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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
晨雾贴着青石板流动时,祠堂的门开了。
不是被推开的,是缓缓地、带着某种陈旧木料特有的吱呀声,向内敞开。江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笤帚。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布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瘦削但线条清晰的小臂。脸色还有些苍白,眼下的青影很重,但眼睛是清的,没有血丝,只是很深的、近乎墨黑的颜色。
他迈过门槛,笤帚扫过地面。青石板上的落叶和尘土被扫到一侧,发出沙沙的声响。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传开,像某种缓慢的、有规律的呼吸。
祠堂里昏暗,只有高窗漏进几缕灰白的天光。屏风立在昏暗中,罩着深灰色的防尘布,像一个沉睡的巨人。江澈没掀布,只是走到屏风前,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那块布,看着布下隐约的轮廓。
他站了很久,一动也不动。然后他放下笤帚,走到八仙桌旁,拿起抹布,开始擦拭桌面。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个角落都擦到,连桌腿的雕花缝隙都不放过。抹布拂过木料,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擦完桌子,他走到墙角,检查香炉里的香灰。香炉是铜的,锈迹斑斑,里面积了厚厚一层灰白色的香灰。他拿起小铲,一点点把香灰铲出来,倒进纸袋。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什么珍贵的东西。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东边山脊爬上来,斜射进祠堂,照亮了高窗下飞舞的浮尘。江澈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一扇窗。木窗轴发出生涩的摩擦声,然后“咔哒”一声停住。新鲜空气涌进来,带着晨露和泥土的气息。
他转身,看向屏风。阳光现在照亮了防尘布的一角,布料的纹理在光线下清晰可见。他走过去,手搭在布角上,停顿了几秒,然后用力,布滑落下来。
屏风显露在晨光里。
莲花,种子字,风纹。雕刻的轮廓在柔和的光线里浮出清晰的影子,像水底慢慢升起的礁石。没有开灯,屏风只是静静地立着,朴素,庄重,沉默。
江澈看着它。他的目光从底部开始,一寸寸往上移,看莲池水纹的层叠,看莲花花瓣的舒展,看种子字的深刻,看风纹的盘旋。看得很慢,像在阅读一本深奥的经书。
看了大概五分钟,他走到屏风侧面,伸手摸了摸木料的表面。老木料温润,纹理密实,手指抚过时能感觉到极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起伏——那是百年前刻刀走过的痕迹,是墨耘的手温,是时间的厚度。
“江澈。”
声音从门口传来。秦则铭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个保温桶。他看见江澈在摸屏风,看见他眼里的那种专注,那种近乎虔诚的安静。
江澈转头,看见秦则铭,点了点头:“秦哥。”
秦则铭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八仙桌上:“苏姐熬的粥。让你吃点。”
“谢谢。”江澈走过去,打开保温桶。粥还热,米香飘出来。他盛了一碗,坐在桌旁慢慢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
秦则铭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吃。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窗棂的菱形光影。光影里有细尘旋转,缓慢地,像某种微型舞蹈。
“昨晚睡了吗?”秦则铭问。
“睡了。”江澈说,“三点醒了一次,后来又睡着了。”
“还梦见吗?”
江澈沉默片刻,然后点头:“梦见。但不像以前那么……乱了。就是她在院子里晾衣服,阳光很好,衣服在风里飘。很平常的梦。”
秦则铭听懂了。梦从混乱的、带着恐惧的场景,变成了平静的、日常的画面。这是哀伤在转化的迹象——从剧烈的疼痛,变成一种持续的、但可以承受的重量。
“今天有什么打算?”秦则铭问。
“把药材柜的编号做完。”江澈说,“还有三十几个抽屉。做完编号,沈哥就可以开始修了。”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秦则铭看着他——这个年轻人,母亲刚走三天,葬礼昨天才结束,今天已经回到工作里,回到那些需要被修好的老物件里。
也许工作本身就是一种疗愈。让手有事做,让脑子有东西可想,让时间被有意义的、具体的事情填满,而不是空荡荡地、任由哀伤吞噬。
“需要帮忙吗?”秦则铭问。
“不用。”江澈摇头,“编号简单,我一个人就行。你和沈哥……不是今天有事吗?”
秦则铭顿了顿,然后点头:“嗯。我爸今天来。”
江澈抬眼看他。他的眼神很静,那种经历过生死后的、对人事有了更深理解的静:“紧张?”
