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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

  •   电话铃响的时候,江澈正在给药材柜的抽屉编号。

      铅笔尖在木料上划过,留下清晰的数字:047。他停住笔,抬起头。阳光从药铺破败的窗棂照进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切出菱形的光斑。光斑里有浮尘缓慢旋转,像微型的星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屏幕亮着,是苏未晚客栈的号码。他划开接听键,还没放到耳边,就听见苏未晚的声音,比平时快,比平时紧:

      “江澈,快回来。你母亲情况不太好。”

      铅笔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在灰尘里滚了两圈,停住。笔尖断了。

      江澈站起来,动作太急,凳子腿在青砖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门口跑。背包忘了拿,工具散了一地,编号到一半的抽屉敞开着,露出里面干枯的、不知名的草药残渣。

      院子里的沈颂时看见他冲出来,愣了一下。江澈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紧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他没看沈颂时,没看任何人,径直冲向停在院外的摩托车。

      “江澈!”沈颂时喊了一声。

      江澈没听见。他已经跨上摩托车,钥匙插进去,发动。引擎发出粗暴的轰鸣,在寂静的午后像野兽的咆哮。摩托车冲出去,在土路上扬起一道红色的烟尘。

      沈颂时盯着那道烟尘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进药铺。地上散落的工具,断掉的铅笔,编号到一半的抽屉。他蹲下来,捡起铅笔,断掉的笔尖在指腹留下黑色的印记。他站起来,掏出手机,拨通了秦则铭的电话。

      秦则铭在祠堂里整理档案。电话响的时候,他正把红土坡药铺的草图放进新买的文件夹。文件夹是牛皮纸的,标签上写着“红土坡药铺——编号001”。看见沈颂时的来电,他划开接听。

      “江澈走了。”沈颂时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很简短,“他母亲情况不好。”

      秦则铭手里的文件夹掉在桌上。牛皮纸碰撞木桌,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什么也没问,只说:“我过去。”

      挂断电话,他看向祠堂门口。牌子还在那里挂着,在午后的风里轻微晃动。槐树的影子爬上门槛,像缓慢漫上来的潮水。他抓起车钥匙,走出祠堂。

      摩托车停在客栈门口时,引擎还没完全冷却,排气管冒着淡淡的青烟。江澈从车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住墙,手指抠进墙皮的裂缝,石灰粉末簌簌落下。

      客栈门开了。苏未晚站在门口,脸色和他一样白。她没说话,只是侧身让他进去。

      江澈走进客栈。下午的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带。光带里有浮尘旋转,像他刚才在药铺看到的那样,但这里的浮尘更密,更多,像无声的雪。

      楼梯在客栈深处。木质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声。江澈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的客栈里回响。苏未晚跟在他身后,步子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二楼最里面的房间。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从缝里能看见窗,窗外是红土坡的远山,山峦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铁锈般的红色。还能看见床的一角,白色的床单,上面有个人形的隆起。

      江澈在门口停住。他的手放在门把上,金属冰凉。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房间里的光线比走廊暗。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窗户照进来,在床前的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与昏暗的界限。床上躺着人,是他的母亲。被子盖到胸口,露出瘦削的肩膀和脖颈。她的头发稀疏了,在枕头上散开,像干枯的水草。眼睛闭着,眼窝深陷,脸颊凹陷得能看见骨头的轮廓。

      床边坐着一个人。不是护士,是个陌生女人,看起来五十多岁,短发灰白,梳得很整齐。她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手里拿着个病历本,正在记录什么。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她的眼睛很特别——不是很大,但很清澈,像能看透很多东西。眼神里有医者的冷静,但也有种更深的理解,那种理解不是职业性的,是经历过类似场景后的、近乎悲悯的理解。

      “江澈?”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

      江澈点头。他走到床边,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什么。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握住母亲的手。手很瘦,皮肤薄得像纸,能清晰摸到骨头的形状和静脉的走向。手是温的,但那种温不是生命的温,是某种正在缓慢流失的余温。

      “我是林栖梧。”女人说,放下病历本,“你母亲的主治医生。苏女士联系的我,我今早从省城赶过来。”

      林栖梧。这个名字江澈听过。在岩下村,秦则铭提过,是民间文化遗产保护基金会的负责人,退休大学教授。但她怎么成了医生?

