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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槐树比远处看着更巨大。

      树干粗壮得惊人,树皮是深褐色的,皲裂出纵横交错的纹路,像一张布满皱纹的老人的脸。树冠展开如伞盖,遮蔽出一片直径至少二十米的阴凉。树下的泥土是深黑色的,松软潮湿,长着些青苔和野草。

      树下确实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很瘦,背微驼,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戴一顶旧毡帽。他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上,手里拿着根竹烟杆,却没点,只是握在手里。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深纹的脸,眼睛却意外地亮,像两颗磨光的黑石子。

      秦则铭先停下脚步,隔着约十米的距离,微微躬身:“老人家,打扰了。”

      老人没说话,只是眯起眼睛打量他们。目光在秦则铭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到沈颂时身上,最后落在沈颂时手里的画具箱上。

      “画画儿的?”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

      沈颂时点头:“是。”

      老人又看向秦则铭:“你呢?”

      “搞建筑的。”秦则铭走近几步,但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来看村里的老房子。”

      老人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老房子?都快塌完了。”他举起烟杆,指了指村子方向,“看见没?东头那几间,去年冬天的雪压塌了半边。西头那排,墙角都让雨水泡烂了。还看什么看?”

      这话说得很冲,但秦则铭没退缩:“就是想看看塌之前的样子。记下来,留个念想。”

      “念想?”老人重复这个词,眼神有点复杂,“人都走光了,要念想有什么用?”

      沈颂时走到槐树旁,抬头看树冠。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点。树上有鸟窝,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这树真大。”他说,“有多少年了?”

      老人转头看他,眼神缓和了些:“我爷爷说,他小时候这树就这么大了。算下来,少说也有四五百年。”

      沈颂时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扎手,但有种温润的质感,像是吸收了几百年的阳光雨露,沉淀成了某种时间的实体。

      “我能画它吗?”他问。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画吧。反正它就在这儿,不跑。”

      沈颂时放下画具箱,打开,支起画架。秦则铭也放下背包,拿出相机和测量工具,但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走到老人身边,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下。

      “老人家贵姓?”他问。

      “姓槐。”老人说,“槐树的槐。”

      秦则铭有些意外:“这个姓很少见。”

      “祖上就是守这棵树的。”槐老人用烟杆敲了敲地面,“一代传一代,传到我这,算是到头了。”

      他说话时,目光望向村子的方向。那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破败屋檐的呜咽声。

      “村里还有多少人住?”秦则铭问。

      “算上我,十九个。”槐老人掰着手指,“王寡妇,李瘸子,赵老头,孙婆婆……都是走不动的。年轻人?早走光了。去年最后一个后生也走了,去城里打工,说挣了钱接他娘去,到现在没信儿。”

      沈颂时已经调好了颜料。他选了赭石、土黄、青灰几种颜色,在调色盘上调和。笔触落上画纸时,他听见秦则铭继续问:“江澈的爷爷,您认识吗?”

      槐老人明显顿了一下。他转过头,仔细看着秦则铭:“阿澈?你们认识阿澈?”

      “在红土坡见过。”秦则铭说,“他和他哥哥帮我们修过车。”

      老人的表情柔和了许多。“阿澈那孩子,心善。”他顿了顿,“他爷爷是我堂兄,前年走了。肺病,喘不过气。阿澈从城里赶回来,守了三天三夜,还是没留住。”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沈颂时听出了底下的波澜。他抬头看槐老人,老人正望着远处山峦,眼神空茫,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秦则铭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江澈让我们给您带句话,说让您按时吃饭,别老熬夜。”

      槐老人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真实。“那孩子,自己都顾不上,还操心我。”他摇摇头,“他妈妈怎么样了?”

      “江澈说,病情稳定了。”

      “稳定就好。”槐老人叹了口气,“阿澈他爹走得早,他妈拉扯大两个孩子不容易。现在阿澈回来了,好歹有个照应。”

      沈颂时在画纸上勾勒槐树的轮廓。树干粗壮,枝条虬结,他试着捕捉那种苍劲的质感。阳光在树叶间跳跃,光影变幻,每一秒都在改变树的模样。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要斟酌。

      秦则铭开始拍照。他没有急着拍那些破败的房子,而是先从槐树开始,围着树拍了一圈,每个角度都照顾到。然后他拿出一个小型测距仪,测量树干的周长——足足有六米三。

      “这树,以前是村里的中心。”槐老人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婚丧嫁娶,都在树下办。夏天纳凉,冬天晒阳。娃娃在树下玩,老人在树下唠。那时候,树下总是热闹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现在,就剩我一个了。”

      沈颂时停下笔,看向老人。他坐在青石板上,身形瘦小,在巨大的槐树下显得格外孤独。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时光本身在抚摸他。

      “您为什么不走?”沈颂时问。

      槐老人转过头看他,眼神很平静:“走哪儿去?这树在这儿,我就在这儿。我走了,谁给它浇水?谁给它修枝?谁记着它多大岁数?”

