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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
槐树的影子在傍晚拉得很长,从祠堂门口一直铺到院墙根,像一滩缓慢蔓延的墨。影子边缘随着枝叶摇动而微微起伏,像呼吸。
树下摆了一张圆桌。不是八仙桌那种方正的、带着仪式感的桌子,是村里常见的、可以折叠的圆桌,桌面是暗红色的塑料,边缘已经磨损,露出底下的纤维板。桌子周围摆了七八张凳子,高的矮的,木的塑料的,都是从各家凑来的,不配套,但擦得很干净。
桌上已经摆了几个菜。孙婆婆做的青菜炒豆腐,油亮亮的,豆腐煎得金黄。苏未晚从红土坡带来的卤牛肉,切片切得很薄,能透光。江澈拌的凉菜,黄瓜丝、胡萝卜丝、木耳,淋了麻油和醋,颜色清爽。还有一盆汤,在桌子中央冒着热气,是鸡汤,漂着几点油星和葱花。
秦则铭在摆碗筷。动作很仔细,每个碗摆的位置都要对齐,每双筷子的方向都要一致。沈颂时靠在槐树干上看着,嘴角有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这人还是这样,强迫症,连摆碗筷都要精确到毫米。
“笑什么?”秦则铭没抬头,但感觉到了。
“笑你。”沈颂时说,“摆个碗都像在画施工图。”
秦则铭直起身,看了他一眼,然后也笑了:“习惯了。”
脚步声从院子外传来。秦则玥先进来,手里捧着个电饭煲,热气从盖子缝隙里冒出来,米香飘散。她身后跟着林素琴。
沈颂时的母亲换了身衣服,还是米色的开衫,但里面的衬衫换成了浅蓝色,头发重新梳过,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她的脸色比下午好了些,眼睛还有些红肿,但眼神是清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观察周围环境的神情。
她走进院子,先看见了槐树。仰头看,看了很久。槐树的树冠在暮色里像一把巨大的、墨绿色的伞,枝叶间漏下最后的天光,光点在阴影里明明灭灭。
“这树……”她轻声说,“真大。”
“三百年了。”秦则铭说,“村里最老的树。”
林素琴点点头,目光转到祠堂门口,看见了那块牌子。“西北乡村记忆保护工作室”。牌子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晃动,木色温润,刻字清晰。她看了几秒,然后转向沈颂时,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是骄傲,是欣慰,是某种终于释然的柔软。
沈颂时走到她身边,声音不高:“妈,坐。”
他拉出一张凳子。凳子腿在青石板上刮出轻微的声响。林素琴坐下,手指放在膝上,微微蜷缩。她看着桌上的菜,看着那些不配套但擦得很亮的碗筷,看着热气腾腾的汤和米饭。
“都是……大家做的?”她问。
“嗯。”沈颂时说,“孙婆婆,苏姐,江澈。我……不会做。”
他说“不会做”时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林素琴听了,嘴角弯了弯:“你从小就不会。让你煮个面都能糊。”
沈颂时没反驳,只是“嗯”了一声。
秦则玥把电饭煲放在桌边的矮凳上,打开盖子,热气一下子涌出来。她盛饭,一碗一碗盛,盛得很满。盛到第四碗时,院门外又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不是红土坡那种摩托车的轰鸣,是轿车平稳的低沉运转声。秦则铭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他放下最后一双筷子,看向院门。
车灯的光从门外扫过,在暮色里切开两道明亮的光柱。然后引擎熄火,车门打开。脚步声传来,很稳,一步,两步,踩在青石板上,不疾不徐。
秦怀远出现在院门口。
他换了衣服,不再是白天的西装,是深蓝色的夹克和灰色长裤,看起来随意了些,但背依然挺得很直。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纸袋看起来不重。他站在门口,目光先扫过院子——槐树,桌子,菜,人。然后停在秦则铭身上。