      像是看出他的疑问,林栖梧解释:“我退休前是医学院教授,临床背景。基金会的事是退休后做的。”她顿了顿,“你母亲的情况,苏女士大致跟我说了。肺癌晚期,多发转移,现在主要是……维持。”

      维持。这个词很温和,但江澈听出了底下的意思——不是治疗,是让最后的时间尽量平缓,尽量少痛苦。

      “她今天早上开始呼吸困难。”林栖梧继续说,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客观事实,“血氧饱和度下降,我给她用了氧。下午情况稳定了一些,但……”

      她没说完,但江澈懂了。稳定是暂时的,下降是持续的。像退潮,每一次浪退下去,都比上一次退得更远,直到最后,再也回不来。

      江澈握着母亲的手,没说话。他看着母亲的脸,那张曾经丰润、曾经会笑、曾经因为他考试得了高分而露出骄傲神情的脸,现在瘦得脱了形,像被时间啃噬过的果实。只有眉毛还是他熟悉的形状,细长的,微微上扬,像书法里的提钩。

      “她疼吗?”他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用了镇痛泵。”林栖梧说,“现在不疼。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大部分时间在睡。”

      江澈点头。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拂开母亲额前一缕散乱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测仪发出的、规律的“嘀”声,和氧气面罩里微弱的、带着湿意的气流声。阳光在地面上缓慢移动,从床脚移到床边,照亮了林栖梧放在地上的医药箱。箱子是深棕色的皮质,边角磨得发白,露出底下的纤维。

      楼梯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脚步在二楼走廊停下,然后有压低声音的交谈。片刻后,门被轻轻敲响。

      林栖梧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秦则铭和沈颂时。两人站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秦则铭手里提着个保温桶,沈颂时肩上挎着江澈落在药铺的背包。

      林栖梧看了他们一眼,侧身让开。秦则铭和沈颂时走进房间。他们看见床上的江母,看见坐在床边的江澈,看见房间里那种沉重的、缓慢流逝的氛围。两人都没说话,只是走到床边,站在那里。

      秦则铭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桶是苏未晚客栈的,深蓝色,印着白色的云纹。他打开盖子,里面是粥,还冒着热气,米香混着红枣和薏仁的味道飘散出来。

      “苏姐熬的。”秦则铭说,声音很低,“让你吃点。”

      江澈没动。他的眼睛还盯着母亲的脸,像是要把每一道皱纹、每一个凹陷、每一处骨骼的轮廓都刻进脑子里。

      沈颂时把背包放在墙角。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红土坡的远山在午后的光线下像燃烧的炭,边缘泛着金红。天空很蓝,蓝得近乎虚假,没有云,只有一片空旷的、无动于衷的蓝。

      林栖梧重新坐下,拿起病历本继续记录。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时间在“嘀”声里流逝。阳光继续移动,从床边移到墙上,照亮了墙上的一幅画——是幅水彩,画的是红土坡的日落,天空和土地都是红色的,只有地平线处有一道细窄的金边。画框很旧,玻璃上有裂纹,但画本身保存得很好。

      “那是我父亲画的。”江澈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很哑,但清晰了些,“我十岁那年,他带我去看日落。回来就画了这幅画。”

      秦则铭看向那幅画。颜色很浓,笔触有力,能看出作画人的情感——不是技巧的炫耀,是真实的、被震撼后的表达。红土坡的红色不是颜料,是土地本身的颜色,是光线在特定时刻的魔法。

      “你父亲……”秦则铭说。

      “肺癌走的。”江澈说,“五年前。发现时就是晚期,没撑过三个月。”

