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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

  •   槐树的影子已经浓得化不开,沉沉地压住院子里的青石板,像一池冷却的墨。祠堂的轮廓在深蓝的夜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剪影,只有门口那块工作室的木牌,还在最后一点天光里维持着温润的暗调。

      屋里亮着灯。

      不是祠堂里屏风那种冷蓝的、呼吸般的光,是普通的白炽灯光,从窗格里透出来,在院子里切出几道锐利的光带。光带里看得见细小的灰尘在缓慢浮动,像无数微型的、困倦的星。

      秦则铭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摊着秦怀远留下的那份合作框架协议。纸张在灯光下白得刺眼,上面的字密密麻麻,条款、细则、附件,严谨得没有一丝缝隙。他手里拿着支笔,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很久没有落下。

      沈颂时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那片浓暗。他手里夹着支烟,没点,只是夹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烟卷粗糙的纸皮。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冽的凉意,吹动他额前散落的碎发。

      屋里很静。能听见笔尖偶尔轻触纸面的沙沙声,能听见沈颂时指腹摩挲烟纸的细微摩擦声,能听见远处不知哪户人家关门的吱呀声,然后一切又沉入更深的寂静。

      秦则铭的目光落在协议第七条第三款:“乙方(工作室)需确保参与项目具备完备的前期调研与技术可行性报告”。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笔,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做完一件大事后、紧接着要面对下一件大事的、心理上的疲惫。颁奖,讲座,晚餐,协议,画展邀请——所有事情在短短几天内堆叠而来,像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需要消化。需要把那些掌声、那些目光、那些合同条款、那些期待,一点点拆解,重新排列,纳入自己那套严密的、不容错乱的内在秩序里。

      但秩序正在松动。他能感觉到。像一堵砌得很整齐的墙,因为地基某处微小的、持续的湿润,正在产生肉眼看不见的、缓慢的位移。

      “在想什么?”沈颂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但在寂静里很清晰。

      秦则铭睁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桌上那盏台灯,灯罩是旧式的绿色玻璃,边缘已经磕碰出细小的缺口。灯光透过那些缺口,在桌面上投下不规则的、晃动的光斑。

      “在想云顶村。”他终于说。

      沈颂时转过头。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很亮,像两点不肯熄灭的、固执的星。

      “云顶村?”

      “林栖梧教授下午发的邮件。”秦则铭说,声音有些哑,“云顶村那边,情况比预想的糟。村委会的老房子,主梁裂了,撑不过这个冬天。还有……他们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秦则铭从桌上那摞文件里抽出一张打印的照片,推过去。沈颂时走过来,拿起照片。

      照片拍得很仓促,光线昏暗,构图歪斜,但能看清内容——是一面墙。不是普通的土坯墙,是石墙,石块砌得很粗糙,缝隙里填着泥浆。但墙上有些别的东西:是壁画。颜料已经剥落大半,只剩下模糊的色块和线条,隐约能看出是人形,很多很多人形,排成蜿蜒的队列,向着某个方向行进。

      “这是什么?”沈颂时皱眉。

      “不清楚。”秦则铭说,“云顶村的村长拍的。他说,这是村委会老房子东墙内侧的壁画,之前被一层厚厚的烟灰覆盖,最近因为主梁裂缝,墙体受潮,烟灰剥落,才露出来。他们不敢乱动,拍了照发过来。”

      沈颂时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眯起来,像在辨认那些模糊的色块和线条。然后他放下照片,重新靠回门框上:

      “你想去。”

      不是疑问,是陈述。

      秦则铭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想去。”

      “为什么?”

      “因为……”秦则铭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词,“因为那些壁画,看起来不普通。因为云顶村比岩下村更偏远,更穷,更需要人。因为林教授说,如果我们不去,那栋老房子冬天可能就塌了,那些壁画也就没了。”

      沈颂时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很直接,像要穿过那些理性的、条理分明的理由,看到底下更深的东西。

      秦则铭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还有……因为工作室现在有了合作协议,有了背书,有了更多资源。我们可以做更多事。岩下村的模式可以复制,但需要新的案例来验证。云顶村……可能就是这个新案例。”

      他说得很理性,像在做项目评估。但沈颂时听出了底下的东西——那种近乎本能的、想要“修东西”的冲动,那种看到快要消失的东西时、无法视而不见的责任感。

      “什么时候走?”沈颂时问。

      “没定。”秦则铭说,“要去的话,得先做前期调研。派人去看看实际情况,评估修复难度,估算成本和工期。然后决定去不去,怎么去。”

      “派谁去?”

