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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

  •   槐树下的晚餐持续到夜里九点。

      马灯的光在夜深后显得更昏黄,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温热的星。灯下的人影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随着枝叶摇动而微微晃动。桌上的菜已经凉透了,碗盘狼藉,酒瓶空了,但没人起身离开。谈话声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散漫的闲聊,偶尔有笑声,短促而放松。

      秦则铭坐在桌边,手里转着空酒杯。粗瓷杯壁在灯下泛着哑光,边缘处有细微的、烧制时留下的气泡痕迹。他的目光落在杯壁上,看着那些痕迹,心里却想着别的事——父亲刚才说的话,林素琴刚才说的话,还有这顿晚餐里那种缓慢形成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融合。

      秦怀远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拿着空酒杯,但没转,只是握着。他的背依然挺直,但肩膀的线条松了些,是那种卸下某种负担后的松弛。他的目光不时扫过祠堂门口那块牌子,扫过夜色里祠堂模糊的轮廓,扫过桌上这些年轻的脸。

      林素琴坐在秦怀远斜对面,手里端着杯茶——酒喝完了,孙婆婆泡了茶端来,茶是山里的野茶,味道很冲,但回甘。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看着夜色里的某个点,像在回忆什么,又像在感受什么。

      沈颂时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槐树的树冠。夜色里,树冠只是一片更深的黑暗,但能听见枝叶在风里沙沙的声响。他的手垂在椅侧,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椅腿——很轻,几乎听不见,但秦则铭看见了。那是沈颂时放松时的动作,像某种无意识的、确认存在的节奏。

      秦则玥在收拾碗筷,动作很轻,怕打破这种沉静的、舒适的沉默。江澈在帮她,两人默契地配合着,一个递,一个接,没有说话,但动作流畅。

      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夜里的凉意。秦则铭放下酒杯,看向父亲:

      “爸,你明天……几点走?”

      秦怀远收回目光:“早上七点的飞机。”

      “这么早?”

      “上午有个会。”秦怀远顿了顿,补充道,“省文旅的试点项目推进会,要汇报进度。”

      秦则铭点头。他想问父亲要不要多住一晚,但没问出口。父亲的时间从来不由自己决定,会议、项目、行程,像一张细密的网,把他框在一个又一个的格子里。

      “则铭,”秦怀远忽然开口,“那个奖——文化遗产保护创新奖,颁奖仪式什么时候?”

      “十一月五日。”秦则铭说,“在北京。”

      “要去?”

      “要去。”秦则铭顿了顿,“颂时也去。”

      秦怀远看向沈颂时。沈颂时还仰头看着树冠,但显然在听。秦怀远看了他几秒,然后说:

      “颁奖那天,我可能也在北京。有个行业会议,时间差不多。如果来得及,我去现场。”

      秦则铭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父亲会主动提出要去颁奖现场——不是作为家长,是作为同行,去见证。

      “不用特意……”

      “不是特意。”秦怀远打断他,语气很平,“会议本来就在那边。顺路。”

      他说“顺路”,但秦则铭听出了底下的意思——不是顺路,是特意安排。父亲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支持。

      “谢谢爸。”秦则铭说。

      秦怀远摆摆手,没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林素琴这时放下茶杯,看向沈颂时:“颂时,颁奖那天……你也要发言吗?”

      沈颂时低下头,看向她:“不用。秦则铭发言,我在下面。”

      “紧张吗?”

      “他不紧张。”沈颂时说,看向秦则铭,“我紧张。”

      秦则铭笑了:“你紧张什么?”

      “怕你说错话。”沈颂时很直接。

      “说错话会怎样?”