      他说得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东西在涌动,像暗流。秦则铭懂了——江澈辞去市医院的工作,回乡照顾母亲,不只是孝心,是某种更深的、近乎宿命的东西。父亲肺癌走了,母亲肺癌晚期,他自己学医,却救不了任何一个。这种无力感,像烙印,烫在骨头上。

      沈颂时从窗边转过身。他走到江澈身边,蹲下,视线与江澈齐平。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江澈。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握住江澈的另一只手——那只没握着母亲的手。

      他的手很有力,掌心有茧,是长期握工具留下的。那种力量不是安慰,不是同情,是某种更实在的东西——我在,我在这儿,你不是一个人。

      江澈的手在他手里微微颤抖。然后慢慢平静下来。

      林栖梧记录完病历,放下笔。她看向秦则铭和沈颂时:“你们是江澈的朋友?”

      “嗯。”秦则铭说,“我们在岩下村一起做保护项目。”

      “岩下村……”林栖梧思考着,“屏风那个村子?”

      “您知道?”

      “知道。”林栖梧点头,“基金会考察过。屏风修得很好。‘修复如示’,这个理念很有意思。”

      她说“很有意思”时,语气里有种学者特有的、对有趣概念的欣赏。但很快,她的目光回到床上,回到那个缓慢呼吸的人身上。学者的欣赏褪去,医者的冷静重新浮现。

      “江澈,”她说,“你母亲的情况,我们需要谈谈后续。”

      江澈抬起头,看向她。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只是红,像熬了太久夜的那种红。

      “你说。”他说。

      林栖梧斟酌着措辞:“按照现在的趋势,她可能还有……一周到十天。时间不会太长。这段时间,我们可以做的,是让她尽量舒适,尽量没有痛苦。但有些决定,需要你做。”

      “什么决定?”

      “如果心跳停止,要不要抢救。”林栖梧说得很直接,但语气里有种医者特有的、剥离了情感的清晰,“抢救可以延长生命,但过程会很痛苦,而且……延长的时间可能很短,质量很低。”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个人的建议,是不要。让她平静地走。”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监测仪的“嘀”声,氧气面罩的气流声,窗外远处隐约的风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个沉重的、缓慢的背景音。

      江澈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母亲的脸,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胸口,看着她紧闭的眼睛。然后他缓缓点头:

      “好。不要抢救。”

      他说得很轻,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血和土。

      林栖梧点头:“明白了。我会在医嘱上注明。”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窗外。红土坡的远山在夕阳下开始变色,从铁锈红变成暗紫,再变成深蓝。天空还是那么蓝,但边缘开始泛出橙黄。

      “江澈,”她忽然开口,没回头,“你父亲走的时候,你在吗?”

      江澈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在。我在医院值班,接到电话时,他已经走了。”

      “遗憾吗?”

      “遗憾。”江澈说,“所以这次……我在。”

      林栖梧转过身,看向他。她的眼神很复杂,有理解,有悲悯,也有某种更深的东西——像看到某个熟悉的、自己也曾走过的路口。

      “你在,就好。”她说,“最后的时间,有人陪着,很重要。对要走的人重要,对留下的人……也重要。”

      她说完,拿起医药箱,走到门口:“我住楼下,有事叫我。任何时间。”

      她走了。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又剩下他们四个人,和床上那个缓慢呼吸的人。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监测仪的屏幕还亮着,绿色的波形起伏,红色的数字跳动。秦则铭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洒下来,给一切都蒙了层温柔的、不真实的光晕。

      江澈还握着母亲的手。他的手很稳,没有抖,只是握着,像在传递某种温度,或者接收某种温度。

      沈颂时站起来,走到秦则铭身边。两人站在床尾,看着床上的江母,看着床边的江澈。谁也没说话,只是站着。

      窗外,红土坡的远山融进了夜色。星星开始出来,一颗,两颗,稀稀疏疏的。

      客栈楼下传来苏未晚做饭的声音,锅铲碰撞,油锅滋滋,生活的声响,平凡而真实。

      房间里,监测仪还在“嘀”。

      氧气面罩还在输送气流。

      手还握着。

      光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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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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