      秦则铭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屋里——八仙桌,散落的图纸,测量工具,墙角的画具箱,还有门外夜色里那块工作室的牌子。然后他看向沈颂时:

      “我想自己去。”

      沈颂时的手指顿了一下。烟卷在他指间微微变形。

      “一个人?”

      “一个人先去。”秦则铭说,“看看情况,拍点照片,做初步评估。如果确实值得做,再带团队过去。”

      “什么时候?”

      “明天。”

      沈颂时沉默了。夜风从门外吹进来,吹动桌上那张照片的边缘,发出细碎的、纸张摩擦的声音。灯光在照片上晃动,让那些模糊的人形看起来像在缓慢移动,像那支蜿蜒的队列还在夜色里无声地行进。

      “太急。”沈颂时终于说,声音很低。

      “云顶村等不起。”秦则铭说,“村长说,主梁的裂缝每天都能看见在扩大。如果再来一场雨,再来一场风,可能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沈颂时盯着他,盯着他眼下的青黑,盯着他握着笔的、指节发白的手,盯着他整个人那种紧绷的、随时准备出发的状态。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种压抑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怒意:

      “你刚回来。”

      秦则铭愣了一下。

      “颁奖,讲座,晚餐,协议。”沈颂时一字一句地说,“你刚把这些事情一件件做完,刚喘口气,就又要走。”

      他说“又”,语气很重。秦则铭听出来了,那是累积的不满,是看着他一次次把自己推向极限、却从不喊停的不满。

      “事情总得有人做。”秦则铭说,声音也低下去。

      “是,总得有人做。”沈颂时说,“但为什么总是你?”

      问题很尖锐。秦则铭看着沈颂时,看着他眼里那种毫不掩饰的、近乎疼痛的关切,喉咙忽然发紧。他想说因为我是负责人,因为这是我的选择,因为我有责任。但那些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最终没有说出口。

      因为沈颂时问的不是这些。他问的是更深的东西——为什么总是你在承担,为什么总是你在往前冲,为什么你从来不肯停下来,哪怕只是停一会儿。

      “我……”秦则铭开口,但声音卡住了。

      沈颂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院子里的夜色,背对着灯光。他的背影在光里显得瘦削而挺拔,像一根不肯弯曲的、固执的钉子。

      “我跟你去。”他说。

      秦则铭怔住了。

      “什么?”

      “我跟你去。”沈颂时重复,没有回头,“明天。一起去。”

      “你不用……”

      “我需要。”沈颂时打断他,声音很硬,“我需要看看,让你这么急着要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而且,壁画。如果真是壁画,需要人画下来。需要人……看明白。”

      他说“看明白”,不是“看清楚”。秦则铭听出了区别。沈颂时是用画家的眼睛在看,不只是看形,是看神,看底下藏着的、颜料和线条说不出口的东西。

      屋里重新陷入寂静。但这次的寂静不一样了——不再是沉重的、疲惫的寂静,是某种对峙的、紧绷的寂静。像两根弦,各自拉紧,发出只有彼此能听见的、细微的震颤声。

      秦则铭看着沈颂时的背影,看着灯光在他肩上投下的、清晰的阴影线。他想说路上很苦,云顶村更偏,条件更差,你手腕的旧伤还没好全。他想说工作室需要人留下,则玥的书稿,江澈母亲的资料,药铺的收尾,都需要人盯着。他想说太多理由,但最终,他一个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沈颂时决定的事,不会改。就像他自己决定的事,也不会改。

      他们是同一种人。用不同的方式,走着同一条路。

      “好。”秦则铭终于说,声音很轻,“一起去。”

      沈颂时没有回头,但秦则铭看见,他紧绷的肩膀稍微松了些,像一根弦终于找到了可以共振的另一根弦,不再独自震颤。

      夜更深了。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村口那口老钟,不知道谁在夜里敲,声音沉闷而绵长,在夜色里荡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波纹。

      沈颂时转过身,走回屋里。他在秦则铭对面坐下,拿起那张照片,重新看。灯光照在他脸上,让那些惯常锋利的轮廓显得柔和了些。

      “这些人,”他指着照片上模糊的队列,“在往哪里走?”