父子俩对视。没有言语,只是对视。暮色在他们之间流淌,像缓慢的、无声的河。
然后秦怀远走进来。他走到桌边,把纸袋放在一张空凳子上,然后看向林素琴。两个中年人隔着桌子对视,眼神里都有评估,有打量,但更多的是成年人之间那种克制的、礼貌的试探。
“秦先生。”林素琴先开口,声音温和,“我是林素琴,颂时的母亲。”
秦怀远点点头:“林女士。听则铭提起过。沈颂时的画,我看过,很好。”
“谢谢。”林素琴说,“则铭修屏风的事,我也听说了。很了不起。”
简短的、客套的寒暄。但秦则铭听出来了,父亲用了“则铭”,而不是全名。母亲用了“了不起”,而不是“不错”。这是成年人之间的、带着善意的试探性靠近。
秦怀远在秦则铭拉出的椅子上坐下。位置在林素琴斜对面,隔着桌子,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看向桌上的菜,然后说:“很丰盛。”
“都是大家凑的。”秦则铭说,“孙婆婆,苏姐,江澈。”
秦怀远点点头,没再说话。他从纸袋里拿出两瓶酒。不是昂贵的白酒,是本地酿的米酒,陶瓶装,瓶身有手写的标签,字迹歪斜,像小孩写的。
“村里买的。”秦怀远说,“老板说是自家酿的,五年陈。”
秦则铭接过一瓶,打开瓶塞。酒香飘出来,甜中带辛,混着粮食发酵后特有的醇厚气息。他倒酒,先给父亲倒了一杯,然后是林素琴,然后是沈颂时,然后是自己。杯子是粗瓷的,杯壁厚实,酒液在杯中泛着淡淡的琥珀色。
倒完酒,秦则铭举起杯子:“谢谢大家来。”
很简单的开场。所有人都举起杯子。杯子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零零落落的响声。然后喝酒。米酒温润,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初秋傍晚微凉的空气。
开始吃饭。筷子碰撞碗碟,勺子舀汤,咀嚼声,吞咽声。起初很安静,只有吃饭的声音。然后慢慢有人说话。
秦则玥先开口,她指着卤牛肉:“苏姐,这个牛肉怎么卤的?比我妈做的好吃。”
苏未晚笑了:“秘密。不过可以教你。关键是火候和时间。”
“教我教我。”秦则玥眼睛亮了,“我哥做饭不行,我得学点,不然以后饿死。”
秦则铭瞥了她一眼:“你做饭就行?”
“至少比你强。”秦则玥理直气壮。
桌边的人都笑了。笑声不大,但轻松。气氛开始松动。
江澈盛了碗汤,递给林素琴:“阿姨,喝汤。孙婆婆炖了一下午。”
林素琴接过,道谢,小心地喝了一口。汤很鲜,带着鸡肉的醇厚和菌菇的清香。她点点头:“好喝。”
“江澈母亲以前教的。”孙婆婆说,声音不高,带着老人特有的缓慢,“她做汤最好。可惜……”
她没说完,但桌上的人都懂了。江澈低下头,继续吃饭,但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
秦怀远这时开口,是对江澈说的:“红土坡药铺的项目,进展怎么样?”
江澈抬起头:“在编号。沈哥已经开始修第一批抽屉了。”
“药材柜的结构,”秦怀远问,“保存完整吗?”
“主体结构完好,但抽屉轨道坏了三分之一,面板有裂缝,字迹的金粉掉了八成。”江澈说得很专业,“沈哥的方案是先修结构,再补字。用真金,不用金漆。”
秦怀远点点头:“真金好。持久。”
“就是贵。”沈颂时插话,语气很平,“工作室第一笔收入,全搭进去了。”
“值得。”秦怀远说,“有些东西,不能用钱算。”
他说“值得”时语气很肯定。沈颂时看了他一眼,然后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吃饭。
林素琴听着这些对话,眼神在几个人之间移动。她看到秦怀远和江澈讨论结构时的专业,看到沈颂时说“全搭进去了”时的平静,看到秦则铭听着这些时眼里那种专注的光。她忽然明白,这些人在一起,不只是吃饭,是在做一个共同的事——保护那些快要消失的东西,让那些该被记住的记忆,继续被记住。
“林女士,”秦怀远忽然转向她,“听说您以前是老师?”
