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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车子驶出红土坡不过二十分钟,地貌就开始变化。

      戈壁的平坦被打破,大地开始隆起,先是平缓的丘陵,接着是陡峭的山峦。公路像条灰色的蛇,在山体间蜿蜒盘旋,一侧是裸露的岩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海拔在升高,沈颂时能感觉到耳朵里轻微的压迫感。

      秦则铭开得很慢。时速不超过四十码,每个弯道都提前减速,方向盘打得稳而准。他眼睛盯着前方路面,偶尔瞥一眼后视镜——江野的皮卡跟在后面五十米左右,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第一个急弯。”秦则铭说,声音很平静。

      话音刚落,路面猛地向左急转。沈颂时身体不由自主地向□□斜,他抓紧了车门上的扶手。转过弯,眼前豁然开朗——峡谷就在右侧,深不见底,谷底有细小的河流,像条银色的线。

      阳光从左侧山壁斜射过来,在路面切出明暗分明的界线。秦则铭的车正好开在阴影里,但前方不远处就是刺眼的阳光。他抬手放下遮阳板。

      “还有多少个弯?”沈颂时问。

      “江野的地图上标了十八个。”秦则铭说,“这是第三个。”

      沈颂时看向窗外。山体是红褐色的,岩层纹理清晰,像被巨斧劈开过。有些地方能看到滑坡的痕迹,碎石堆积在路边,养路工用白漆画了警示圈。空气比戈壁湿润些,带着岩石和泥土的气息。

      第四个弯道更急。秦则铭降档,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转过弯时,沈颂时看见路边立着个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事故多发,减速慢行”。字迹已经斑驳,但依然触目惊心。

      后面传来两声短促的喇叭声。秦则铭看了眼后视镜,江野的皮卡打了右转向灯,示意靠边停车。

      两辆车在路边相对宽敞的平台停下。江野跳下车,手里拿着水壶,走过来敲了敲秦则铭的车窗。

      “前面五百米有落石区。”他指着前方,“昨天下午塌的,还没清理干净。你们跟紧我,我走哪条线你们走哪条,别自己乱拐。”

      秦则铭点头:“明白。”

      江野又看了眼沈颂时:“晕车吗?”

      “还行。”

      “那就好。”江野拧开水壶喝了口水,“最险的路段还在后面。过了落石区,有个回头弯,角度接近一百八十度,路面有碎沙,容易打滑。过那个弯的时候,别踩刹车,用引擎制动。”

      他说得很具体,每个细节都交代清楚。秦则铭认真听着,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沈颂时注意到,那是他记忆时的习惯动作。

      江野交代完,回到自己车上。两辆车重新启动,这次距离拉近到三十米。

      落石区很快到了。路面散落着大小不一的石块,最大的有篮球那么大。江野的皮卡灵活地在石块间穿梭,选择了一条最稳妥的路线。秦则铭紧跟着,方向盘打得精准,轮胎压着前车的车辙印,分毫不差。

      有块石头的位置太刁钻,秦则铭不得不稍微绕开。车轮碾过路边的碎石,发出噼啪的声响。沈颂时抓紧扶手,能感觉到车子轻微的侧滑,但秦则铭很快修正了方向。

      通过落石区,秦则铭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他抽了张纸巾擦汗,动作很轻,像怕人看见。

      “你车技不错。”沈颂时说。

      “练出来的。”秦则铭目视前方,“以前跟导师跑野外,什么路都开过。”

      “你导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秦则铭沉默了几秒。“是个怪人。”他最终说,“六十多了,还天天往深山老林跑。他说城市里的建筑是死的,山里的建筑是活的——会呼吸,会衰老,会死亡。”

      “所以你跟他学?”

      “嗯。”秦则铭顿了顿,“他教我怎么看建筑,不是看图纸,是看梁柱怎么承重,看屋檐怎么排水,看墙壁怎么随着季节热胀冷缩。他说,好建筑不是设计出来的,是长出来的。”

      沈颂时想起秦则铭摸岩柱时的样子——手指顺着风蚀的沟槽移动,眼神专注得像在阅读。那种专注,大概就是那位导师教给他的。

      前方出现一个极陡的上坡。坡度至少有三十度,路面是粗糙的砂石。江野的皮卡开始爬坡,引擎发出沉重的嘶吼,车尾喷出淡淡的黑烟。

      秦则铭降档,油门踩得深了些。陆巡的引擎低吼着,稳稳地跟上。沈颂时能感觉到座椅传来的震动,还有轮胎抓地时砂石飞溅的声音。

      坡顶是个平台,江野的皮卡停在那里。秦则铭也停下车,两人都下了车。

      站在坡顶往下看,来时的路像条灰色的带子,在红褐色的山体间曲折回环。远处,红土坡已经变成一个小点,在蒸腾的热气里微微扭曲。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

      江野点了支烟,递给秦则铭一支。秦则铭犹豫了一下,接过。沈颂时有些意外——他没见过秦则铭抽烟。

      “抽得少。”秦则铭像是看出他的疑惑,“但有时候需要。”

      三个人站在坡顶抽烟,谁也没说话。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香烟的烟雾刚吐出来就被吹散,融进干燥的空气里。

