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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

  •   礼堂的灯光亮得刺眼。

      秦则铭站在讲台后,手按在翻开的笔记本上。纸张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白,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模糊——不是字迹本身模糊,是他的眼睛还没完全适应这种过度的明亮。他眯了眯眼,视线扫过台下。

      台下坐满了人。不是颁奖典礼那种整齐排列的座位,是大学礼堂常见的阶梯式座位,从讲台前一直延伸到后墙高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交头接耳,有的仰头看他,眼神里是年轻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好奇。前排坐着教授和老师,年龄偏大,坐姿更端正,眼神更审慎。

      空气里有种特殊的气味——旧书的霉味,粉笔灰的微涩,还有年轻人聚集后温热的体味。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秦则铭熟悉又陌生的氛围。熟悉,因为他曾在这种氛围里度过四年大学时光。陌生,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站在这样的讲台前,面对这样的目光了。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笔记本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很轻,几乎听不见,但站在讲台侧面的沈颂时听见了。沈颂时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眼睛看着台下,但余光扫过秦则铭的手指。那个敲击的动作他认得——是秦则铭紧张时的小习惯,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提醒自己什么。

      “同学们,老师们。”秦则铭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开,在空旷的礼堂里产生轻微的回响,“我是秦则铭。今天我和我的搭档沈颂时,来这里跟大家聊聊我们在岩下村和红土坡做的一些事。”

      他顿了顿,等回音消散,然后继续说:“我们做的事情很简单——修东西。修一扇屏风,修一堵墙,修一面药材柜。但这些东西背后,有些不太简单的故事。”

      他身后的投影屏亮起来。第一张照片是岩下村祠堂,晨雾中,槐树的轮廓模糊,祠堂的门半掩着。照片拍得很有氛围,光线柔和,构图讲究。台下传来轻微的吸气声——是学生们,被照片的氛围打动了。

      秦则铭看着那张照片,想起拍照的那个早晨。雾很大,他站在祠堂门口,等着雾散开一点再拍。沈颂时站在他身边,手里夹着支没点的烟,说:“雾散了就拍不到了。”他问:“为什么?”沈颂时说:“雾就是记忆。散了,就只剩房子了。”

      “这张照片,”秦则铭说,手指向屏幕,“拍的是岩下村的祠堂。但我想让大家看的不是祠堂,是祠堂里的东西——一座屏风。”

      下一张照片。屏风特写,风纹区域,雕刻的沟槽在侧光下呈现出深刻的阴影。照片是沈颂时拍的,他知道怎么用光,怎么让木头的纹理和刻痕说话。

      “这座屏风,”秦则铭继续说,“建于光绪年间,建造者叫李墨耘。他是个木匠,也是个修行人。他在屏风上刻了莲花、种子字、风纹,丹增师傅说,那是坛城边界,是修行的宇宙模型。”

      台下一片安静。学生们仰头看着屏幕,看着那些复杂的、陌生的符号。前排的教授们点头,有的在笔记本上记录。

      “但我觉得不止。”秦则铭说,声音更稳了些,“墨耘刻这些符号,是在刻某种说不出口的念想。像写信,写了不寄。刻完了,他云游三年,回乡后性情大变,留下‘任其坏’的嘱托。然后屏风真的开始坏了——榫头断裂,木材糟朽,雕刻被灰尘覆盖。”

      他切换照片。屏风损坏状态的照片,裂缝,断裂,糟朽。触目惊心。

      “我们第一次看到它时,就是这样。”秦则铭说,“当时我在想,要不要修?怎么修?修了之后呢?是一下子把所有问题都解决,还是……”

      他停顿,看向台下。学生们在等待,教授们在思考。

      “我们选择了一种方法,叫‘修复如示’。”秦则铭说,“不是追求完美复原,是呈现——呈现屏风本来的样子,呈现它损坏的过程,呈现修复的痕迹。我们保留了断裂的榫头,但用现代材料加固。保留了糟朽的木料,但做了防虫处理。保留了灰尘覆盖的雕刻,但清除了危及结构的部分。”