林素琴点头:“中学美术老师。退休三年了。”
“美术老师……”秦怀远思考着,“那您对屏风上的那些符号,应该有研究。”
“谈不上研究。”林素琴说,“但看得出,那些雕刻……不只是装饰。有念想在里头。”
她说“念想”时,沈颂时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短暂,但林素琴捕捉到了——那里面有认可,有某种“你懂”的默契。
“是。”秦怀远点头,“丹增师傅说,那些符号是坛城边界。但我觉得,不止。墨耘刻它们,是在刻某种说不出口的东西。像……像写信,写了不寄,但写本身,就是意义。”
这话说得很有洞察力。林素琴看着他,这个严肃的建筑师,这个秦则铭口中“要求严苛”的父亲,原来也有这样细腻的、能理解“说不出口的东西”的一面。
“就像颂时画画。”林素琴说,声音很轻,“他父亲走后,他画了很多画,都不给人看。我问他在画什么,他说,画想说的话。那些话……说不出来,就画出来。”
沈颂时握筷子的手停住了。他看向母亲,眼神复杂——有惊讶,有触动,还有某种深藏的、被理解的震动。他没想到母亲记得这些,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秦则铭也看着他。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很短的一瞬,但都懂了——原来每个人都有说不出口的话,都有只能用另一种方式表达的东西。
桌上安静了几秒。暮色更浓了,槐树的影子已经完全融进了夜色里。孙婆婆点亮了挂在树枝上的马灯,昏黄的光洒下来,给桌边每个人脸上都蒙了层柔和的光晕。
“其实,”秦则玥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觉得修东西……就像在翻译。”
所有人都看向她。秦则玥脸有点红,但眼睛很亮:“把时间留下的痕迹,翻译成我们能懂的语言。把老房子歪掉的角度,翻译成结构问题。把屏风上的符号,翻译成念想。把药材柜上的药名,翻译成……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人们的生老病死。”
她说得很慢,像在梳理刚刚成形的想法:“我们做的,就是翻译的工作。把那些快要消失的、快要被遗忘的、快要说不出来的东西,翻译成还能被看见、被记住、被说出来的东西。”
说完,她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我瞎说的。”
“不是瞎说。”秦则铭说,“说得很好。”
秦怀远也点头:“翻译……这个比喻很准。”
沈颂时没说话,但他看着秦则玥,眼神里有种新的、近乎欣赏的光。这个妹妹,不是只会建模算数据的建筑系学生,她懂他们做的事的本质。
林素琴看着这些年轻人,看着他们眼里的光,看着他们因为同一个理念而聚在一起的、那种自然而然的凝聚力。她忽然觉得,也许儿子的选择是对的——不是稳定的、常规的路,但是一条有光的、有意义的路。
“则铭,”她开口,“工作室……以后打算怎么发展?”
秦则铭放下筷子,认真思考了几秒,然后说:“先把红土坡药铺修完。然后接周边的项目——油坊,私塾,还有其他有保护价值的老宅。慢慢来,一件一件做。”
“钱呢?”秦怀远问。
“省文旅的试点资金可以用一阵。”秦则铭说,“苏姐和陆教授也投了一些。后续……可能要做点咨询,接点小项目,自己造血。”
“可以。”秦怀远点头,“不能总靠拨款。自己造血,才能长久。”
他说“可以”时语气很肯定。秦则铭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反对自己走这条路的父亲,现在在肯定,在支持。他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彻底松开了——不是弦,是某种更深的、绷了很多年的结。
“爸,”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谢谢。”
秦怀远摆摆手:“不用谢。是你自己做得好。”
很简单的对话,但桌上的气氛变了。不再是客套的、试探的氛围,是更真实的、家人间的氛围。
沈颂时这时端起酒杯,对着秦怀远和林素琴:“叔叔,阿姨,我敬你们。”
他站起来,杯子举得很稳。秦怀远和林素琴也站起来,三人碰杯。杯子相碰的声音在夜色里清脆,像某种承诺的敲击。
喝完,沈颂时没立刻坐下,而是转向秦则铭。两人对视,然后沈颂时很轻、但很清晰地说:
“也敬你。”
就三个字。秦则铭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光,看着灯光在他脸上投下的、柔和的阴影。他也站起来,举杯,和沈颂时的杯子轻轻一碰。
“嗯。”他说。
然后两人都喝了。酒还是温的,顺着喉咙下去,暖了全身。
坐下后,饭局继续。话题松散了,聊起红土坡的日落,聊起岩下村的星空,聊起药材柜上那些稀奇古怪的药名,聊起屏风心跳装置的原理。笑声多了,话语密了,像冰块在温水里慢慢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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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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