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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

  •   红土坡客栈的二楼房间,窗开着。

      午后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戈壁边缘特有的干燥气息,还有远处炊烟淡淡的苦味。窗帘是靛蓝色的粗布,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损,在风里轻轻摆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细长的、明亮的光带。

      沈颂时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杯茶。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喝,只是握着杯子,手指贴着瓷壁,感受那点残留的温热。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红土坡那些土坯房的轮廓,看着更远处铁锈红色的山峦。

      门被轻轻敲响。

      不是急促的敲,是那种试探性的、带着犹豫的三下。沈颂时没回头,只是说:“进来。”

      门开了。脚步声很轻,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声音。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南方口音的柔软:

      “颂时。”

      沈颂时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瓷壁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过头。

      林素琴站在门口。

      她比沈颂时记忆里瘦了,也老了。头发烫了卷,但发根处已经全白,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脸上皱纹深了,尤其眼角和嘴角,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灰色的衬衫,裤子是深色的,熨得很平整。手里提着个布袋子,袋子看起来不重,但她提得很小心。

      她站在那儿,看着沈颂时,眼神很复杂——有期待,有紧张,有愧疚,还有些沈颂时说不清的东西。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沈颂时放下茶杯。瓷杯与木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嗒”声。他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两人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对视,谁也没先开口。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窗帘被吹得鼓起,又落下。光带在地板上晃动,像水面的波纹。

      “坐。”沈颂时终于说,声音有点哑。

      林素琴点点头,走到床边的椅子旁,坐下。她把布袋子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的纹理。那布料是深蓝色的,上面有白色的碎花,已经很旧了,有些地方磨得起了毛边。

      沈颂时也重新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圆桌,桌面上放着茶壶、茶杯、一个烟灰缸——烟灰缸是干净的,沈颂时已经很久没在房间里抽烟了。

      又是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人语声。红土坡的午后很安静,像时间在这里流淌得特别慢。

      “你……”林素琴先开口,声音很轻,“你还好吗?”

      沈颂时“嗯”了一声。

      “身体呢?”

      “还行。”

      “手……”林素琴的目光落在他左手上,那里贴着止痛贴,“手怎么了?”

      “刻东西刻的。”沈颂时说,“老毛病。”

      林素琴点点头,没再问。她的手指还在摩挲那个布袋子,摩挲得很慢,像在数上面的花纹。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沈颂时:

      “我看新闻了。你的画展,还有……岩下村的屏风。修得很好。”

      沈颂时没说话。他拿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茶很苦,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涩涩的余味。

      “你爸爸……”林素琴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你爸爸要是知道,会很高兴的。”

      沈颂时的手停住了。茶杯悬在半空,茶水的表面微微晃动。他看着母亲,看着她眼里的那点小心翼翼的、近乎脆弱的期待。他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碰撞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些。

      “他不会高兴。”沈颂时说,声音很平,“他只会说,画得还行,但不够稳。屏风修得还行,但太冒险。”

      他说得很直接,直接到近乎残忍。林素琴的脸色白了白,但她没反驳,只是点点头:“是,他会那么说。他总是……要求很高。”

      “不是要求高。”沈颂时说,“是他不相信我能做成。”

      这话说出口,房间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停了,窗帘垂下来,不再摆动。光带固定在地板上,明亮得有些刺眼。

      林素琴低下头,看着膝上的布袋子。她的手指摩挲得更慢了,像是在触摸什么易碎的东西。过了很久,她轻声说:

      “颂时,对不起。”

      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但沈颂时听见了。他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在他生命里那么重要、又那么疏远的女人。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摩挲布袋子的、有些颤抖的手指。

      “为什么说对不起?”他问,声音还是平的,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为很多事。”林素琴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她没让泪流下来,“为那时候没站在你这边,为后来没去找你,为……为没当好一个母亲。”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血和土。沈颂时听着,喉咙发紧。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刚走的时候,母亲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出来。他当时十六岁,站在门外,听着里面压抑的哭声,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母亲出来了,眼睛肿着,但没哭,只是说:“颂时,妈妈得去工作了。你……照顾好自己。”

      从那以后,他们就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很少说话。他画画,她工作。他考美院,她没反对,但也没支持。他搬出去住,她没挽留,只是给了他一个信封,里面是钱。他说不要,她说拿着,然后转身走了。

      这么多年,他们就这样,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各自生活。偶尔通电话,说些不痛不痒的话。偶尔见面,吃顿饭,然后分开。像两条平行线,永远在延伸,但永远不会相交。

      直到现在。

      沈颂时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看向窗外,看向红土坡那些在阳光下泛着铁锈红色的土坯房。那些房子歪斜着,裂缝着,但还站在那里,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在坚持什么。

      “妈。”他说,声音有些哑,“我戒烟了。”

      林素琴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更红了。她知道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戒烟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对沈颂时这样脾气急躁的人。戒烟意味着他在尝试改变,在尝试……好起来。

      “好。”她点头,声音哽咽,“好。”

      “手也是。”沈颂时继续说,“刻东西刻的,但会好。秦则铭……他给我贴止痛贴。”

      他说出秦则铭的名字时,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名字。林素琴听出来了,她看着儿子,看着他眼里那点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暖意。

      “秦则铭,”她重复这个名字,“是……你常提的那个建筑师?”

      “嗯。”

      “他……对你好吗?”

