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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孙婆婆住在村子西头,一间还算完整的土坯房里。房前有个小院,种着几畦菜,绿油油的,在夕阳下泛着光。院墙是石头垒的,不高,能看到里面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

      秦则铭和沈颂时走到院门口时,孙婆婆正坐在门槛上摘豆角。她看起来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成一个小小的髻,用一根木簪固定。脸很瘦,皱纹像蛛网般细密,但眼睛很亮,手指也灵活,豆角在她手里很快就被掐头去尾,扔进旁边的竹篮里。

      “来了?”她抬起头,眼神在两人脸上扫过,像在确认什么,“槐老头说你们要住下。屋子收拾好了,进来吧。”

      她的声音很温和,带着点沙哑,但吐字清晰。沈颂时注意到她说“槐老头”而不是“槐老人”,语气里透着熟稔和一点点的亲昵。

      孙婆婆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灰。她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但站得很稳。“跟我来。”

      她领着两人绕过自家的房子,走到后面一间稍小的屋子前。屋子是独立的一间,看起来比村里其他房子新些,墙上的泥土还没完全风化。门是木质的,门板上贴着褪色的门神画,颜色已经模糊,但还能看出轮廓。

      孙婆婆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但不刺耳,像是经常开关的。

      屋里很暗,但干净。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扫得光滑。靠窗有张土炕,炕上铺着席子,席子上又铺了层蓝印花布的褥子,看起来厚实温暖。炕头叠着两床被子,也是蓝印花布的,洗得发白,但干净。

      窗下摆着张旧木桌,桌面磨得光滑,能看到木头的纹理。桌上有盏煤油灯,玻璃灯罩擦得透亮。墙角有个木柜,柜门关着,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以前给过路的客商住的。”孙婆婆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夕阳的光斜射进来,在炕上切出一方明亮的光斑,“后来路改了,没人走了,屋子就空着。我隔三差五来打扫,想着万一有人来呢。”

      她说话时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沈颂时环顾四周,屋子里没有多余的装饰,但处处透着用心——炕席铺得平整,被子叠得方正,桌面上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秦则铭放下背包,走到炕边摸了摸褥子:“很干净。谢谢您。”

      “谢什么。”孙婆婆摆摆手,“你们吃饭了没?”

      “还没。”

      “那就跟我吃。”她不容分说地转身往外走,“我煮了粥,蒸了馍,还有自己腌的咸菜。没什么好的,凑合吃。”

      两人跟着她回到前院。孙婆婆从厨房端出个小矮桌,摆在院子中央,又搬来三个小板凳。夕阳正好,院子里暖洋洋的,风吹过来也不觉得冷。

      粥是小米粥,熬得黏稠,米油浮在表面,泛着金黄的光。馍是白面的,蒸得松软,带着麦香。咸菜切得很细,拌了香油和辣椒油,红绿相间,看着就有食欲。

      三人围着小桌坐下。孙婆婆给每人盛了碗粥,又夹了咸菜放在馍上。“吃吧,趁热。”

      沈颂时咬了口馍,就着咸菜,又喝了口粥。味道简单,但舒服。秦则铭吃得慢,小口小口的,但吃得认真。

      “你们是画画儿的?”孙婆婆问沈颂时。

      “插画师。”

      “插画师……”孙婆婆重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说,“就是画画的呗。画啥呢?”

      “画村子,画槐树,画老房子。”

      孙婆婆点点头:“是该画。再不画,以后就看不见了。”她顿了顿,“我小时候,村子可热闹了。那时候还没通电,晚上点油灯,但人声不断。娃娃们在巷子里跑,大人们在树下唠,谁家做饭香了,全村都闻得见。”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远处,像是看见了过去的场景。“后来,路通了,电来了,人却走了。年轻人说村里没前途,要去城里。一个一个地走,留下我们这些老骨头。”

      “您没想过走?”秦则铭问。

      “想过。”孙婆婆很坦然,“我儿子在省城,开了个小店,日子还行。他说接我去,我说不去。去了干啥?人生地不熟,说话都没人唠。在这儿,虽然冷清,但自在。早上起来,看看我的菜,喂喂鸡,跟槐老头说说话,一天就过去了。”

      她说得很平淡,但沈颂时听出了那种扎根般的坚定。就像槐老人守着树,孙婆婆守着这个院子,守着这个村庄最后一点烟火气。

      “您儿子常回来吗?”秦则铭问。

      “过年回来。”孙婆婆笑了,笑容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带点城里的东西,住两天,又走了。他说忙,我知道,他是待不惯了。这儿太静,静得让人慌。”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天空的橙红渐深,染上了紫灰的调子。院子里的光线柔和下来,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温暖的阴影。