      秦则铭凑过去看。照片拍得太模糊,只能看出人形的轮廓,肩挨着肩,脚跟着脚,排成长长的一列。队列蜿蜒,向着画面的右上角延伸,但右上角是墙壁的边缘,照片没有拍全。

      “不知道。”秦则铭说,“可能……只是装饰图案。民间壁画里常见这种行进队列,象征丰收,迁徙,或者朝圣。”

      “不像。”沈颂时说。

      “什么不像?”

      “不像装饰。”沈颂时的手指沿着队列的轮廓虚虚划过,“这些人……走得很急。你看他们的肩膀,前倾的。还有脚,抬得很高。不像在庆祝,不像在朝圣,像在……逃。”

      他说“逃”,语气很笃定。秦则铭重新看照片,顺着沈颂时指出的细节看。确实,那些人形的姿态有种紧绷的、向前的动势,不是从容的行进,是急促的、迫不得已的移动。

      “也可能是画师技艺有限,画不出更细腻的姿态。”秦则铭说。

      “可能。”沈颂时没有争辩,但眼神里的怀疑没有散去。

      他放下照片,看向秦则铭:“云顶村……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秦则铭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打印的资料,是林栖梧教授随邮件附带的简要介绍。他快速浏览,然后说:

      “云顶村在青甘川三省交界处,海拔三千二百米,是这一带海拔最高的自然村。建村时间不详,有说法是明末清初,一些躲避战乱的人逃进深山,在崖壁上凿洞定居,慢慢形成村落。现存建筑以崖壁窑洞和木结构结合为主,是这一带特有的建筑形式。目前常驻人口……不足二十人,基本都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

      他顿了顿,翻到下一页:“村委会老房子是村里最老的建筑之一,据说有两百年历史。原本是村里最大的家族祠堂,解放后改为村委会。结构是典型的崖壁窑洞加木构穿斗式,主梁是一根整根的云杉木,长十二米,直径……四十公分。”

      沈颂时听着,眉头越皱越紧:“这么老的房子,主梁裂了,怎么修?”

      “难。”秦则铭实话实说,“首先要找到同样规格的木料。十二米长、四十公分直径的云杉,现在很难找。其次,更换主梁需要拆除部分屋顶和墙体,工程复杂,风险大。而且……云顶村交通极差,大型机械进不去,全靠人工。”

      “那还去?”

      “所以要先去看。”秦则铭说,“看裂缝到底多严重,看有没有临时加固的可能,看能不能找到替代木料,或者……有没有不换主梁的其他方案。”

      他说得很冷静,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一步一步,逻辑严密。但沈颂时知道,这种冷静底下,是近乎固执的决心——既然看见了,就不能不管。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假装不知道。

      就像当初看见屏风,就像当初看见那堵歪斜的墙。

      他们是这样的人。看见了,就放不下了。

      沈颂时忽然站起身,走到墙角的画具箱旁,打开箱子。箱子里整齐地排列着颜料、画笔、刻刀、速写本。他抽出一本全新的速写本,又拿了几支炭笔,走回桌边。

      “做什么?”秦则铭问。

      “画。”沈颂时说。

      他在秦则铭对面坐下,翻开速写本,拿起炭笔。笔尖落在纸上,开始移动。不是画具体的形象,是画线条,快速的、凌乱的、寻找方向的线条。线条在纸上纠缠、延伸、转折,像在模拟某种无形的路径。

      秦则铭看着他画。沈颂时画画时的状态很特别——整个人沉进去,像潜入深水,外界的声音、光线、时间,都变得模糊。只有手和笔,和纸,在对话。

      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逐渐成形,不再是凌乱的探索,开始有了明确的方向——是一支队列。人形的轮廓简洁而有力,肩膀前倾,脚步急促,向着纸页的右上方行进。和照片上模糊的形象不同,沈颂时笔下的人形有种生动的、几乎能听见呼吸的紧迫感。

      他画得很快。一页,又一页。队列在纸上延伸,穿过虚构的山谷,越过虚构的河流,攀爬虚构的崖壁。背景是潦草的几笔山峦和树木,但那种荒凉的、险峻的氛围已经出来了。

      秦则铭安静地看着。他看着沈颂时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左手小指无意识翘起的习惯动作。灯光照在他脸上,在鼻梁一侧投下清晰的阴影,让那张惯常不耐烦的脸,在此刻显得异常沉静,异常……美。