      沈颂时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

      就一个字,但林素琴听出了底下的重量。她点点头,没再问。有些事,不需要问得太细,知道就好。

      她从布袋子里拿出一个东西。是个木盒子,不大,深褐色,纹理密实。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推到沈颂时面前:

      “这个……给你。”

      沈颂时看着盒子。盒子很旧,边角磨圆了,表面有细密的划痕。他认得出——这是父亲留下的东西,装画具的盒子。小时候,父亲不让他碰,说他还小,用不好。后来父亲走了,这盒子就不见了,他以为母亲扔了,或者收起来了。

      “你爸爸的东西,”林素琴轻声说,“我一直留着。想着……等你需要的时候,给你。”

      沈颂时伸出手,手指触到盒盖。木料温润,带着时间的包浆。他打开盒子。

      里面不是画具。是一叠信,用细麻绳捆着,整齐地码放着。信纸已经发黄,边缘有些脆。最上面一封信的封面上,是父亲的字迹,写着:“给颂时——十八岁生日”。

      沈颂时的手抖了一下。他拿起那封信,拆开。信纸只有一页,钢笔字,墨色已经有些褪了,但还能看清:

      “颂时:今天你十八岁了。爸爸很高兴。虽然不能当面跟你说,但爸爸相信,你会长成一个很好的人。画画的事,爸爸以前管得严,是怕你走歪路。但现在爸爸想通了——路是自己走的,别人说再多也没用。你想画,就好好画。画你看见的,画你相信的,画你心里最真的东西。爸爸会一直看着。爸爸”

      信很短。沈颂时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看到“爸爸会一直看着”时,眼睛模糊了。他抬起头,看向母亲: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林素琴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她没擦,任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在午后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因为……因为我怕。怕你看到信,会更恨我。怕你觉得,我藏了这么多年,是故意的。怕……怕我们连现在这样的关系,都维持不住。”

      她说得很坦诚,坦诚到近乎赤裸。沈颂时看着她脸上的泪,看着她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他忽然意识到,这么多年,母亲也一直在痛。失去丈夫的痛,和儿子疏远的痛,一个人生活的痛。她只是不说,只是忍着,像一堵墙,默默承受着所有的风雨。

      “我不恨你。”沈颂时说,声音很轻,“从来没有。”

      林素琴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哭得更厉害了。那种压抑了很多年的、无声的哭泣,肩膀颤抖,但没有声音。

      沈颂时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下。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背。动作很笨拙,像第一次做这种事。但林素琴感觉到了,她转过身,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上,终于哭出了声音。

      哭声不大,但很深,像从地底涌上来的泉水。沈颂时被她抱着,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他也伸出手,回抱住母亲。母亲的肩膀很瘦,骨头硌人,但体温是真实的,是活着的。

      窗外,风又起了。窗帘被吹得哗啦响。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从光带变成光斑,再慢慢拉长。远处传来谁家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唱着戏。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素琴的哭声渐渐停了。她松开沈颂时,用手背擦了擦脸,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澈了些。她看着儿子,看着他已经不再年轻、但依然有棱角的脸,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泪痕,但很真实。

      “颂时,”她说,“你长这么大了。”

      沈颂时也笑了,笑容很淡,但眼角有细纹展开:“嗯。”

      林素琴重新坐好,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她从布袋子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是个相框,玻璃的,里面是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家人,年轻的父亲,年轻的母亲,中间是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手里拿着支画笔,对着镜头笑。

      “这张照片,”林素琴说,“是你四岁生日那天拍的。你爸爸说,你将来肯定是个画家。我说,画家太苦了。他说,苦不怕,怕的是不敢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把相框放在桌上,和木盒子并排:“这个也给你。你爸爸……他会想让你留着。”

      沈颂时拿起相框。照片上的父亲还很年轻,头发浓密,眼睛很亮,笑容里有种年轻人特有的、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光。母亲也很年轻,扎着马尾辫,穿着碎花裙子,笑得温柔。他自己呢,胖乎乎的,手里拿着画笔,像是在画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像上辈子。

      但照片还在。记忆还在。那些曾经真实存在过的、温暖的瞬间,还在。

      沈颂时把相框放在桌上,和父亲的信并排。他看着这两样东西,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母亲:

      “妈,你今晚……住这儿吗?”

      林素琴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住。苏老板给我留了房间。”

      “那……”沈颂时顿了顿,“晚上一起吃饭吧。秦则铭也在,还有他妹妹,还有……工作室的其他人。”

      林素琴的眼睛又红了,但这次是高兴的红。她点头:“好。一起吃饭。”

      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红土坡的远山染上了金红色,像燃烧的炭。客栈楼下传来苏未晚做饭的声音,锅铲碰撞,油锅滋滋,生活的声响,平凡而真实。

      沈颂时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山。风吹过来,带着黄昏特有的、微凉的气息。他感觉到母亲也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同样看着窗外。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同样的风景。谁也没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再尴尬,不再沉重,是一种平静的、可以共享的沉默。

      楼下传来秦则铭的声音,在和苏未晚说什么。声音模糊,但能听出是在讨论晚饭的菜式。然后是秦则玥的笑声,清亮的,有生气的。

      沈颂时听着这些声音,听着这些他熟悉的声音,听着身边母亲平稳的呼吸声。他忽然觉得,也许和解不是一件需要努力达成的事,是一件自然而然、像季节更替一样会发生的事。

      当时间到了,当人都准备好了,当那些该说的话终于说出口,该流的泪终于流出来,该给的东西终于给出去——和解就发生了。

      像种子在土里埋了很久,终于破土而出。

      像墙歪了很久,终于开始往回走。

      像屏风暗了很久,终于重新亮起来。

      就这样。

      在红土坡的黄昏里。

      在客栈二楼的房间里。

      在母亲和儿子之间。

      在那些终于被说出来的话里。

      在那些终于被给出的信和照片里。

      在那些终于被共享的沉默和风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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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