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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

  •   北京的空气和西北不同。

      干燥还是干燥,但干燥里混着别的味道——汽车尾气的微涩,城市供暖燃煤的淡硫味,还有某种人群聚集后特有的、温热的体味。秦则铭走出酒店时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白雾在清晨冷冽的空气里散开,很快消失。

      他穿着西装。不是自己的,是临行前秦怀远给的,深灰色,剪裁合身,料子很好,但穿在身上有种陌生的、不属于自己的僵硬感。领带也是父亲打的,藏蓝色,带细碎的银纹。他很少穿正装,更少打领带,现在觉得脖子被束缚着,呼吸都有些局促。

      沈颂时走在他身边。他没穿西装,是深棕色的夹克和黑色长裤,看起来随意得多,但夹克的剪裁和面料透出一种刻意的随意——是秦则玥挑的,说“不能太正式,但也不能太随便”。沈颂时对此的评价是:“麻烦。”

      酒店门口停着组委会安排的车。黑色轿车,司机穿着制服,看见他们出来,下车开门。秦则铭和沈颂时坐进后座。车门关上,隔开了外面的冷空气和噪音。车里很静,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转声。

      车子驶入早高峰的车流。秦则铭看着窗外。北京的高楼在晨雾里像巨大的、沉默的碑林。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的天光,冷硬,没有温度。他想起岩下村的土坯房,想起红土坡的铁锈红山峦,想起那些歪斜的、裂缝的、但真实的老墙。

      “紧张?”沈颂时忽然开口。

      秦则铭转头看他。沈颂时也看着窗外,侧脸线条清晰,睫毛在晨光里投下细小的阴影。

      “有点。”秦则铭实话实说。

      “紧张什么?”

      “不知道说什么。”秦则铭顿了顿,“那些人……可能听不懂。”

      “那就说给他们听。”沈颂时说得很简单,“他们听不懂,是他们的事。你说清楚,是你的事。”

      秦则铭听了,嘴角弯了弯。沈颂时总是这样,把复杂的事说得简单,把纠结的结一刀切开。不是不细腻,是选择用最直接的方式面对。

      车子在拥堵中缓慢前行。秦则铭从西装内袋掏出发言稿的打印件,又看了一遍。稿子不长,就一页纸,但他昨晚在酒店房间里改到凌晨三点。改了又改,删了又删,最后留下的,都是沈颂时说的“真的东西”。

      讲屏风第一次亮起来的瞬间,讲槐老人落泪的样子,讲墙在夜里自己移动的声音,讲药材柜上那些金粉剥落、但字还在的坚持。讲他们为什么做这些事——不是为了保护文物,是为了留住记忆。为了那些在时间里快要消失的、但应该被记住的东西。

      稿子最后一行字,是他凌晨三点加上的:“我们修复的不是物,是人与时间的关系。”

      车子终于驶出拥堵路段,拐上一条相对畅通的道路。路旁出现了古建筑的屋顶——琉璃瓦,飞檐,斗拱。秦则铭认出来,这是去往颁奖会场的方向,会场设在某个文物保护单位内。

      果然,车子在一座古建筑群前停下。朱红的大门,黄铜的门钉,门口立着石狮。门楣上挂着牌匾,写着“文化遗产研究院”几个大字。门口已经有人了,穿着正装,手里拿着文件袋,三三两两地交谈,声音不高,但能听出是业内人士的专业讨论。

      秦则铭和沈颂时下车。冷空气瞬间裹上来,秦则铭紧了紧西装外套。沈颂时倒是很自然,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打量着这座古建筑群的门楼和院墙。

      “秦先生?”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响起。

      秦则铭转头。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女人,短发,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深蓝色的职业装,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她快步走过来,脸上是标准的职业微笑:

      “秦先生,我是组委会的小陈,负责接待您。颁奖仪式九点半开始,我先带您去休息室。”

      秦则铭点头:“谢谢。”

      小陈领着他们走进大门。穿过门楼,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庭院,青砖铺地,四周是回廊,廊下挂着红灯笼。庭院中央有棵巨大的银杏树,叶子全黄了,在晨光里像一把燃烧的金色巨伞。树下摆着几张长椅,已经坐了些人,都在低声交谈。

      小陈带着他们穿过庭院,走进西侧的一间厢房。厢房里摆着几张沙发和茶几,茶几上放着矿泉水和果盘。已经有几个人在了,都是中年人,穿着正式,看见秦则铭进来,都投来目光——有好奇,有评估,有审视。

      “秦先生,您先在这里休息。”小陈说,“仪式开始前二十分钟,我来叫您。发言稿准备好了吗?”

