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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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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沈颂时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是自然醒。他睁眼时,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极淡的灰白光线——离日出至少还有半小时。他躺着没动,听见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秦则铭还睡着。
昨天睡得太早,现在醒了就睡不着。沈颂时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的木梁看。木梁是旧木头,纹理粗糙,表面有烟熏的痕迹,应该是从老房子拆下来重新用的。他数着梁上的节疤,数到第十七颗时,楼下传来极轻微的动静。
门轴转动声,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接着是脚步声,蹑手蹑脚,往院子方向去了。
小川。这孩子真起这么早。
沈颂时坐起身,摸黑穿上衣服。秦则铭还在睡,侧躺着,呼吸绵长。沈颂时看了他一眼,轻手轻脚地下床,推门出去。
走廊里更暗,只有楼梯口透上来的微弱光线。沈颂时扶着木栏杆下楼,脚步声压到最低。到了楼下大厅,透过窗户看见院子里有人影。
小川蹲在车旁,手里拿着个手电筒,光束在轮胎上来回照。他穿着件过大的旧T恤,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是双磨损严重的球鞋。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手电光晃到沈颂时脸上。
“沈哥哥?”他压低声音,“你怎么也醒了?”
“睡不着。”沈颂时走过去,“你在干嘛?”
“等秦哥哥。”小川关掉手电筒,天光又暗了些,“他说教我检查胎压。”
沈颂时看了眼天色。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但太阳还没出来。空气清冽,带着戈壁清晨特有的干燥寒意。他拉了拉外套拉链:“他才睡五个小时。”
“我知道。”小川低头用脚尖蹭地上的石子,“我就是……兴奋,睡不着。”
这孩子眼睛里闪着光,那种纯粹的热情让沈颂时想起自己小时候——为了第二天去动物园,整夜睡不着,天没亮就爬起来等。
“你很喜欢车?”沈颂时问。
“嗯。”小川点头,“爸爸以前说,车能带人去很远的地方。我想学会修车,以后也能去很远的地方。”
沈颂时没说话。他在小川旁边蹲下,看着那辆银色的陆巡。车子在晨光里呈现出冷硬的金属质感,轮胎上还沾着昨天的红土。
“你想去哪儿?”他问。
小川想了想:“我想去看海。爸爸说海是蓝色的,很大很大,比戈壁还大。还说海有味道,是咸的。”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沈哥哥,你见过海吗?”
“见过。”
“真的?”小川凑近些,“是什么样子的?”
沈颂时努力回忆。他上一次看海是很多年前了,跟父亲去的青岛。记忆里的海是灰蓝色的,浪不大,沙滩上有贝壳,空气里有海腥味。但那些细节都模糊了,只剩下一种感觉——开阔,无边无际的开阔。
“跟你爸爸说的一样。”他最后说,“很大,蓝色的,咸的。”
小川满足地笑了,好像听到这个描述就够了一样。他又开始摆弄手电筒,开关,关开,光束在晨雾里切出一道道光柱。
楼上传来开门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清晨清晰可辨。接着是脚步声,下楼的声音。秦则铭出现在楼梯口,已经穿戴整齐,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子挽到小臂中间。
他看见沈颂时和小川,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的笑:“这么早?”
“秦哥哥!”小川跳起来,“你说教我检查胎压的!”
“我没忘。”秦则铭走到院子里,晨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眼底淡淡的青黑。他睡眠不足,但精神看起来还好。“工具带来了吗?”
