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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
邮件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收到的。
秦则铭的手机在床头震动,屏幕亮起,蓝光在黑暗里切开一道锐利的光线。他睡眠很浅,几乎瞬间就醒了。伸手拿过手机,屏幕上是邮箱的通知,标题只有三个字,加一个括号:【通知(重要)】。
发件人是陌生的,但域名很正式:culprize.org.cn。秦则铭皱了皱眉,解锁手机,点开邮件。
邮件正文不长,措辞官方,但每个字都清晰:
“尊敬的秦则铭先生:经评审委员会审议,您与团队完成的‘岩下村祠堂屏风修复与活化项目’荣获第七届‘文化遗产保护创新奖’。颁奖仪式定于十一月五日在北京举行。请您于十月三十日前确认出席。详情见附件。文化遗产保护创新奖评审委员会”
秦则铭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蓝光照着他的脸,在黑暗里显得冷硬。他一动不动,像被那行字钉住了。
然后他放下手机,躺回枕头上。黑暗重新涌上来,包裹住他。窗外的夜色很深,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在远山上空明明灭灭。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梁和苇席的,很旧了,有些地方已经发黑,是常年烟熏火燎的痕迹。他数着那些木梁,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七根时,旁边的沈颂时动了一下。
“怎么了?”沈颂时的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
秦则铭转过头。沈颂时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边脸和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像没完全睡醒,但已经醒了。
“收到封邮件。”秦则铭说。
“什么邮件?”
“获奖通知。文化遗产保护创新奖。我们的项目。”
沈颂时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翻过身,平躺着,也看着天花板:“那个奖……很重要?”
“算是业内比较重要的奖项。”秦则铭说,“评审很严,往年都是大机构大项目。”
“那我们怎么拿到的?”
“不知道。”
又是沉默。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很快又沉寂下去。夜风从窗缝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去吗?”沈颂时问。
“你想去吗?”
“不想。”沈颂时回答得很快,“人多,麻烦。”
秦则铭笑了,笑声很轻,在黑暗里几乎听不见:“我也不想。但……可能得去。”
“为什么?”
“因为奖项能带来关注。关注能带来资源。”秦则铭说得很慢,像在梳理思绪,“工作室需要资源。红土坡的药铺修完了,但还有油坊,私塾,其他老宅。都需要钱,需要人,需要……被看见。”
沈颂时没说话。他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找到秦则铭的手,握住。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茧,是长期握工具的痕迹。秦则铭回握住,两人的手指交缠,在被子下形成一种温暖而坚实的连接。
“那就去。”沈颂时说,“我陪你。”
“你不用去。仪式而已,我去领个奖,说几句话,就回来。”
“我陪你去。”沈颂时重复,语气更坚定了,“你在台上,我在下面。这样……你不紧张。”
秦则铭转头看他。黑暗里,沈颂时的轮廓模糊,但眼睛很亮,像两点不肯熄灭的星。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好。”
早晨七点,祠堂里已经有人了。
秦则玥坐在八仙桌旁,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那封获奖邮件。她看得很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然后抬头看向秦则铭:
“哥,这个奖……含金量很高啊。”
秦则铭正在给屏风做日常清洁,手里的软布沿着风纹的沟槽缓慢移动。他“嗯”了一声,没停下手里的动作。
“附件里有评审意见。”秦则玥继续说,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他们说,我们的项目‘在传统修复技艺与现代展示手段的结合上做出了创新性探索’,‘为乡村文化遗产的活态保护提供了可复制的模式’……评价很高。”
陆青崖从祠堂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个快递信封。听见秦则玥的话,他眼睛亮了:“真的?获奖了?”
“获奖了。”秦则玥把电脑屏幕转向他,“你看。”
陆青崖凑过去看。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脸上是年轻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兴奋:“秦哥,这太好了!这个奖……我爷爷说他年轻时就听说过,特别难拿!”