      秦则铭点头。

      “那好。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小陈说完,退了出去。

      秦则铭和沈颂时在靠窗的沙发坐下。窗是古式的木格窗,糊着窗纸,光线透过窗纸照进来,柔和而朦胧。窗外能看到庭院里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在风里簌簌作响。

      对面沙发上的一个中年男人这时开口:“您是……岩下村项目的秦先生?”

      秦则铭看向他。男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看起来像学者。

      “我是。”秦则铭说。

      男人笑了,笑容很和善:“久仰。我是清华建筑系的李教授。你们的项目,我关注很久了。特别是那个心跳装置——很有创意。”

      秦则铭微微躬身:“谢谢李教授。”

      “不用谢。”李教授摆摆手,“说实话,最初看到你们的方案,我有些怀疑。传统修复讲究‘修旧如旧’,你们加现代的光装置,会不会太突兀?但看了纪录片,看了实际效果,我服了。那不是突兀,是对话——老手艺和新技术的对话,过去和现在的对话。”

      他说得很诚恳。秦则铭听着,紧绷的肩颈稍微放松了些。至少,有人懂他们在做什么。

      “你们那个‘修复如示’的理念,”李教授继续说,“是从哪儿来的?”

      “从屏风本身来的。”秦则铭说,“墨耘刻那些符号,不是为了藏,是为了示。我们修屏风,也不是为了把它藏起来,是为了让它继续‘示’——示给人看,示给人感受,示给人理解。”

      李教授点头,眼神里有赞赏:“这个理解很深。不是简单的保护,是活化,是让文化遗产继续说话。”

      旁边另一个中年女人这时插话:“秦先生,我是国家文物局的。我们最近在制定乡村文化遗产保护的新导则,你们的案例很有参考价值。颁奖结束后,能不能找个时间详细聊聊?”

      秦则铭点头:“可以。”

      又有几个人加入谈话。都是业内人士,有高校教授,有研究机构的研究员,有文物保护单位的工作人员。他们问的问题都很专业——技术细节,材料选择,社区参与,资金筹措。秦则铭一一回答,回答得简洁,但每句都落在实处。

      沈颂时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听着。他不时看看秦则铭,看看他回答问题时专注的侧脸,看看他眼里那种说到熟悉事物时的光。偶尔有人看向沈颂时,想问他什么,但沈颂时的眼神太直接,太不加掩饰,那些人就转向秦则铭了。

      九点十分,小陈进来:“各位嘉宾,仪式马上开始,请移步主会场。”

      大家站起来,走出休息室。主会场设在正殿,殿内已经布置好了——前排是嘉宾席,后面是观众席,坐满了人。舞台背景是巨大的LED屏,上面显示着颁奖典礼的logo和主题:“传承与创新——第七届文化遗产保护创新奖颁奖典礼”。

      秦则铭被安排在前排靠边的位置。沈颂时坐在他身后第三排的观众席,两人隔了几排,但秦则铭回头时,能看见沈颂时的眼睛,在昏暗的观众席里很亮。

      仪式开始。主持人开场,领导致辞,专家讲话。流程很正式,话语很官方。秦则铭听着,但没完全听进去。他看着舞台背景屏上闪过的往届获奖项目照片——都是大遗址,大工程,大机构。修复长城段落,保护石窟寺,数字化复原古城。每一个项目都规模宏大,资金雄厚,团队庞大。

      然后轮到他了。

      “接下来颁发的是‘创新实践奖’。获奖项目:岩下村祠堂屏风修复与活化项目。获奖团队代表:秦则铭先生。”

      掌声响起。秦则铭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走上舞台。舞台的灯光很亮,刺眼,他眯了眯眼睛。走到舞台中央,站定,看向台下。台下黑压压一片,只能看见模糊的人脸和偶尔闪烁的相机闪光灯。

      礼仪小姐送上奖杯和证书。奖杯是水晶的,造型抽象,像一座山的轮廓。证书是深蓝色的绒面,烫金字。秦则铭接过,握在手里。水晶冰凉,绒面柔软。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他:“秦先生,请发表获奖感言。”

      秦则铭走到演讲台前。台上有提示器,但他没看。他从西装内袋掏出那张发言稿,展开,铺在台面上。纸张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白色。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