小川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旧胎压计,金属外壳磨得发亮。“江野叔叔给我的。”
秦则铭接过,检查了一下。“还能用,但刻度有点模糊了。”他从自己车里拿出一个崭新的胎压计,“用这个吧,看得清楚些。”
三个人围在车旁。秦则铭蹲下身,小川紧挨着他蹲下,沈颂时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
“首先,要等车停稳至少三小时,轮胎冷却。”秦则铭声音不高,但清晰,“热胎测出的胎压不准,会偏高。”
小川认真点头,像上课的学生。
秦则铭指着一个轮胎的气门嘴:“这是气门嘴,测胎压时要对准这里。”他示范怎么把胎压计按上去,怎么读刻度。“你看,现在胎压是2.3。正常范围是2.2到2.5之间,所以这个刚好。”
“如果低了怎么办?”小川问。
“低了就要补气。”秦则铭从车里拿出便携充气泵,“但不能补太多,要一点一点补,补一次测一次,直到达标为止。”
小川眼睛盯着秦则铭的手。那双手动作很稳,每个步骤都清晰明确。沈颂时也看着,忽然觉得秦则铭很适合当老师——耐心,条理,不厌其烦。
四个轮胎都测完,有两个胎压略低。秦则铭让小川操作充气泵,自己在旁边指导。
“按这里,对。不用一直按,点动就行……好,停,再测一下。”
小川很紧张,额头冒汗,但手很稳。补完气,重新测胎压,刚好2.4。他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绽开笑容:“成功了!”
秦则铭也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真实的欣慰。“很好。”他说,“下次你自己就会了。”
天色渐亮。东边的天空从灰白变成淡金,云层染上暖色。院子里的景物清晰起来——墙角堆着的木柴,晾衣绳上挂着的几件衣服,还有一丛开着小紫花的沙漠植物。
苏未央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三碗热气腾腾的粥。“我就知道你们在这儿。”她把托盘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先吃点东西。”
粥是小米粥,熬得黏稠,配着腌萝卜和酱菜。三个人围坐在石桌旁,晨风微凉,但粥的热气暖着手心。
苏未央也在旁边坐下,点了支烟。她抽烟的姿势很随意,眯着眼看逐渐亮起来的天。“小川,你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小川嘴里塞着粥,含糊地说,“昨天就写完了。”
“那就好。”苏未央弹了弹烟灰,“一会儿江野叔叔来,你跟他去打水。”
“江野叔叔今天要来?”小川眼睛又亮了。
“嗯,他说顺路过来看看。”苏未央看向秦则铭和沈颂时,“你们不是要过塌方路段吗?江野说今天他要去那边拉个病人,可以带你们过去。”
秦则铭放下勺子:“麻烦他了。”
“不麻烦。”苏未央笑了,“他那人,嘴上不说,其实乐意帮忙。你们昨天给的修车钱,他晚上又退回来一半,说是收多了。”
沈颂时想起江野那张硬邦邦的脸,和江澈温和的笑容。兄弟俩截然不同,但骨子里有相似的东西。
吃完粥,小川主动收拾碗筷。秦则铭要帮忙,被苏未央拦住了:“让他去吧,该学着干活了。”
太阳升起来了,金光洒满院子。温度开始回升,但清晨的凉爽还没完全散去。沈颂时点了支烟,看着秦则铭在检查车子——他绕着车走了一圈,检查轮胎,检查玻璃,检查车灯。动作熟练得像每天都要做一遍。
“你每天都这样检查?”沈颂时问。
“出发前检查一次,是习惯。”秦则铭打开引擎盖,检查机油和冷却液,“路上突发状况多,提前预防比事后补救好。”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但沈颂时听出了别的意思——秦则铭对“意外”的防备,已经深入到日常的每个细节。那不是谨慎,是某种生存策略。
院子外传来引擎声。一辆熟悉的皮卡停在门口,江野从驾驶座跳下来。今天他穿了件干净的工装,头发也梳过,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些。
“都起了?”他走进院子,先跟苏未央点点头,又看向秦则铭,“车好了?”
“好了。”秦则铭合上引擎盖,“昨天谢谢你。”
“谢什么,收钱办事。”江野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眼神温和了些。他转头对小川说:“小子,打水去。”
小川立刻蹦起来:“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江野拍了拍他肩膀,“扛得动水桶吗?”