      这话说得很简单,但沈颂时听出了某种沉重的承诺。一个人,一棵树,一个村庄,就这样被无形的线绑在一起,绑了一辈子。

      秦则铭收起相机,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他写得很认真,偶尔抬头看看槐树,又低头写几个字。阳光照在他侧脸上,能看见睫毛在眼下投出的细小阴影。

      “您在写什么?”槐老人问。

      “树的数据。”秦则铭合上笔记本,“高度,胸径,冠幅。还有周围的建筑布局——房子是怎么围着树建的,道路是怎么延伸的。”

      “记这些干啥?”

      “为了理解。”秦则铭说,“理解这个村子是怎么‘长’出来的。树是先有的,房子是后建的。人们围着树生活,形成了一个聚落。这种自发形成的空间关系,比任何规划都有意思。”

      槐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你是个明白人。”他顿了顿,“以前也有城里人来,拿着相机拍几张,说几句‘好古老’‘好可惜’,就走了。你不一样。”

      秦则铭笑了笑:“我导师说,建筑不是石头和木头,是人和时间。”

      “你导师说得对。”槐老人用烟杆指了指村子,“那些房子,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沾着人的手印。东头那间,是李木匠家的,他的手艺全村最好,窗棂上的雕花,现在没人会做了。西头那排,是王石匠砌的,石头垒得严丝合缝,几十年了都没歪。”

      他一个一个指过去,如数家珍。沈颂时顺着他的手指看,那些破败的房子忽然有了故事,有了生命。它们不再是一堆即将倒塌的建筑,而是一个个曾经鲜活的人生的容器。

      “我能进去看看吗?”秦则铭问。

      槐老人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我带你去。”他说,“有些屋子快塌了,你自己进去危险。”

      三个人离开槐树下,走进村子。土路很窄,两旁长着杂草。有些房子的院墙已经坍塌,露出里面的庭院。石磨、水缸、柴垛,都还保持着原样,只是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槐老人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轴锈得厉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院子里有口水井,井沿是用整块青石凿的,边缘磨得光滑,是几代人打水留下的痕迹。

      “这是赵老头的家。”槐老人说,“他年轻时是村里的教书先生,屋里书多。他走后,书还在,没人动。”

      秦则铭走进屋子。里面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线。空气中弥漫着纸张霉变和木头腐朽的气息。靠墙摆着几个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秦则铭小心地抽出一本——是《诗经》,线装本,纸页已经发黄变脆。

      他翻开扉页,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小字:“壬戌年购于省城,赵明远。”

      “赵明远是赵老头的名字。”槐老人在门口说,“他爱书如命,省吃俭用买书。他说,村子再偏,不能没书。”

      秦则铭小心地把书放回去。他环顾四周,墙上有幅字,写着“耕读传家”,墨迹已经黯淡。墙角有个旧书桌,桌上还摆着笔架和砚台,砚台里的墨早就干了。

      沈颂时也走进来。他看着那些书,那些字,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翻烂的画册。不同的人,同样的执着——在荒凉的地方,守住一点文明的光。

      “能画这里吗?”他问槐老人。

      老人点头:“画吧。赵老头要是知道有人画他的书,会高兴的。”

      沈颂时支起画架。光线从窗口斜射进来,在书架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界线。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他调色时选了暖色调——土黄,赭石,一点朱砂,试图捕捉那种被时光浸透的温暖质感。

      秦则铭继续拍照和测量。他量了屋子的尺寸,拍了梁架结构,还仔细看了那些榫卯——全是手工做的,严丝合缝,没用一根钉子。

      “这手艺,”他说,“现在失传了。”

      槐老人靠在门框上,眼神有点远:“李木匠的手艺,全村独一份。他带过三个徒弟,一个战死了,一个饿死了,一个走了。手艺,就这么断了。”