秦则铭终于停下清洁。他转过身,看向两个年轻人——秦则玥眼里的专业评估,陆青崖眼里的纯粹兴奋。两种不同的反应,但都真实。
“颁奖在十一月五日。”秦则铭说,“北京。我要去一趟。”
“我也去!”陆青崖立刻说。
秦则铭摇头:“你不用去。仪式而已,我去就行。你们留在村里,继续工作。药铺的收尾,油坊的测绘,都不能停。”
陆青崖还想说什么,但秦则玥拉了他一下:“听哥的。获奖是好事,但工作不能断。”
江澈这时从祠堂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个保温桶。听见他们的对话,他愣了一下,然后看向秦则铭:“秦哥,获奖了?”
秦则铭点头。
江澈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恭喜。”
他把保温桶放在八仙桌上:“苏姐熬的粥,还有腌菜。她说,庆祝一下。”
庆祝。这个词听起来有点陌生。秦则铭看着那个保温桶,看着从盖子缝隙里冒出的热气,看着桌上那些散落的工具和资料,看着祠堂里这座屏风,看着眼前这些年轻的脸。
确实该庆祝。不是为了获奖,是为了他们一起做成的事,被看见了,被认可了。
“吃饭吧。”秦则铭说。
四人围坐在八仙桌旁。粥还热,腌菜很脆,配着馒头,简单但实在。吃饭的时候,秦则玥又问:
“哥,颁奖仪式要发言吧?准备讲什么?”
秦则铭想了想,然后说:“讲屏风,讲墨耘,讲‘修复如示’的理念。讲我们为什么做这件事,怎么做的,以后还想做什么。”
“要讲工作室吗?”
“要。”秦则铭说,“这是工作室拿的第一个奖。该让大家知道,有这么一个工作室,在做这么一件事。”
陆青崖咬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秦哥,我能不能……把获奖的事告诉我爷爷?他肯定特别高兴。”
“可以。”秦则铭点头,“也该告诉他。”
江澈这时开口,声音不高:“秦哥,颁奖回来……会不会有更多人来找我们?”
这个问题很实际。秦则铭看着他,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担心人多了,项目多了,但他们人手有限,能力有限,可能接不住,可能做不好。
“会。”秦则铭实话实说,“但我们可以选择。接能接的,做能做的。不贪多,不求大,就一件一件做。”
他说得很平静。江澈听了,点点头,继续吃饭。
上午十点,叶临川从红土坡过来了。她肩上还是那个军绿色帆布包,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走进祠堂,看见大家都在,她愣了一下,然后说:
“都在?正好,有事要说。”
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份材料,有图纸,有照片,有文字说明。最上面是一份项目建议书,标题是:“红土坡油坊遗址保护与展示方案”。
“油坊那边,”叶临川说,“我和江墨又去了一次。发现了一些新东西。”
她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油坊内景,光线昏暗,但能看清角落里堆着一些木制构件——是榨油机的零件,轮轴,杠杆,压板。虽然破损严重,但基本形状还在。
“这些零件,”叶临川说,“如果修复,可以复原出一套完整的传统榨油设备。不只是展示,可以真的用。”
秦则铭拿起照片仔细看。木料已经发黑,有虫蛀的痕迹,但榫卯结构还能辨认。确实是传统榨油机的部件,这种工艺现在几乎失传了。
“修复难度大吗?”他问。
“大。”叶临川说,“需要专门的手艺。但……我认识一个人。”
“谁?”
“我爷爷的徒弟。”叶临川说,“叫周砚。在邻县,还在做传统木工,专门修老机器。我可以请他来看看。”
秦则铭思考着。油坊的修复比药铺复杂,需要更专业的手艺,更多的时间,更多的钱。但如果有懂行的人加入,也许可行。
“先请来看看。”他说,“评估一下,再做决定。”
叶临川点头,收起材料。她看向秦则铭,忽然说:“还有件事。我在县文化局听说,你们获奖了?”
消息传得真快。秦则铭点头:“刚收到通知。”
“恭喜。”叶临川说,语气很平,但眼神里有种同行间的认可,“该得的。”
她说“该得的”,不是客套,是真实的想法。秦则铭听出来了,他点点头:“谢谢。”
下午,秦则铭开始准备颁奖仪式的发言稿。他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拿着笔,但很久没动。不是没话说,是话太多,不知从何说起。
讲屏风?讲墨耘?讲“修复如示”?讲工作室?讲红土坡的药铺和油坊?讲那些快要消失的老房子、老手艺、老记忆?