      “会被笑话。”沈颂时顿了顿,“我不喜欢他们笑话你。”

      这话说得很简单,但秦则铭听出了底下的重量。他看着沈颂时,看着他眼里的那种认真——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在担心。担心他站在台上,面对那些专业的、挑剔的目光,会说错话,会被笑话。

      “不会说错话。”秦则铭说,“就说真的。说屏风,说墙,说药材柜。说我们为什么做这些事。”

      沈颂时点点头,没再说话,重新仰头看树冠。

      秦则玥收拾完碗筷,重新坐下。她看向秦怀远和林素琴,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

      “爸,林阿姨,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两人都看向她。秦则玥的脸在灯光下有些红,不是害羞,是那种说到重要事情时的、认真的红。

      “我决定……休学一年。”她说,声音很清晰。

      秦则铭转头看她,眉头微蹙:“则玥……”

      “我想好了。”秦则玥打断他,语气坚定,“在意大利学了两年,理论够了,但实践太少。我想留在工作室,把红土坡油坊的项目跟完,把岩下村的研学项目做起来。还想……把我们做过的事,整理成案例,写成书。”

      她顿了顿,继续说:“这不是放弃学业,是另一种学习。在实践中学习,在做中学。等一年后,我回意大利,带着这些实践经验去完成论文,会更有价值。”

      她说完了。桌上安静下来。晚风继续吹,槐树继续沙沙响。马灯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投下晃动的阴影。

      秦怀远先开口:“你导师同意吗?”

      “同意了。”秦则玥说,“我跟导师视频聊过,他很支持。他说,有些知识在课堂上学不到,要在现场学。他还说,如果我们的案例做得好,他可以推荐给系里,作为教学案例。”

      秦怀远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既然想好了,就去做。”

      他说得很简单,但秦则玥听出了底下的认可。她眼睛亮了:“爸,你不反对?”

      “反对什么?”秦怀远说,“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好就行。”

      林素琴也开口,声音温和:“则玥,你刚才说……写书?”

      “嗯。”秦则玥点头,“想把我们做过的事——屏风修复,墙体扶正,药材柜修复,还有以后的油坊修复——写成书。不是学术专著,是那种……带故事的,能让普通人看懂的书。讲我们怎么做的,为什么这么做,遇到了什么困难,怎么解决的。”

      “书名叫什么?”秦则铭问。

      秦则玥想了想,然后说:“暂时叫《修东西的人》。副标题……还没想好。”

      “《修东西的人》……”林素琴轻声重复,“好。简单,直接。”

      沈颂时忽然开口:“书里要有图。”

      “什么图?”

      “我们修东西时的照片。”沈颂时说,“屏风亮灯的照片,墙扶正时的照片,药材柜修好后的照片。还有……人的照片。槐老人,白露寒,孙婆婆,江澈,苏姐,叶临川。他们的照片。”

      他说得很认真。秦则玥听着,眼睛更亮了:“对!要有人的照片!不是只有物,要有人!那些修东西的人和被修的东西,是连在一起的。”

      江澈这时插话:“则玥,书里……能写我母亲吗?”

      秦则玥转头看他。江澈的眼神在灯光下有些复杂——有期待,有犹豫,有某种深藏的、想被记住的渴望。

      “你想写吗?”秦则玥轻声问。

      “想。”江澈点头,“她走了,但她的故事……应该被记住。她在红土坡生活了一辈子,守着老宅,守着那些记忆。她走了,但记忆还在。我想……让更多人知道她的故事。”

      “好。”秦则玥说,“一定写。”

      桌上又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不一样——不是沉默,是某种酝酿中的、充满可能性的安静。像种子在土里积蓄力量,等待破土。

      秦怀远这时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给秦则铭。信封很厚,牛皮纸,封口已经拆开了。

      “这是什么?”秦则铭问。

      “看看。”秦怀远说。

      秦则铭打开信封。里面是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合同草案,标题是:“西北乡村记忆保护工作室与省建筑设计研究院战略合作框架协议”。下面还有几份文件——项目委托书,技术支持协议,实习生培养计划。

      秦则铭快速浏览。协议内容很具体——省建筑设计研究院将工作室列为“乡村文化遗产保护技术合作单位”,提供技术咨询、项目对接、资源共享。工作室可以参与研究院的相关项目,研究院的实习生可以来工作室实践。合作期三年,到期可续。

      “这是……”秦则铭抬起头,看向父亲。

      “院里开会讨论通过的。”秦怀远说,语气很平,“你们的工作有示范价值,院里需要这样的合作案例。这不是照顾,是互惠。”

      他说“互惠”,但秦则铭知道,这份协议对工作室的意义远大于对研究院的意义。有了研究院的合作背书,工作室在业内就有了正式身份,在接项目、谈合作时会顺利得多。

      “谢谢爸。”秦则铭说,声音有些哑。

      “不用谢。”秦怀远说,“协议还没签,需要你们工作室盖章。仔细看条款,有疑问提出来,可以改。”