“有点。”秦则铭实话实说。
“他会喜欢屏风的。”江澈说,语气很肯定,“只要是懂建筑的人,都会喜欢。”
秦则铭没说话。他看向屏风,屏风在晨光里静默着。他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喜欢,不知道父亲会怎么评价,不知道这次见面会是什么结果。但该来的总会来,就像江澈说的,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上午九点,沈颂时来了。他背着一个工具包,手里拿着药材柜的草图。看见江澈在祠堂,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江澈也点点头,继续手里的编号工作。
两人没有多余的对话,但祠堂里的气氛很自然——一个在编号,一个在研究草图,各自忙着,但共享着同一个空间,同一种专注。阳光慢慢移动,从东窗移到南窗,光线越来越明亮。
十点半,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不是村里的车——村里的车引擎声粗糙,带着排气管的杂音。这辆车的声音很稳,很低沉,是那种保养得很好的引擎发出的、近乎平滑的运转声。
秦则铭正在帮江澈核对编号,听见声音,手上的动作停住了。铅笔悬在纸上,笔尖离纸面还有几毫米。他停顿了两秒,然后放下笔,站起来。
沈颂时也抬起头。他从草图上移开视线,看向秦则铭。两人目光交汇,沈颂时微微点了点头,很轻,但秦则铭看见了。
江澈也停下了编号。他看向秦则铭,眼神里有种理解——那种经历过艰难时刻的人,对另一个即将面对艰难时刻的人的理解。
秦则铭深吸一口气,走向祠堂门口。
院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型不新,但保养得很好,车身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车门开了,一个人从驾驶座下来。
秦怀远。
秦则铭的父亲。
他比秦则铭记忆中瘦了些,头发白了更多,但背依然挺得很直。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第一颗纽扣。他站在车旁,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先抬头看祠堂的门楣,看那块木牌子。
“西北乡村记忆保护工作室”。牌子在晨风里轻微晃动。
秦怀远看了很久,然后目光下移,看向站在祠堂门口的秦则铭。父子俩隔着院门对视。没有笑容,没有挥手,就是看着,像两个陌生人在评估对方。
然后秦怀远迈步走进院子。他的步子很稳,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走到祠堂门口,他在秦则铭面前停住,上下打量儿子,然后开口,声音比秦则铭记忆中的温和些:
“瘦了。”
秦则铭点头:“还好。”
“屏风在里面?”
“在。”
秦怀远迈过门槛,走进祠堂。他的目光先扫过整个空间——高窗,梁架,柱础,然后停在屏风上。屏风在上午明亮的光线里完全显露,每一处雕刻都清晰可见。莲花,种子字,风纹。还有那些榫卯接缝,那些修补痕迹,那些新旧木料的过渡。
他看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看。脚步慢慢移动,从正面走到侧面,从侧面走到后面。他看屏风的结构,看雕刻的细节,看修复的手法。目光很专业,是建筑师的目光,锐利,精确,不放过任何细节。
秦则铭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说话,只是等着。沈颂时和江澈也停下了手里的工作,但没过来,就站在原处,安静地看着。
秦怀远绕完一圈,重新回到屏风正面。他站定,目光从屏风底部慢慢移到顶部,然后缓缓点头:
“修得好。”
就三个字。秦则铭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不是完全松开,是那种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允许自己稍微放松一点。
“理念也好。”秦怀远继续说,目光还停留在屏风上,“‘修复如示’,不是简单的复原,是呈现。这个思路,对。”
他说“对”时语气很肯定。秦则铭听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不是感动,是某种更深的东西——被理解,被认可,尤其是被这个从小到大几乎没肯定过自己的人认可。
“心跳装置呢?”秦怀远问,“能看看吗?”
秦则铭走到八仙桌旁,拿起遥控器。他按下开关。
光起来了。
从莲池开始,暖白光漫开。莲花绽放,种子字亮起,最后是风纹——蓝光亮起,沿着盘旋的沟槽向上流动。整个屏风在呼吸,光沿着刻痕明灭,频率稳定而绵长。
秦怀远看着,眼睛一眨不眨。他的表情很专注,是那种看到值得认真对待的事物时的专注。光在他脸上跳动,让那些深刻的皱纹显得柔和了些。
光亮了三分钟,秦则铭关掉。屏风重新暗下来,在光线下恢复朴素的本色。
秦怀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个装置,是你设计的?”
