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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
槐树的影子在黄昏里拉得很长,从树根一直铺到祠堂门槛,像一滩缓慢凝固的墨。影子边缘随着晚风微微起伏,叶子沙沙响,像无数细小的、持续的耳语。
树下摆了张方桌。不是圆桌,是八仙桌,老榆木的,桌面被岁月磨得光滑,木纹在暮光里像流动的琥珀。桌上已经摆了几个菜——孙婆婆做的红烧豆腐,油亮亮的,撒了葱花。苏未晚带来的熏鱼,切得很薄,能看见鱼肉细腻的纹理。江澈拌的野菜,是下午刚从山边采的,淋了香油和醋。还有一盆汤,在桌子中央冒着热气,是菌菇鸡汤,漂着金黄的油星和翠绿的香菜。
桌边摆了六张凳子。秦则铭在摆碗筷,动作一如既往的精确,每个碗的位置都要对齐,每双筷子的方向都要一致。沈颂时靠在槐树干上看着,手里拿着支没点的烟,在指尖缓慢转动。秦则玥在桌子另一侧检查菜式,不时用筷子夹一点尝尝,点点头,又摇摇头。
脚步声从院子外传来。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但节奏不同。一个步子稳而沉,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不疾不徐的声响。另一个步子轻些,带着点试探性的犹豫,像怕踩碎什么。
秦则铭手上的动作停住了。筷子停在半空,悬在碗沿上方几厘米处。他抬起头,看向院门。
秦怀远先出现在门口。他换了衣服,不再是西装,是深蓝色的夹克和灰色长裤,比平时随意,但背依然挺得很直。手里提着个纸袋,纸袋看起来不重。他站在门口,目光先扫过院子——槐树,桌子,菜,人。然后停在秦则铭身上。
紧接着,林素琴也出现在门口。她穿着米色的针织开衫和浅灰色长裤,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手里也提着个袋子,是布料的,印着小碎花。她站在秦怀远身侧半步的位置,眼睛也看向院子,但目光更柔和些,带着点初来者的、小心翼翼的观察。
两人在门口停顿了几秒。暮色在他们身后流淌,天边还残留着一线暗金色的光。然后秦怀远迈步走进来,林素琴跟在他身后。
秦则铭放下筷子,站直了身子。沈颂时也直起身,把烟放回口袋。秦则玥放下手里的筷子,脸上露出笑容——不是礼节性的笑,是真实的、带着点紧张但更多是期待的笑。
“爸,林阿姨。”秦则铭开口,声音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紧绷。
秦怀远点点头,走到桌边,把手里的纸袋放在一张空凳子上。林素琴也走过来,把布袋子放在另一张空凳子上。两人都没立刻坐下,而是站着,目光扫过桌上的菜,扫过树下的人,扫过这座院子和远处的祠堂。
“坐吧。”秦则铭说,拉开两张凳子。
秦怀远先坐下,林素琴随后。两人坐的位置正好斜对面,隔着桌子的一角。不远不近的距离,可以交谈,但不会太近。
沈颂时这时走过来,在秦则铭身边坐下。秦则玥坐在秦则铭另一侧。六个人围桌而坐,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六边形。
短暂的沉默。只有晚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鸡鸣。
秦怀远先开口,他看向桌上的菜:“都是自己做的?”
“孙婆婆做的豆腐,苏姐带的鱼,江澈拌的野菜。”秦则铭说,“汤是菌菇鸡汤,菌子是下午刚采的。”
秦怀远点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豆腐炖得很入味,外层微焦,内里嫩滑。他吃了一口,然后说:“不错。”
林素琴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点野菜。野菜很新鲜,带着山野特有的清香。她慢慢咀嚼,然后看向江澈:“这野菜……是山边的?”