      他切换照片。修复过程的照片——测量,雕刻,组装。有一张照片是沈颂时在刻风纹,侧脸专注,额头有汗珠。

      “在这个过程中,”秦则铭说,“我们发现了一些东西。比如,屏风有心跳。”

      台下骚动起来。有学生小声议论,有教授皱眉。秦则铭等了几秒,然后继续说:

      “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心跳。老木头有微弱的周期性振动,频率大约是每分钟四点二次。墨耘能‘听’到这种心跳,按照心跳的节奏刻符号。我们在修复时,用LED光脉冲模拟了这种心跳,作为展示的一部分。”

      他播放视频。屏风亮灯的视频,光从莲池漫到风纹,蓝光沿着刻痕流动,像呼吸,像心跳。视频是陆青崖剪辑的,配了音效——是实际录制的木头振动声,经过放大和处理,低沉而绵长。

      视频播完,礼堂里一片寂静。然后掌声响起,起初零零落落,然后连成一片。学生们在鼓掌,前排的教授们也在鼓掌。

      秦则铭等掌声停歇,然后说:“这个发现改变了我们的修复理念。我们不再只是修一个物件,是在修一个‘活着’的系统。屏风有心跳,有呼吸,有记忆。我们的工作,是让这个系统继续‘活’下去。”

      他切换话题,开始讲红土坡江家老宅。讲那堵外倾十五度的墙,讲夜间监测到的材料蠕变,讲临时支撑,讲分阶段扶正。讲药材柜,讲那些刻着药名的抽屉,讲真金填字的决定。讲得很具体,很技术,但每个技术细节都连着一个故事——江澈母亲的故事,苏未晚的故事,叶临川爷爷的故事。

      讲了一个小时。秦则铭看了眼时间,还剩二十分钟。他合上笔记本,看向台下:

      “技术部分讲完了。接下来,我想请我的搭档沈颂时,跟大家说几句。”

      他看向讲台侧面。沈颂时一直靠在那里,安静地听。现在秦则铭叫他,他直起身,走过来。他没站到讲台后,就站在讲台旁边,侧着身,面向台下。灯光照在他脸上,让惯常锋利的轮廓显得柔和了些。

      台下安静下来。学生们看着他,看着他身上那件深棕色夹克,看着他插在口袋里的手,看着他脸上那种艺术家特有的、不加掩饰的直率。

      沈颂时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

      “秦则铭讲了很多技术。我讲点别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画画,也刻东西。岩下村的屏风,红土坡的药材柜,上面的雕刻,有些是我刻的。刻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他看着台下,眼神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我在想,一百年前,墨耘刻这些东西的时候,他在想什么。五十年前,江澈的爷爷砌那堵墙的时候,他在想什么。三十年前,药铺掌柜往抽屉上填金粉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他继续说,语气很平,“但我刻的时候,我的手在告诉木头一些事。木头也在告诉我一些事。它告诉我哪里该深,哪里该浅,哪里该顺,哪里该逆。我们商量着来,像两个不太会说话、但互相理解的人。”

      台下有人笑了,笑声很轻。

      “所以我觉得,”沈颂时说,“修东西不是技术活,是对话。跟材料对话,跟时间对话,跟那些已经不在、但留下痕迹的人对话。我们修屏风,是在跟墨耘对话。修墙,是在跟江澈的爷爷对话。修药材柜,是在跟那些抓药看病的人对话。”

      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但没点,只是夹在指间:“这种对话,需要听。不是用耳朵听,是用手听,用心听。听木头的心跳,听砖缝里砂浆碎掉的声音,听金粉剥落时那种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他看向秦则铭:“秦则铭说,我们修的是‘活着’的系统。我说,我们修的是‘还在说话’的记忆。记忆如果没人听了,就死了。我们做的,就是继续听,然后让更多人听见。”

      他说完了。把烟放回口袋,双手重新插进口袋里。站姿很随意,但眼神很认真。

      台下又响起掌声。这次掌声更热烈,持续更久。沈颂时没反应,只是站着,等掌声停。

      秦则铭走回讲台后,对着麦克风说:“接下来是提问时间。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们俩。”

      台下举起一片手。秦则铭点了前排的一个女生。女生站起来,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话筒:

      “秦老师,沈老师,你们好。我是建筑系大三的学生。我想问,你们的工作室现在有实习生计划吗?我们能不能去实习?”