“扛得动!”小川挺起胸脯,“我能扛两桶!”
江野笑了,露出两排白牙:“吹牛吧你。”
苏未央回屋拿水桶。江野走到秦则铭面前,递给他一张折好的纸。“塌方路段的地图,我昨晚画的。红线是能走的路,黄线是危险区域,别碰。蓝线是备用路线,万一堵了就走这个。”
秦则铭接过,展开。地图画得很详细,比例准确,标注清晰,连路面的碎石分布都标出来了。沈颂时凑过去看,不得不佩服江野的细心。
“你手画的?”秦则铭问。
“不然呢?”江野点了支烟,“卫星图看不清细节。我上个月走过三次,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心里有数。”
秦则铭认真看着地图,手指在上面轻轻移动,像在记忆路线。沈颂时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秦则铭和江野其实是同类人——都用看似粗糙的外表,包裹着极度精细的内核。
苏未央拎着两个空水桶出来。江野接过去,对小川说:“走了。”
小川跟在他身后,蹦蹦跳跳的,像只出笼的小兽。两人走出院子,脚步声渐远。
苏未央看着他们的背影,轻声说:“江野疼小川,当自己儿子一样。”
“他没孩子?”秦则铭问。
“以前有过。”苏未央掐灭烟,“妻子难产,大人孩子都没保住。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晨风吹过,晾衣绳上的衣服轻轻摆动。远处传来打水的声音,还有小川的笑声,清脆响亮。
沈颂时看着苏未央。这个女人脸上有风霜的痕迹,但眼神清澈。她提起往事时平静,不是不在乎,是已经学会了与之共存。
“你在这儿,”沈颂时说,“是因为他们吗?”
苏未央看向他,笑了:“一部分是。但主要还是因为,这儿是我的家。”她环顾院子,目光温柔,“这房子是我和丈夫一砖一瓦盖的。这棵树是他种的,说等小川长大了,能在树下乘凉。这些花是我种的,一年开两次,虽然不名贵,但好看。”
她顿了顿:“人总得有个地方,放着记忆。我这儿,就是放记忆的地方。”
秦则铭收起地图,轻声说:“很好的地方。”
苏未央笑了,眼角有细纹:“你们也是。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来,要去哪儿,但能看出来,你们在找什么东西。”她看向秦则铭,“你在找一种……平静。而沈先生,”她转向沈颂时,“你在找一种颜色。”
这话说得太准,沈颂时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他问。
苏未央指了指他的眼睛:“画家的眼睛,看东西不一样。你看院子里的花,看天空,看远山,眼神里有种掂量的感觉——在掂量颜色,在掂量光线。”
她又看向秦则铭:“而你,秦先生,你看东西像在看结构。你看这房子,看那辆车,甚至看人,都在分析怎么组成,怎么运作,怎么维持稳定。”
秦则铭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你看人很准。”
“开客栈久了,什么人都见过。”苏未央站起身,“我去准备点干粮给你们带上。盘山路不好走,中午不一定能找到吃饭的地方。”
她进了屋。院子里又只剩秦则铭和沈颂时。
晨光完全铺开,院子里的每样东西都轮廓清晰。沈颂时看着那棵苏未央丈夫种的树——是棵沙枣树,不高,但枝干虬结,叶子小而密,在风里沙沙作响。
“她在找什么?”沈颂时忽然问。
秦则铭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棵树:“她在找一种延续。把丈夫留下的东西延续下去,把小川养大,把这个客栈经营好。这就是她找到的平静。”
沈颂时没说话。他看着那棵树,想起父亲生前种的文竹——很小一盆,放在阳台,父亲每天浇水,说植物有灵性,你好好对它,它就好好长。父亲走后,那盆文竹沈颂时养了三年,最后还是枯死了。他哭了一场,然后把花盆扔了。
现在想想,他扔掉的不是花盆,是延续的可能。
“你呢?”秦则铭问,“找到你要的颜色了吗?”