都该讲,但时间有限。颁奖仪式上的发言,通常只有十分钟。十分钟,要说清楚他们做了两年的事,要说清楚这件事的意义,要说清楚他们还想做什么。
沈颂时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他手里拿着块木料,在刻什么,刻刀在木料上划过,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他没看秦则铭,但秦则铭知道他在听。
“不知道讲什么。”秦则铭开口,声音有点哑。
“讲真的。”沈颂时说,没抬头。
“什么真的?”
“讲你真的相信的东西。”沈颂时说,“讲你修屏风时,看到光起来的时候,心里想的东西。讲你扶墙的时候,听到砖缝里砂浆碎掉的声音时,心里想的东西。讲真的,别说假的。”
他说得很简单,但秦则铭听懂了。是啊,讲真的。不讲那些冠冕堂皇的理念,不讲那些漂亮的术语,就讲真实的、具体的、他们亲身经历的东西。讲屏风怎么一点点亮起来,讲墙怎么一点点站直,讲药材柜上的金粉怎么一点点重新发光。
讲那些瞬间,那些时刻,那些让他们觉得“这件事值得做”的瞬间和时刻。
秦则铭拿起笔,开始在笔记本上写。写得很慢,但很稳。沈颂时继续刻他的木料,刻刀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在安静的祠堂里形成一种有节奏的、专注的背景音。
傍晚,秦则玥抱着一摞书走进来。她把书放在桌上,都是建筑和文化遗产保护的专业书,有些已经很旧了,书页发黄。
“哥,”她说,“我在想,获奖之后……我们可以申请高校合作。”
秦则铭抬起头。
“我在意大利的学校,有文化遗产保护的专业。”秦则玥说,眼睛很亮,“我可以联系教授,看能不能建立合作。学生可以来实习,我们可以去讲课。这样,工作室不仅有项目,还有教学,还有……传承。”
她说“传承”时语气很重。秦则铭看着她,看着这个二十岁的妹妹,已经在思考工作室的长远发展,在思考如何让这件事不只是“修东西”,而是“教人修东西”。
“可以试试。”秦则铭说,“你先联系。看看教授的反应。”
“好。”秦则玥点头,抱起书,走到祠堂角落,开始翻看。
陆青崖和江澈也从外面回来了。两人手里拿着测量仪器,显然刚做完油坊的测绘。看见秦则铭在写发言稿,陆青崖走过来:
“秦哥,写好了吗?”
“在写。”
“我能看看吗?”
秦则铭把笔记本推过去。陆青崖拿起笔记本,认真看。看了一会儿,他抬头:
“秦哥,这里……要不要加一点技术细节?比如心跳装置的原理,比如扶正墙体的计算方法?这样更专业。”
秦则铭想了想,然后摇头:“不加。技术细节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为什么做这件事,这件事对谁有意义。”
陆青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懂了。”
他放下笔记本,走到屏风前,看着屏风。屏风在傍晚的光线里静默着,呼吸着。他看着那些雕刻,那些光,那些时间走过的痕迹。
“秦哥,”他忽然说,“其实获奖……不重要。重要的是,屏风还在这里,还在呼吸。重要的是,我们让一件快要消失的东西,继续存在下去了。”
秦则铭看着他。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说出了最本质的东西。是啊,奖项不重要,认可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被修好的东西,还在那里。重要的是那些快要消失的记忆,还在被记住。
“你说得对。”秦则铭说。
夜色降临。祠堂里点起了蜡烛。烛光在昏暗中跳动,在屏风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所有人都还在——秦则铭在写发言稿,沈颂时在刻木料,秦则玥在翻书,陆青崖和江澈在整理测绘数据,叶临川在研究油坊的图纸。
没有人说话,但祠堂里不安静。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有刻刀划过木料的声音,有翻书的声音,有敲击键盘的声音。所有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新的、充满生机的节奏。
秦则铭写完最后一句话,放下笔。他抬起头,看向祠堂里的每个人,看向这座屏风,看向门外那块在夜色里微微晃动的牌子。
然后他想,也许奖项的意义,不是证明他们做得好,是让更多人知道,有这样一件事,有这样一群人,在这样认真地、笨拙地、固执地,想让某些东西继续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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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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