      是的,美。秦则铭很少用这个词形容沈颂时,但此刻,他想不出别的词。是那种专注的、忘我的、把全部生命都倾注在一件事上的美。像墨耘刻屏风,像江澈的爷爷砌墙,像所有真正的手艺人,在创造或修复时,那种整个人都在发光的状态。

      沈颂时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炭笔。他抬起头,眼睛因为长时间的专注而有些失焦,缓了几秒,才重新聚焦在秦则铭脸上。

      “看。”他说,把速写本推过去。

      秦则铭接过本子。纸页上,那支队列已经抵达了纸页边缘,但还没有停下——最后几个人形的轮廓只画了一半,像正要走出纸页,走进看不见的、纸页之外的世界。

      “他们在往哪里走?”秦则铭轻声问。

      “不知道。”沈颂时说,“但一定有个地方,让他们非去不可。”

      他把“非去不可”说得很重。秦则铭听出来了,那不只是说画里的人,也是在说他们自己——云顶村,他们非去不可。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理性,是因为某种更深的东西,像画里那支队列一样,看不见终点,但停不下来。

      屋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深夜里清晰可辨。不是村里老人那种迟缓的步子,是年轻人的、利落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院门口。

      秦则铭和沈颂时同时抬起头。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外面更深的夜色。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人影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出瘦高的轮廓,和肩上背着一个不小的包。

      “秦哥,沈哥。”来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点赶路后的微喘,“还没睡?”

      秦则铭站起身:“青崖?”

      陆青崖走进院子,灯光照在他脸上。确实是陆青崖,但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头发有点乱,外套上沾着灰,眼睛很亮,亮得像刚完成一件大事,还带着兴奋的余温。

      “你怎么来了?”秦则铭问,“这么晚。”

      “从县里赶回来的。”陆青崖把肩上的包卸下来,放在地上,发出沉甸甸的闷响,“下午接到爷爷电话,说云顶村那边有急事,让我务必连夜回来,把这个交给你们。”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四方四正,用细麻绳捆得严严实实。油纸已经泛黄,边缘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是什么?”沈颂时走过来。

      “不知道。”陆青崖摇头,“爷爷没说。只说是云顶村的老村长托人带到县里,又托爷爷转交给你们。说……一定要在你们决定去不去之前,看到这个。”

      秦则铭接过油纸包。很沉,摸起来硬硬的,像是一本书,或者一叠厚厚的纸。油纸表面有种特殊的触感,不是灰尘,是那种常年被手抚摸、油脂浸润后的温润。

      他解开麻绳。麻绳已经朽了,轻轻一扯就断。油纸展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不是书,是一叠图纸。手工绘制的图纸,纸张发黄变脆,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但图纸上的墨线依然清晰,是那种老式绘图墨水特有的、沉静的黑色。

      秦则铭小心地展开最上面一张。

      图纸上是建筑平面图。画的是一个建筑群,不是常见的方正规整的院落,是依着山势、层层错落分布的窑洞和木屋。标注很详细,尺寸、材料、结构节点,都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图纸右下角有题字,墨色已经淡了,但还能辨认:

      “云顶村全图。光绪二十三年春,李墨耘绘。”

      秦则铭的手指顿住了。

      沈颂时凑过来,看到那个名字,也愣住了。

      “墨耘?”他看向秦则铭,“是……那个墨耘?”

      秦则铭没有回答。他快速翻看下面的图纸。第二张是剖面图,展示崖壁窑洞的内部结构和与山体的连接方式。第三张是木构架大样图,详细绘制了梁柱榫卯的做法。第四张、第五张……一共十二张图纸,完整记录了云顶村的建筑布局、结构特点、工艺细节。

      最后一张图纸背面,有另一行字,墨色更淡,几乎看不清。秦则铭把图纸凑到灯下,眯起眼睛辨认:

      “此村非凡地,此图非凡图。若后来者见此图,当知此处有未尽之事,待有缘人续之。墨耘绝笔。”

      “绝笔”两个字写得极轻,像用尽最后力气,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几乎要断掉的、颤抖的墨痕。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灯光在图纸上晃动,让那些墨线看起来像在微微颤动,像那些两百年前画下的线条,在此刻,在这深夜里,重新活了过来。

      陆青崖看看图纸,又看看秦则铭和沈颂时,小声问:“秦哥,这……很重要吗?”