沈颂时想了想:“找到了一些。但还不够。”
“那就继续找。”秦则铭说,“总会找到的。”
这话说得很简单,但沈颂时听出了某种确信。秦则铭就是这样的人——相信凡事都有答案,只要足够努力,足够有条理,就一定能找到。
远处传来水桶碰撞的声音。江野和小川回来了,一人扛一桶水,走得稳稳当当。小川脸涨得通红,但笑得很开心。
“放哪儿?”江野问。
“厨房。”苏未央从屋里探出头。
两人把水扛进厨房。出来时,小川满头大汗,但眼睛发亮。“秦哥哥,我以后能当修车工吗?”
“能。”秦则铭说,“但你要先好好读书。”
“为什么?”小川问,“修车不用读书吧?”
“要读。”秦则铭蹲下身,平视他,“修车不只是拧扳手,要懂机械原理,懂液压,懂电路。这些都要从书里学。”
小川似懂非懂地点头。
江野走过来,对秦则铭说:“我九点出发。你们跟在我后面,保持五十米距离。我打双闪你就停,我挥手你就走。明白?”
“明白。”秦则铭说。
江野又看向沈颂时:“盘山路有十八弯,容易晕车。坐前排,开窗,看远处,别盯着近处看。”
沈颂时点头:“知道了。”
江野交代完,又跟苏未央说了几句话,这才离开。小川跟在他身后送他,在门口挥手,直到皮卡消失在街角。
苏未央把准备好的干粮递给秦则铭——几个馍,几包榨菜,还有两瓶水。“路上吃。”她说,“到了岩下村,替我给江澈带句话,就说我说的,让他按时吃饭,别老熬夜。”
秦则铭接过:“一定带到。”
回到房间收拾行李。沈颂时把画具箱重新检查一遍,确认颜料都盖紧了,画笔都收好了。秦则铭在整理背包,东西一样样放进去,顺序精确,像在填装弹药。
“紧张吗?”沈颂时问。
秦则铭拉上背包拉链:“有一点。但江野的地图画得很细,应该没问题。”
“你相信他?”
“相信。”秦则铭说,“他那种人,要么不答应,答应了就会负责到底。”
沈颂时想起江野画的那张地图,每个标注都清晰有力,像他本人一样。确实,那种人,靠谱。
收拾完,两人下楼。苏未央和小川在门口等他们。
“一路顺风。”苏未央说,“有空再来。”
小川拽着沈颂时的衣角:“沈哥哥,你答应给我画画的。”
“我记得。”沈颂时从口袋里掏出个小速写本,撕下一张,快速画了几笔——一个小男孩站在车旁,手里拿着胎压计,笑得眼睛弯弯。他签上名,递给小川。
小川接过,眼睛睁得大大的:“这是我?”
“是你。”
“谢谢沈哥哥!”小川把画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我会收好的。”
秦则铭也蹲下身,从背包里拿出个东西——是个迷你胎压计,银色的,很精致。“送你的。”他递给小川,“以后可以自己检查自行车胎压。”
小川接过,像捧着宝贝。“谢谢秦哥哥!”
上车,系好安全带。秦则铭启动引擎,车子发出平稳的轰鸣。沈颂时从车窗伸出手,挥了挥。
苏未央和小川站在客栈门口,也挥手。晨光里,他们的身影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车子驶出红土坡,重新开上戈壁公路。前方,盘山路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灰色的缎带缠绕在山腰。
秦则铭看了眼后视镜,客栈已经看不见了。他转回头,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
沈颂时也看着前方。晨光正好,天空湛蓝,远处山峦的轮廓在蒸腾的热气里微微扭曲。
新的一天,新的路。
而他忽然觉得,这一路上遇到的每个人——周牧野,江野江澈兄弟,苏未央和小川——都像戈壁上的石头,被风沙打磨出独特的形状和纹理。
包括身边的秦则铭。
也许这一趟,他找到的不只是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