      “谢谢评审委员会,谢谢各位。我今天站在这里,代表的不只是我自己,是岩下村的团队,是红土坡的团队,是所有相信乡村记忆值得被保护、被记住的人。”

      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开,在殿堂里回荡。起初有些紧,但很快稳定下来。

      “我们的项目很小。就是一座屏风,一堵墙,一面药材柜。没有宏大的规模,没有雄厚的资金,没有庞大的团队。但我们有一件事——我们相信,那些快要消失的东西,应该被留住。”

      台下很安静。秦则铭继续:

      “屏风第一次亮起来的时候,村里最老的槐老人哭了。他说,墨耘的念想,传下来了。墙开始往回走的时候,江澈握着母亲的手,说墙在动,它真的在动。药材柜上的金粉一点点重新发光的时候,叶临川说,那些抓药看病制药的人,他们的记忆,又能被看见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台下。台下依然安静,但那种安静不一样了——不是礼貌的安静,是倾听的安静。

      “我们做这些事,不是为了保护文物,是为了留住记忆。为了那些在时间里快要消失的、但应该被记住的东西。为了那些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爱过、痛过、希望过的人。为了他们的故事,还能被讲述。为了他们的痕迹,还能被看见。”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扫过那些模糊的脸,然后在第三排停住。沈颂时坐在那里,看着他,眼神很专注,像在刻东西时的专注。

      “所以,‘修复如示’——修好,然后展示。不是藏起来,是让人看见。不是封存,是让记忆继续流动。不是终结,是开始。”

      他拿起奖杯,水晶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这个奖,不是给我们的,是给所有在乡村里、在角落里、在快要被遗忘的地方,还在坚持保护记忆的人。是给槐老人,给白露寒,给孙婆婆,给苏未晚,给江澈,给所有相信‘有些东西值得留住’的人。”

      最后,他看向沈颂时坐的方向,声音很轻,但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殿堂每个角落:

      “也给我的搭档,沈颂时。没有他,屏风不会呼吸。”

      说完,他放下话筒,拿起奖杯和证书,走下舞台。掌声在他身后响起,起初零零落落,然后越来越响,最后连成一片。

      他走回座位,坐下。奖杯放在膝上,水晶冰凉,但握久了,有了一点温度。他回头看向沈颂时。沈颂时也在看他,嘴角有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仪式继续。后面的奖项,后面的发言,秦则铭都没太听进去。他握着奖杯,感受着水晶的冰凉和逐渐升起的温热,想着岩下村的屏风,想着红土坡的墙,想着药材柜上那些正在被修复的字。

      他想,也许奖项的意义,不是证明他们做得好,是让更多人知道,在那些偏远的、快要被遗忘的地方,还有人在做这样的事。还有人在乎那些快要消失的记忆,还在努力让那些记忆继续活下去。

      而这件事,应该被知道。

      仪式结束,人群开始散场。很多人围过来,递名片,问问题,邀约谈话。秦则铭一一应对,礼貌但简短。沈颂时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没说话,但那种存在本身就像一道屏障,隔开了一些过于热情的接触。

      终于走出正殿,回到庭院。银杏树还在那里,金黄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像燃烧的火焰。风一吹,叶子簌簌落下,像金色的雨。

      秦则铭和沈颂时站在树下。奖杯在秦则铭手里,证书夹在腋下。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站着,看着叶子落下。

      “累了?”沈颂时问。

      “嗯。”

      “回去吧。”

      “嗯。”

      他们走出大门,坐上车。车子驶离古建筑群,驶入北京的车流。秦则铭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高楼和街道,忽然觉得这一切很不真实——舞台,灯光,掌声,奖杯。像一场梦。

      他低头看手里的奖杯。水晶在车窗透进来的光线里折射出细碎的光,像屏风上的光脉冲,像药材柜上正在修复的金粉。

      然后他想,不,这不是梦。这是真的。他们做的事,被看见了,被认可了。屏风还在呼吸,墙还在站直,药材柜上的字还在发光。

      这一切,都是真的。

      车子在拥堵中缓慢前行。秦则铭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沈颂时的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指节分明。

      就这样,在回酒店的路上,在拥堵的车流里,在陌生的城市中。

      握着奖杯。

      握着手。

      回想着那些金色的叶子,和叶子一样正在飘落、但被他们接住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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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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