“团队一起设计的。”秦则铭说,“陆青崖编程,沈颂时提供艺术指导,我负责整体协调。”
他特意提到了沈颂时。秦怀远的目光转向祠堂另一侧,看向站在那里的沈颂时。沈颂时也正在看他,眼神直接,没有躲闪。
秦怀远打量了他几秒,然后问:“你就是沈颂时?”
“是。”
“画展我看过。”秦怀远说,“《戈壁幻色》,还有《心色七章》。画得很好。”
沈颂时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秦则铭的父亲会去看他的画展。他点点头:“谢谢。”
“不用谢。”秦怀远说,“好就是好。”
他重新转向屏风,又看了几眼,然后走向八仙桌,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秦则铭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沈颂时和江澈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很自然地退到祠堂角落,继续手里的工作——但动作放轻了,像在给这对父子留出空间。
“工作室的牌子,”秦怀远开口,目光看向门口那块木牌,“字是你刻的?”
后一句是对沈颂时说的。沈颂时抬头:“是。”
“叶子呢?”
“也是。”
秦怀远点点头,没再问。他看向秦则铭:“听说你们接了个新项目?红土坡的药铺?”
秦则铭点头:“药材柜,整面墙的抽屉,每个抽屉刻着药名,阴刻填金。金粉快掉光了,但字还在。”
“修复方案定了吗?”
“定了。用真金重新填字,坏的木料换掉,但保留原结构原工艺。”
“预算呢?”
“初步估算五万左右。苏未晚投了一部分,陆明远教授投了一部分,剩下的……我们自己在想办法。”
秦怀远沉默。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给秦则铭。信封很厚,牛皮纸,没有字。
秦则铭看着信封,没动。
“打开。”秦怀远说。
秦则铭打开信封。里面是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商业计划书的批复,盖着省文旅的章。下面是一张支票,数字不小,附言栏写着:“试点项目首期资金”。
“省文旅的试点项目,批了。”秦怀远说,语气很平静,“岩下村作为示范点,红土坡作为延伸点。资金分三期拨付,这是第一期。够你们用一阵了。”
秦则铭看着那些文件,看着那张支票。他抬头看向父亲:“你做的?”
“我递的材料。”秦怀远说,“但批不批,看项目本身。你们修屏风的纪录片,还有青崖那篇文章,起了关键作用。省里觉得这个模式有推广价值。”
他说得很客观,但秦则铭听出了底下的意思——父亲帮他争取了机会,但机会能不能抓住,靠的是他们自己做出来的事。
“谢谢。”秦则铭说。
“不用谢我。”秦怀远看向屏风,“是你们自己做得好。”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则铭,我以前……可能对你太严了。总觉得你该走更稳的路,做更‘正’的事。古村落保护,我觉得太边缘,太不确定。”
他说话时眼睛看着屏风,像在对着屏风说,而不是对着儿子:“但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事,不是因为稳才去做,是因为值得去做。屏风值得,岩下村值得,那些快要消失的老房子、老手艺、老记忆……都值得。”
秦则铭听着,喉咙发紧。他没想到父亲会说这些,没想到会在这个祠堂里,在这座屏风前,听到这些话。
“工作室好好做。”秦怀远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需要什么帮助,跟我说。但记住——这是你的事,你得自己走。”
他说完,走向祠堂门口。在门槛前,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屏风。晨光正好照在风纹区域,那些盘旋的刻痕在光里像流动的、蓝色的河流。
“屏风有魂。”秦怀远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你们把它修活了。”
然后他迈过门槛,走了出去。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行渐远,然后是汽车引擎启动的声音,车子驶离的声音。
祠堂里安静下来。秦则铭还坐在桌旁,手里拿着那份文件和支票。纸张的边缘抵着掌心,有种真实的、沉甸甸的触感。
沈颂时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江澈也走过来,站在桌旁,看着那些文件。
阳光从南窗完全照进来,把整个祠堂照得明亮。屏风在光里静默,呼吸,等待着下一个需要被它照亮的人。
秦则铭抬起头,看向沈颂时,看向江澈。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工作室,”他说,“可以正式开始了。”
声音在阳光里传开,清晰,稳定,像某种承诺。
屏风听着。
槐树听着。
那些等待被修好的老房子、老手艺、老记忆,都在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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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