      江野抽完烟,用鞋底碾灭烟蒂。“前面就是回头弯。”他说,“我建议你们休息五分钟,调整一下。”

      秦则铭点头:“好。”

      沈颂时走到崖边。峡谷更深了,谷底的河流变成一条细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有只鹰在峡谷上方盘旋,翅膀几乎不动,靠着热气流滑翔。姿态从容,像这片山野的主人。

      “怕高吗?”秦则铭走到他身边。

      “不怕。”沈颂时说,“但掉下去肯定没命。”

      秦则铭笑了:“那倒是。”

      他也在看那只鹰。阳光照在他侧脸上,能看见睫毛投下的细小阴影。他的衬衫领口被风吹开了一些,露出锁骨清晰的线条。

      “你以前,”沈颂时忽然问,“有没有差点死掉的经历?”

      秦则铭转过头看他:“为什么这么问?”

      “好奇。”沈颂时说,“你这种事事都要控制的人,遇到完全失控、生死一线的时候,会是什么样。”

      秦则铭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颂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声说:“有。一次。”

      “什么时候?”

      “大学时,跟导师去西藏。”秦则铭的声音混在风里,有些飘忽,“在海拔五千多米的地方,车坏了,暴风雪,零下二十度。我们三个人,在车里等了两天两夜。食物吃完,燃油耗尽,手机没信号。”

      沈颂时等着他往下说。

      “第三天早上,暴风雪停了。”秦则铭说,“我们决定徒步往下走。走了大概五公里,我摔了一跤,掉进冰裂缝。导师和另一个同学用绳子拉我上来,但我的腿卡住了,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个时刻。“我在下面待了四十分钟。冰裂缝很深,抬头只能看见一小块天空。腿失去知觉,呼吸越来越困难。那时候我想,完了,要死在这儿了。”

      “然后呢?”

      “然后我想起我妹妹。”秦则铭说,“她那时候还小,我答应过她,等她生日时带她去迪士尼。我想,我不能死在这儿,我得回去兑现承诺。”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但沈颂时听出了底下汹涌的东西。

      “后来他们用冰镐把裂缝凿宽,把我拉了上来。”秦则铭继续说,“我的腿冻伤了,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但命保住了。”

      他掐灭烟蒂,转身面向沈颂时。“从那以后,我就更怕失控。因为失控意味着意外,而意外意味着……你可能会死,可能会让在乎你的人失望。”

      沈颂时看着他。秦则铭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浅琥珀色的,像透明的蜂蜜。那里面有种很深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偏执,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负责——对生命的负责,对承诺的负责,对在乎他的人的负责。

      “但你还在跑野外。”沈颂时说,“还在来这种危险的地方。”

      “因为这里让我觉得自己活着。”秦则铭说,“在城市里,一切都太可控了。可控到……像在演一出排练好的戏。而在这儿,”他环顾四周的山峦,“随时可能发生的意外,提醒我,我还活着。”

      这话说得坦诚,坦承到沈颂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忽然想起秦则铭修车时的样子,那双沾满油污却毫不在意的手——也许那不只是控制欲,也是某种生命力的证明。

      江野在那边喊:“该走了!”

      两人回到车上。秦则铭系好安全带,深吸一口气,像是调整状态。沈颂时也系好安全带,右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扶手。

      “准备好了?”秦则铭问。

      “嗯。”

      车子重新启动。下坡的路更陡,秦则铭用低档位控制车速,引擎发出低沉的制动声。转过两个弯,传说中的回头弯出现在眼前。

      那几乎是个发卡弯,角度接近一百八十度。路面铺着一层细沙,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弯道外侧就是悬崖,没有护栏,只有几块警示石堆在路边。

      江野的皮卡已经开过去了,停在弯道另一侧的安全区域。他下车,站在路边,朝这边挥手示意。

      秦则铭把车速降到最低。十码,五码,几乎是爬行。方向盘缓缓打满,车子开始转弯。轮胎压过细沙,发出沙沙的声响。有那么一瞬间,沈颂时感觉后轮轻微打滑,车身向外侧偏了一点。

      他的心脏猛地收紧。

      但秦则铭没有踩刹车,只是轻轻松了点油门,同时反打了一点方向。动作很细微,但精准。车子稳住了,继续缓慢地转过弯道。

      最险的那几秒钟,沈颂时看见秦则铭的侧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额角有汗珠,但眼神冷静,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他的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车子完全转过弯道,驶上直路。秦则铭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憋了很久。

      沈颂时也松开了紧握的扶手,手心全是汗。

      江野走过来,敲了敲车窗。秦则铭降下车窗。

      “过得不错。”江野说,“很多老司机在这儿都犹豫。”

      “你教的方法管用。”秦则铭说。

      江野点点头:“前面就好走了。塌方路段还有三公里,我们休息十分钟再过去。”

      这次休息,三个人都下了车。秦则铭从后备箱拿出水,递给江野一瓶。江野接过,拧开喝了一大口。

      “你们去岩下村,是找江澈他爷爷?”江野问。

      “主要是工作。”秦则铭说,“但江澈提过他爷爷,说他对村子历史很了解。”