      秦则铭抬起头,看向他,然后又看向沈颂时。他的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困惑,有某种深沉的、被命运无形之手拨动的不安。

      “很重要。”他低声说,像怕惊扰了什么,“这意味着……云顶村和岩下村,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连在一起的。”

      沈颂时拿起那张有“绝笔”字样的图纸,手指抚过那些颤抖的墨迹。他的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的粗糙,墨迹的微微隆起,还有那种跨越两百年时间、依然清晰的、画图人最后的情绪。

      “墨耘去过云顶村。”他说,声音很轻,“画了这些图。然后说……有未尽之事。”

      未尽之事。什么未尽之事?为什么要画下全图?为什么要留下“待有缘人续之”的话?为什么图纸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们面前?

      所有问题都没有答案。只有这叠发黄的图纸,在灯光下沉默着,像一扇突然打开的门,门后是深不见底的、充满未知的黑暗。

      秦则铭重新坐下,把所有图纸在桌上摊开,一张一张仔细看。他的手指沿着墨线移动,像在触摸那个从未谋面、但已经通过屏风、通过符号、通过心跳、通过太多事情与他们产生联结的匠人。

      李墨耘。这个在岩下村刻下屏风,然后云游三年,性情大变,留下“任其坏”嘱托的匠人。原来他还去过云顶村,画下这些图纸,留下“未尽之事”的谜题。

      为什么?他到底在做什么?他刻屏风,画图纸,云游,最后回到岩下村,看着屏风开始损坏,然后离开人世。他的一生,像一条隐秘的、蜿蜒的线,连接起岩下村和云顶村,连接起光绪年间和现在,连接起他们这些两百年后、同样在“修东西”的人。

      沈颂时忽然开口:“那个队列。”

      秦则铭抬起头。

      “照片上那个队列。”沈颂时说,手指指向桌上那张云顶村壁画的照片,“墨耘画这些图纸,是不是因为……他也看到了那个队列?”

      问题很突然,但秦则铭听懂了。如果壁画上的队列不是装饰,是记录——记录一次真实的迁徙,一次逃难,一次迫不得已的、向着未知的行进。那么墨耘画下这些图纸,是不是在尝试理解这次迁徙?理解这些人为什么来到这里,在这里建起这些房子,在这里留下这些壁画?

      然后他说“未尽之事”。是不是意味着,他理解了,但没有完成?是不是意味着,云顶村的故事,还没有讲完?

      陆青崖站在桌旁,看看图纸,又看看秦则铭和沈颂时,小声说:“秦哥,那……你们还去吗?”

      秦则铭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桌上的图纸,看着照片,看着沈颂时画的那支正在走出纸页的队列,看着窗外深沉的、没有尽头的夜色。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吹动桌上的图纸,纸张哗啦作响,像无数翅膀在同时振动。

      他看着夜色里祠堂模糊的轮廓,看着那块工作室的牌子,看着更远处沉睡的村庄,和更更远处、看不见的、在群山深处的云顶村。

      “去。”他说,声音很平静,但底下有种不容动摇的决心,“明天就去。”

      沈颂时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看向同一个方向。他没有说话,但秦则铭感觉到,他的肩膀挨着自己的肩膀,很稳,很实,像另一根不会弯曲的柱子。

      陆青崖看着他们的背影,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那……我回去收拾东西。明天跟你们一起去。”

      “你不用去。”秦则铭转过头,“工作室需要人留下。则玥的书稿,江澈母亲的资料,药铺的收尾,都需要人。”

      “可是……”

      “留下。”秦则铭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更重要的事。云顶村我们去,你守住这里。”

      陆青崖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秦则铭的眼神,他咽了回去,点点头:“好。”

      他重新背起包,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秦哥,沈哥,路上小心。”

      秦则铭点头。

      陆青崖离开了。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重新剩下两个人。图纸还在桌上摊着,在夜风里微微颤动。灯光依然亮着,但油灯的火苗开始摇晃,灯油快烧完了。

      沈颂时忽然伸手,握住秦则铭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掌心干燥,指节分明,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睡吧。”他说,“明天要赶路。”

      秦则铭转头看他。沈颂时的脸在摇晃的灯光里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把所有疑问、所有不安、所有未知,都化成了某种沉静的、只管向前的决心。

      “嗯。”秦则铭说。

      他们一起吹灭油灯。黑暗瞬间涌上来,包裹住一切——图纸,照片,队列,未尽之事,所有悬而未决的问题。

      但黑暗里,两只手还握在一起。

      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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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