      秦则铭点头:“有。我们正在和几所高校谈合作,包括你们学校。具体细节,讲座结束后可以聊。”

      下一个问题,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沈老师,您刚才说‘听’材料的声音。这种能力可以教吗?还是需要天赋?”

      沈颂时想了想,然后说:“可以学,但得愿意学。得先安静下来,把手放上去,别急着动,先听。听久了,就听见了。像学外语,听多了,就听懂了。”

      男生点点头,坐下。

      下一个问题,是个中年教授:“秦先生,你们的‘修复如示’理念,在学术上很有创新性。但我想问,这种理念在更大型、更复杂的文化遗产保护项目中,是否适用?比如古建筑群,比如考古遗址?”

      秦则铭思考了几秒,然后说:“适用,但需要调整。核心理念不变——不是完美复原,是呈现。但具体方法要根据项目特点来设计。比如古建筑群,可能需要分层处理——核心区域严格保护,外围区域适度展示。比如考古遗址,可能需要虚拟重建与实物展示结合。关键是要找到那个‘示’的方式,让文化遗产继续说话,而不是变成沉默的标本。”

      教授点头,在本子上记录。

      提问继续。问题五花八门——技术问题,理念问题,职业发展问题,甚至有人问工作室的收入来源。秦则铭和沈颂时轮流回答,一个理性,一个感性,一个讲结构,一个讲感受。配合默契,像已经这样配合过很多次。

      最后一个问题,是个坐在后排的女生,声音通过话筒传来有些模糊:“秦老师,沈老师,你们做这些事,最难的是什么?”

      秦则铭和沈颂时对视一眼。然后秦则铭开口:

      “最难的是……接受不完美。接受屏风永远回不到它刚刻好的样子,接受墙永远回不到它刚砌好的样子,接受药材柜上的金粉永远回不到它刚填好的样子。接受修复只是延缓,不是停止。接受时间终将带走一切,但我们还是想让它走得慢一点。”

      沈颂时补充:“还有,接受自己会累,会怀疑,会想放弃。然后第二天继续。”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再次响起。这次掌声很长,像潮水,一波接一波。

      讲座结束。学生们围上来,要签名,要合影,要联系方式。教授们也走过来,递名片,邀约进一步交流。秦则铭和沈颂时被围在中间,应付着,回答着,偶尔对视一眼,眼神里有疲惫,但也有种“这件事值得做”的确认。

      终于人群散去。礼堂里空了,灯光调暗了,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设备。秦则铭和沈颂时走到门口,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校园里的路灯亮起,在暮色里晕开昏黄的光团。

      “累了?”沈颂时问。

      “嗯。”

      “走吧。”

      他们走出礼堂,走在校园的小路上。秋风吹过,路旁的梧桐叶子沙沙响。有学生骑车从身边经过,车铃清脆。远处传来篮球场上的呼喊声,年轻,有活力。

      秦则铭松了松领带——讲座时他一直没意识到领带的存在,现在才觉得勒得慌。沈颂时看了他一眼,伸手帮他解开领带,动作很自然。领带松开,秦则铭深吸一口气,感觉脖子自由了。

      “讲得不错。”沈颂时说。

      “你也是。”

      “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

      两人都笑了。笑声很轻,混在秋风里,很快散了。

      走到校门口,车在等他们。坐进车里,秦则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沈颂时也闭上眼睛,但手伸过来,握住秦则铭的手。掌心温热,指节分明。

      车子驶出校园,驶入城市的车流。窗外霓虹闪烁,高楼林立,一切都那么快,那么新,那么……不真实。

      秦则铭睁开眼,看着窗外。然后他想起礼堂里那些年轻的脸,那些举起来的手,那些问题,那些掌声。他想,也许这就是讲座的意义——不是传授知识,是传递某种相信。相信有些东西值得保护,值得记住,值得为之努力。

      而今天,他们让一些人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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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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