珩看着这相似的景色,不自觉地放松了些,但就在他准备柔声问问周窈脖颈上的伤痕是否消退时,蓦地听见周窈说:“殿下,你要同我退婚吗?”
问完,周窈便抬眼,直勾勾地看向萧景珩。
她这两日心中总有些莫名其妙的慌张,周窈仔细想了想,认为是出于萧景淮对她说的那两句话。
萧景淮说她对萧景珩很重要,而周窈却想起来她与萧景珩真正相识定婚实则是因为预知梦。
萧景珩当时说等预知梦解开的时候,就会自然地退婚,过错全部归于他来承担,不让她受一点损失。
现在周窈能感觉到预知梦多半是解除了,那他会不会同她退婚?
她后来动了真情,可她不能确定萧景珩究竟是何想法。
尽管他们抱了,又亲了,可他毕竟是太子,若是这一切都是他的计谋该怎么办。
周窈头一次钻进了牛犄角,越想便越把萧景珩夸大,也越觉得难受,见面之后干脆直接开口问出来。
萧景珩心底的柔意霎时消散,僵在原地。
他拧眉,似乎是没听明白周窈的话。
周窈便再次问道:“殿下,你会不会同我退婚?”
若是往常,萧景珩也许会一笑之后和问她为什么这样想,又或许皱眉问她从哪里感觉出来的,然后强硬地告诉她没这回事。
可是今日,他两日前刚经历了周窈因为自己的失误而被掳走甚至危及生命,随后又在皇帝哪里得了不中听的话,心里的那股危机感直线上升。
萧景珩没有给她一个具体的回答,反倒是开始解释起来:“我知道你两日前因为我的疏忽被萧景淮带走,受了很多苦。我和你保证,以后一定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了,好吗?从那日起,我便……”
他的眼眸黝黑不见底,但眉间真挚,让周窈怀差点疑自己的话是不是问错了。
“……所以,身边的危机现在已经全部被我拔除了。”
她耐心地等萧景珩说完,然后摇摇头,再次问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些,殿下,我想知道你要同我退婚吗?”
萧景珩的嗓子有些干:“你怎么会这样想?”
周窈安静了片刻,轻轻地说:“我感觉预知梦可能要结束了。”
“从小到大的每一个梦境,不是和我的性命有联系,就是对我性子的形成有影响。”周窈道,“现下许多都已经定形,你也说了身边的危险已然全部消除,所以我觉得,梦境多半不怎么再会出现了。”
她见萧景珩没有讲话,便硬着头皮往下说:“殿下曾经说,我们一开始因为预知梦被捆绑在一起,等将来梦境解开的时候会放我离开。”
“如今梦境解开了,你要离开?”萧景珩接过她的话头。
他的声音低哑,整个人的状态十分怪异,让周窈不由得仔细看了他两眼。
好像比方才多了几分稳定,但同时也多了几分怒意。
萧景珩的目光如有实质一般落在周窈的身上,让她很快便垂下眼帘。
她纤长的眼睫敛去了眼中的神色,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前面,仿佛在等待着他的宣布一般。
让萧景珩看着就心里生气。
原先他以为周窈不愿和他在一起,想要离他而去。
他只当是因为萧景淮的事情让她觉得不安全,于是拉拉杂杂和她解释了一大堆。
幸好他会错了意,周窈并没有那个想法,不过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她怎么会以为他因为梦境解除了要和她退婚呢?
难道他以前的那些亲呢与亲密她都当忘记了吗?
那若是他真的点头了,她是不是也丝毫不会多说一句话,而是默默地带着这个结果回到周府去?
萧景珩在心中接连对自己抛出问题,越想心里的气便越涨。
他的眸色幽深,垂在身旁的手忍不住摩挲了一下又一下。
周窈久久没有回应,低垂着眼帘。
温暖的春风吹来,应该是带着微微的暖意,可周窈却觉得浑身都有些冷。
她瑟缩了一下,摇头道:“可是我不想……”
萧景珩握紧拳头,忍住要帮她拢衣服的想法,盯着周窈等待着她后面的话。
然周窈只是说:“……不想这样……”
“哪样?”
“不想解开婚约。”周窈蹙着眉,眼中带着些迷茫。
她说出这话后,心中仍旧沉甸甸的。
其实她想表达的不仅是不想接除婚约,更是不想和他分开,但话到嘴边了却不知为何没有说出来。
萧景珩听完她的话,心中的那股怒意稍稍减淡,化为无法宣泄的憋屈。
他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做出任何引导让周窈说出来他想要听的话。
这次和以往都不一样,他想要真真切切从她的口中听到那些话,而不是在她还处在迷茫之中被他引导着说出那些喜欢他之类的话。
萧景珩耐心地又等了一会儿,仍旧没有听到周窈的声音。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面上仍是一副眉头压低的不悦模样。
“没有别的要说的了吗?那我说。”萧景珩道,“定下婚约这将近一年,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出于本心。”
“到底是哪里让你误会了呢?”
萧景珩的话很轻,如同轻风一般悠悠地拂过她的耳朵。
“阿窈今日来找我商议退婚一事,我想你或许有些冲动了,现在时间也不早,派人送你回府吧。”
萧景珩说完,便扬声唤来守在街道旁的小厮:“带周小姐上马车。”
他的动作很快,周窈根本找不到时间打断。
她想告诉他她今日过来一点都不想退婚,想和他说她太迟钝了,但那些话又说不出口,于是只能站在原地等萧景珩安排好一切之后跟随小厮安静地走回马车前。
马车起步,街道上熙熙攘攘的声音透过帘子进入车厢,可周窈无暇顾及那热闹的街景,而是难得困惑地把头靠在车厢壁上阖上双眼。
回到周府后,她也没有多做停留,直接走回自己的庭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