江澈点头:“嗯。下午去采的。这个季节正好。”
“小时候我也常采。”林素琴说,声音温和,“我母亲教我认,哪种能吃,哪种不能。有些野菜现在城里买不到了。”
江澈笑了笑:“山里还有。下次阿姨来,我带您去采。”
“好。”林素琴点头,眼神柔软了些。
气氛稍微松动。秦则玥这时拿起汤勺,开始盛汤。她先盛了一碗给秦怀远,然后给林素琴,然后依次给其他人。动作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汤碗递到面前时,林素琴接过,道谢,小心地喝了一口。汤很鲜,菌菇的醇厚和鸡肉的香甜混合在一起,温暖地顺着喉咙滑下去。
“好喝。”她说。
“孙婆婆的方子。”秦则玥说,“她说,菌子要新鲜,鸡要老母鸡,火要慢。炖一下午。”
林素琴点点头,又喝了一口。她放下碗,看向秦则玥:“则玥在意大利学建筑?”
“嗯。研究生二年级。”秦则玥说,“不过最近请假,在村里帮忙。”
“帮忙?”
“帮工作室。”秦则玥指了指祠堂门口那块牌子,“测绘,建模,做方案。顺便……学点学校里学不到的东西。”
林素琴顺着她的手指看向牌子。“西北乡村记忆保护工作室”。牌子在暮色里微微晃动,木色温润。她看了几秒,然后转向秦则铭:
“则铭,工作室……现在有几个人?”
“核心团队六个。”秦则铭说,“我,颂时,则玥,陆青崖,江澈,还有叶临川——叶临川是红土坡的,懂木工,在帮我们修油坊。”
“项目呢?”
“红土坡药铺快修完了。油坊刚开始。岩下村这边……屏风的日常维护,研学项目的接待,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咨询。”秦则铭顿了顿,“另外,我们在跟几所高校谈合作,学生可以来实习,我们可以去讲课。”
秦怀远这时插话:“高校合作,谈得怎么样?”
“还行。”秦则铭说,“清华,同济,还有则玥在意大利的学校,都在接触。他们对我们‘修复如示’的理念感兴趣,觉得可以作为教学案例。”
秦怀远点点头,没再问,继续吃饭。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像在品尝,也像在思考。
沈颂时一直安静地吃饭,没怎么说话。但秦则铭注意到,他不时看一眼林素琴,眼神里有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关切。林素琴也偶尔看他,目光相触时,两人都很快移开,像怕被看出什么。
吃到一半,秦则玥忽然说:“爸,林阿姨,你们知道屏风有心跳吗?”
秦怀远抬起头。林素琴也停下筷子。
“心跳?”
“嗯。”秦则玥眼睛亮了,那是说到感兴趣话题时的光,“老木头有微弱的周期性振动,每分钟四点二次。墨耘——就是刻屏风的匠人——他能听见这种心跳,按照心跳的节奏刻符号。我们在修复时,用LED光脉冲模拟了这种心跳,作为展示的一部分。”
她语速很快,但说得很清楚。秦怀远听着,眼神专注。林素琴也认真听着,偶尔点头。
“能看看吗?”林素琴问。
秦则铭看向沈颂时。沈颂时点点头,放下筷子,起身走向祠堂。片刻后,他拿着遥控器走出来。
暮色已经很浓了,槐树下光线昏暗。沈颂时按下遥控器。
祠堂里的屏风亮起来了。
光从莲池开始,暖白光漫开。莲花绽放,种子字亮起,最后是风纹——蓝光亮起,沿着盘旋的沟槽向上流动。整个屏风在昏暗中呼吸,光沿着刻痕明灭,频率稳定而绵长。
光亮从祠堂门口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屏风雕刻的、晃动的影子。那些影子在青石板上流动,像水,像风,像某种缓慢的、有生命的东西。
秦怀远和林素琴都转头看向祠堂。光影在他们脸上跳动,让那些皱纹和轮廓显得柔和。两人都看得很专注,眼睛一眨不眨。
光亮了三分钟,沈颂时关掉。屏风暗下去,祠堂重新陷入昏暗。院子里也暗下来,只有桌上那盏马灯的光,昏黄而温暖。
“很美。”林素琴轻声说。
“不止美。”秦怀远说,声音不高,但清晰,“那是一种……存在方式。屏风在用光呼吸,在用光说话。”
他说“存在方式”时,秦则铭看向他。父亲的眼神在暮色里很亮,是那种看到值得认真对待的事物时的专注。秦则铭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建筑工地,指着那些脚手架和混凝土说:“你看,这就是建筑在生长的样子。”那时的父亲眼里也有这种光,但更凌厉,更不容置疑。现在的光柔和了些,多了理解,多了……欣赏。
“爸,”秦则铭开口,“你觉得……我们做得对吗?”