      江野“嗯”了一声。“老头子脾气倔,不一定愿意见你们。他在村里守了五十年,看着村子从热闹到冷清。现在谁劝他搬走,他就跟谁急。”

      “我们不是去劝他搬走。”秦则铭说,“是去记录那些老房子。”

      江野看了他一眼:“记录有用吗?房子该塌还是塌。”

      “也许没用。”秦则铭说,“但总要有人记住它们曾经存在过。”

      这话说得很轻,但江野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点点头:“老头子会喜欢你这个说法。”

      休息结束,继续上路。塌方路段比想象中更触目惊心。

      那是整片山体滑下来的痕迹,像大地的一道伤疤。红褐色的泥土和碎石覆盖了半边路面,养路工用机械清出了一条窄道,只够一辆车通过。边缘还有零星的碎石在往下滚,落进深谷,发出沉闷的回响。

      江野的皮卡先过。他开得很慢,轮胎压着最坚实的地方。通过后,他在对面打双闪,示意安全。

      秦则铭启动车子。进入窄道时,沈颂时能清楚看见右侧的塌方体——泥土还是湿润的,有些地方在渗水。左侧是悬崖,深不见底。

      车子缓缓前进。有一瞬间,右后轮压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车身猛地倾斜了一下。沈颂时的心脏跳到了嗓子眼。

      秦则铭没有慌。他轻轻向左打了点方向,同时点了一脚油门。车子摆脱了那块石头,继续平稳前进。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窄道全长大概五十米,却像走了五公里。当车子终于驶上坚实路面时,沈颂时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秦则铭把车停到安全区域,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还握着方向盘,手指微微颤抖。

      “没事吧?”沈颂时问。

      秦则铭点点头,没说话。他松开方向盘,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全是汗。

      江野走过来,拍了拍车顶:“可以啊。很多车在这儿都要人指挥才能过。”

      秦则铭下了车,腿有点软,但他站得很稳。“谢谢带路。”

      江野摆摆手:“前面就是下山路,好走了。岩下村在谷底,看见那棵大槐树就到了。”他看了眼表,“我该去拉病人了。你们自己小心。”

      皮卡调头,沿着另一条岔路驶去。很快消失在群山之间。

      现在,真的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秦则铭靠在车上,仰头看着天空。阳光从山脊间漏下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

      “你刚才,”沈颂时说,“手在抖。”

      秦则铭睁开眼,笑了:“是啊。吓的。”

      他承认得这么干脆,反而让沈颂时不知该说什么。

      “但你开得很好。”沈颂时最后说。

      “因为不能开砸。”秦则铭直起身,“开砸了,我们会死。”

      这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到近乎残酷。但沈颂时听懂了——秦则铭那种极致的控制,那种强迫症般的条理,在生死关头,成了救命的东西。

      两人重新上车。下山的路确实好走,坡度平缓,路面平整。随着海拔下降,植被渐渐多起来,出现了松树和杉木,空气也更加湿润。

      开了约半小时,山谷出现在前方。那是个狭长的谷地,两侧是陡峭的山壁,谷底有条小河,河水清澈,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河边散落着几十栋房屋,大多是土坯房,有些已经坍塌,只剩下断壁残垣。

      而在村子中央,确实有一棵巨大的槐树。树干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如盖,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有几块石碑,因为距离远,看不清字迹。

      那就是岩下村。

      秦则铭把车停在村口的路边。两人都没立刻下车,只是静静看着。

      村子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有人居住。没有炊烟,没有狗吠,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河水的潺潺声。

      “到了。”秦则铭说,声音很轻。

      沈颂时点点头。他看着那些老房子,那些斑驳的土墙,那些歪斜的木窗。阳光斜射,在墙上投出长长的影子,明暗交错,像一幅年代久远的水墨画。

      这就是他父亲在笔记本里写过的,想来看却没能来的地方。

      而此刻,他就站在这里。

      秦则铭解开安全带,但没有立刻下车。他转过头看沈颂时:“你在想什么?”

      沈颂时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想,”他说,“颜色。”

      “什么颜色?”

      “这些墙的颜色。”沈颂时指着最近的一栋房子,“不是一种黄,是很多种黄——阳光照到的地方是亮的土黄,阴影里是暗的赭黄,墙角潮湿的地方是青黄。还有那些木头的颜色,砖瓦的颜色,石头的颜色……”

      他顿了顿:“我要把它们都画下来。”

      秦则铭笑了。那笑容很温和,很真实。“那就画。”他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两人下了车。站在村口的土路上,能闻到空气里混合着泥土、青草和木头腐朽的气息。远处那棵大槐树下,似乎有个人影,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

      秦则铭从车里拿出背包,检查了一下相机和测量工具。沈颂时也拿出画具箱,打开,检查颜料和画笔。

      一切就绪。

      秦则铭看向沈颂时:“走吧。”

      沈颂时点点头。

      两人并肩,朝着那棵大槐树,朝着那些沉默的老房子,朝着这个在群山深处沉睡了太久的村庄,走去。

      阳光正好,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红土路上,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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