      三人又看了几间房子。每间都有故事——王寡妇家,丈夫矿难死了,她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孩子都走了,她还在;李瘸子家,腿是修路时砸断的,村里养他一辈子;孙婆婆家,儿子在城里发了财,要接她去,她不去,说死也要死在老屋里。

      走到村东头,那间被雪压塌的房子前,槐老人停下了。房子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土坑和灶台。灶台上还有口铁锅,锈迹斑斑。

      “这间,”槐老人轻声说,“是阿澈他爷爷的。”

      秦则铭和沈颂时都愣住了。

      “堂兄走前,就住这儿。”槐老人用烟杆指了指里面,“他喜欢坐门口,看太阳从东边升起来。说一天里,早上的光最好,不刺眼,温乎。”

      沈颂时看向屋里。阳光从坍塌的屋顶照进来,正好落在土炕上。炕席还在,破了好几个洞。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是门神,颜色已经模糊不清。

      秦则铭走进去,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他拍了几张照片,然后蹲下身,从背包里拿出个小刷子,小心地刷去灶台上的一些浮灰。下面露出刻着的字——是“江”字,刻得很深,边角已经磨圆了。

      “堂兄刻的。”槐老人在外面说,“他说,江家的人,到哪儿都得认祖。”

      秦则铭站起身,环顾这个破败的空间。阳光在空气中投下浮尘的光带,时间在这里几乎是凝固的。他能想象那个老人坐在这里的样子——看着日出日落,守着这个一点点死去的村庄。

      “您恨那些走的人吗?”沈颂时忽然问。

      槐老人转过头,看了他很久,然后摇摇头:“不恨。人有腿,就得走。树有根,就得留。各人有各人的命。”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沈颂时却觉得心里堵得慌。他想说些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夕阳开始西斜。光线变得柔和,给整个村子镀上一层暖金色。槐树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他们脚下。

      三人走回槐树下。沈颂时的画已经完成大半——槐树的轮廓,树下的青石板,还有远处村舍的剪影。颜色用得克制,但层次丰富,有种沉静的重量感。

      秦则铭在笔记本上画着草图,标注着各种数据。他画得很细,连每间房子的朝向、间距、高度都记了下来。

      槐老人重新在青石板上坐下,点起了烟杆。烟草的味道散开来,辛辣中带着点甜香。他抽得很慢,一口,停很久,再一口。

      “你们今晚住哪儿?”他问。

      秦则铭抬起头:“还没想好。可能回车上睡。”

      “回什么车上。”槐老人摆摆手,“西头有间空屋,是以前给过路客住的。虽然破,但能挡风。我让孙婆婆给你们收拾一下,凑合一晚。”

      这话说得很自然,像在招呼亲戚。秦则铭和沈颂时对视一眼,然后点头:“那就麻烦您了。”

      槐老人站起身:“我去跟孙婆婆说。你们再画会儿,太阳落山前过来就行。”

      他走了,背影瘦小,脚步蹒跚,但走得很稳。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

      沈颂时继续画着。秦则铭收起笔记本,走到他身边,看他的画。

      “画得很好。”他说。

      沈颂时没抬头:“还差一点。”

      “差什么?”

      “差那种……”沈颂时想了想,“时间的感觉。这棵树活了几百年,看过太多东西。我的画里,只有形,没有那个。”

      秦则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已经画出来了。”

      沈颂时抬起头看他。

      “你看这里的笔触,”秦则铭指着树干部分,“有犹豫,有反复,有叠加。不像照片那么清晰,但正是因为这种不清晰,才显得真实——就像记忆本身,不是清晰的图像,是模糊的感觉。”

      沈颂时看着自己的画。秦则铭说得对,他画的时候,确实没有追求精确,而是凭感觉在涂抹。那些叠加的色层,那些不确定的线条,反而让树有了质感,有了重量。

      “你懂画?”他问。

      “不懂。”秦则铭笑了,“但我懂什么是真实。”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天空染上橙红和绛紫,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孙婆婆的喊声:“吃饭啦——”

      秦则铭收起东西,沈颂时也收起画架。两人并肩朝着喊声的方向走去。

      路过槐树时,沈颂时回头看了一眼。巨大的树影覆盖了半个村子,像是温柔地拥抱着这些即将消失的老屋,和那个守着树的老人。

      “明天,”秦则铭说,“我想测完整村的建筑布局。”

      “嗯。”沈颂时说,“我想画完这棵树。”

      他们继续往前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

      而在他们身后,槐树静静伫立,在渐浓的暮色里,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这个村庄最后的日子,和这两个闯入者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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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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