问题很突然。秦怀远转过头,看向儿子。父子俩在暮色里对视。马灯的光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对。”秦怀远说,很肯定,“不仅对,而且重要。”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以前觉得,建筑是给人用的,所以要实用,要坚固,要美观。但现在我觉得,建筑也是给时间用的——要能承载记忆,要能让后来的人,看见曾经的人是怎么活的。你们做的,就是这件事。”
秦则铭听着,喉咙发紧。他没想到父亲会说这些,没想到会在这个槐树下的晚餐里,听到这样的话。
林素琴这时也开口,声音温和:“颂时父亲走后,我整理他的画具,发现很多他没完成的画。有些只是草稿,有些画了一半。当时我想,这些没完成的东西,有什么意义呢?”
她看向沈颂时:“但现在我明白了。那些没完成的画,就像屏风上的裂缝,就像墙上的歪斜,就像药材柜上剥落的金粉——它们不是残缺,是过程。是活过的证据。”
沈颂时看着她,眼睛在暮色里很亮。他没说话,但秦则铭看见,他的手在桌下微微握紧了。
“所以,”林素琴继续说,“你们修东西,不是在修‘完整’,是在修‘过程’。修那些活过的、爱过的、痛过的、坚持过的过程。这很重要。”
她说完了。桌上安静下来。晚风继续吹,槐树继续沙沙响。远处传来谁家电视的声音,咿咿呀呀唱着戏。
秦怀远忽然拿起酒瓶——是那瓶本地米酒,陶瓶装,标签歪斜。他倒酒,先给林素琴倒了一杯,然后是秦则铭,沈颂时,秦则玥,江澈,最后是自己。杯子是粗瓷的,酒液在杯中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举起杯子:“敬你们。”
所有人都举起杯子。杯子在空中轻轻相碰,声音零零落落,但在暮色里清脆得像某种承诺的敲击。
“敬记忆。”秦怀远说。
“敬过程。”林素琴说。
“敬还在呼吸的东西。”秦则玥说。
“敬修东西的人。”江澈说。
秦则铭和沈颂时没说话,只是碰杯,然后喝了。酒还是温的,顺着喉咙下去,暖了全身。
喝完酒,晚餐继续。话题松散了,聊起红土坡的日落,聊起岩下村的星空,聊起药材柜上那些稀奇古怪的药名,聊起油坊里那套快要失传的榨油设备。笑声多了,话语密了,像冰块在温水里慢慢融化。
秦怀远和林素琴也渐渐放松。秦怀远问江澈药铺修复的技术细节,林素琴问秦则玥意大利的建筑教育。两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理解这些年轻人在做的事,理解他们的选择,他们的坚持。
暮色完全沉为夜色。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渐渐密起来。银河还没有出现,但天空已经深蓝得像墨染的绸缎。
槐树的枝叶在夜风里沙沙响。
马灯的光昏黄温暖。
桌上的菜渐渐凉了,但酒还温着。
人还在。
话还在。
那些被谈论的记忆,那些被理解的坚持,那些被看见的过程,都还在。
秦则铭看着这一切,看着父亲和沈颂时的母亲坐在同一张桌旁,看着妹妹和江澈自然地交谈,看着沈颂时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很轻,几乎察觉不到,但他感觉到了。
然后他想,也许所谓家庭和解,不是一件需要努力达成的事,是一件自然而然、像季节更替一样会发生的事。
当时间到了,当人都准备好了,当那些该说的话终于说出口,该给的理解终于给出去,该坐在一起的终于坐在一起——和解就发生了。
像种子在土里埋了很久,终于破土而出。
像墙歪了很久,终于开始往回走。
像屏风暗了很久,终于重新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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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