      秦则铭点头,把文件放回信封,小心地收好。

      林素琴这时也从随身布袋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沈颂时。文件夹是浅蓝色的,封面手绘着一支画笔和一把刻刀交叉的图案。

      “这是什么?”沈颂时问。

      “看看。”林素琴说。

      沈颂时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份资料——一份是省美术家协会的入会申请表,已经填好了基本信息,只差签名。一份是省美术馆的展览邀请函,邀请沈颂时在明年春季举办个人画展,展出《戈壁幻色》系列和《心色七章》系列。还有一份是出版社的出版意向书,想出版沈颂时的画集,收录他在岩下村和红土坡期间的所有作品。

      沈颂时一页页翻看,翻得很慢。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紧绷,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些都是……你联系的?”他抬起头,看向母亲。

      林素琴点头:“美协那边,我有个老同学在负责。美术馆的馆长,是你父亲生前的朋友。出版社……是我一个学生开的,看了你的画,很喜欢。”

      她说得很简单,但沈颂时听出了底下的努力——母亲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他铺路,为他争取机会。不是施舍,是支持,是认可。

      “谢谢。”沈颂时说,声音很低。

      “不用谢。”林素琴说,“是你的画好,他们才愿意。我只是……搭个桥。”

      沈颂时没说话,只是看着文件夹里的文件,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文件夹,握在手里。文件夹的硬壳边缘抵着掌心,有种真实的、沉甸甸的触感。

      秦则玥看着这一切,看着父亲拿出的协议,看着林阿姨拿出的文件夹,看着哥哥和沈颂时眼里的光。她忽然觉得,这顿晚餐不只是晚餐,是某种仪式——家庭和解的仪式,行业认可的仪式,两代人、两个家庭、两个领域,在这个槐树下,在这个夜晚里,完成了某种缓慢而坚定的交汇。

      夜更深了。星星更密了。银河隐隐约约地浮现,像一道巨大的、温柔的疤痕,横跨整个夜空。

      马灯的光开始暗淡,灯油快烧完了。孙婆婆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盏新的马灯,点亮,挂在槐树枝上。新的灯光更亮些,照亮了桌上每个人的脸,照亮了那些疲惫但满足的神情。

      “不早了。”秦怀远站起身,“该休息了。”

      林素琴也站起来。两人对视一眼,然后秦怀远看向秦则铭:

      “则铭,我住客栈。明早走,不用送。”

      秦则铭点头:“好。”

      秦怀远又看向沈颂时,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颂时,好好画。”

      沈颂时点头:“嗯。”

      秦怀远转身走了。步子很稳,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渐渐远去。

      林素琴也准备走。她看向沈颂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然后转身,跟着秦怀远离开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秦则铭、沈颂时、秦则玥和江澈。四人站在槐树下,站在马灯昏黄的光里,站在这个刚刚发生了很多事情的夜晚里。

      秦则玥先开口,声音很轻:“哥,我明天开始整理书稿。”

      秦则铭点头:“好。”

      “江澈,”秦则玥转向他,“你母亲的资料……能给我一些吗?照片,日记,什么都行。”

      江澈点头:“我明天整理出来。”

      “沈哥,”秦则玥又转向沈颂时,“画展的事……需要我帮忙吗?”

      沈颂时摇头:“不用。”

      他顿了顿,然后说:“谢谢。”

      秦则玥笑了:“谢什么。我们是一起的。”

      她说“我们是一起的”,语气很自然。沈颂时听了,点点头,没说话,但眼神里有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暖意。

      四人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各自回屋。马灯还挂在槐树枝上,光洒在空荡的院子里,洒在那张八仙桌上,洒在那些空了的碗盘和酒瓶上。

      秦则铭和沈颂时最后离开。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夜色里的祠堂,看着祠堂门口那块牌子,看着槐树巨大的、沉默的轮廓。

      “累吗?”秦则铭问。

      “嗯。”

      “睡吧。”

      “嗯。”

      他们转身,走向住处。步子很慢,肩膀挨着肩膀。

      身后,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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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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