      孙婆婆忽然站起身:“等等,我拿个东西。”

      她进屋,很快又出来,手里拿着个旧铁盒。铁盒是红漆的,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的铁锈。她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沓老照片。

      “你们看看。”她把照片递给秦则铭。

      秦则铭小心地接过。照片是黑白的,边缘已经发黄卷曲。第一张是村子全貌,从山上拍的,能看到整齐的房舍,蜿蜒的土路,还有中央那棵巨大的槐树。那时候的槐树似乎比现在小一些,但已经很显眼了。

      “这是六十年前。”孙婆婆指着照片,“我爹拍的。他那时候是村里唯一有相机的人。”

      秦则铭翻到下一张。是张合影,几十个人站在槐树下,男女老少都有,都穿着旧式服装,表情严肃,但眼睛里透着光。照片背面用毛笔写着:“壬寅年秋,全村合影。”

      “这是村里最热闹的时候。”孙婆婆说,“一百多户,四百多口人。秋收完了,大家凑钱拍张照,留个念想。”

      沈颂时凑过去看。照片里的人,很多已经不在世了。那些年轻的脸,那些笑容,都被时间凝固在这一方小小的纸片上。他忽然觉得手里的馍变得沉重起来。

      秦则铭继续翻看。有婚礼的照片——新郎新娘穿着红衣,站在槐树下,周围围满了人。有葬礼的照片——灵棚搭在槐树下,白幡飘动,人们穿着孝服。有节日的照片——春节,人们围着火堆跳舞,孩子们手里拿着糖葫芦。

      每一张照片,槐树都在背景里,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翻到最后一张,是三个年轻人的合影。两男一女,都二十出头的样子,站在槐树下,笑得灿烂。其中一个男孩眉眼和江澈有几分相似。

      “这是……”秦则铭看向孙婆婆。

      孙婆婆接过照片,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人脸。“这个,”她指着那个像江澈的年轻人,“是江澈他爹,江明远。这个,”指向另一个男孩,“是我儿子他爹,赵建国。这个姑娘,”指向唯一的女孩,“是我,孙静云。”

      沈颂时愣住了。照片上的孙静云梳着两条粗辫子,眼睛大而亮,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青春洋溢,和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几乎判若两人。

      “我们仨,从小一起长大。”孙婆婆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照片里的时光,“江明远聪明,念书好,后来当了矿上的技术员。赵建国老实,肯干,在村里种地。我……我嫁给了赵建国。”

      她顿了顿,眼神有点空:“江明远后来娶了外村一个姑娘,生了江野和江澈。赵建国和我生了儿子,就是现在在省城的那个。日子就这么过,平平常常的。”

      “后来呢?”沈颂时问。

      “后来江明远矿难走了。”孙婆婆说得很平静,但手指在照片上轻轻颤抖,“那时候江野十六,江澈十二。赵建国帮着料理后事,帮着照顾两个孩子。他说,明远走了,我们得替他看着孩子。”

      她抬起眼,看着秦则铭和沈颂时:“所以江澈回来,我一点都不意外。那孩子,像他爹,重情。他爹走了,他就得替他爹守着他娘,守着这个他爹长大的地方。”

      院子里安静下来。夕阳最后的余晖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远处传来归巢的鸟鸣,叽叽喳喳的,打破了寂静。

      秦则铭把照片小心地放回铁盒,盖上盖子,递给孙婆婆:“谢谢您给我们看这些。”

      孙婆婆接过盒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该谢谢你们。”她说,“好久没人愿意听这些老话了。村里的人,自己的故事都讲不完,谁还听别人的。”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秦则铭和沈颂时要帮忙,被她拦住了:“你们去休息吧。走了一天,累了。”

      两人回到那间小屋。秦则铭点上煤油灯,暖黄的光晕在房间里荡漾开。他把背包放在桌上,开始整理东西——相机,笔记本,测量工具,一样样拿出来,检查,又放回去。

      沈颂时坐在炕边,看着窗外的夜色渐渐浓重。天空从深蓝变成墨黑,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岩下村的夜晚比戈壁更安静,没有风声,没有虫鸣,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寂静,像这个村庄本身一样古老而沉重。

      “你在想什么?”秦则铭问。他已经整理完东西,也坐在炕边。

      “在想那些照片。”沈颂时说,“那些人,那些事,都过去了。只剩下照片,和孙婆婆这样的老人记着。”

      秦则铭沉默了一会儿:“但记着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什么力量?”

      “抵抗遗忘的力量。”秦则铭看向窗外,“这个村子,这些房子,这些人,正在被时间遗忘。但只要我们记着,画下来,拍下来,写下来,它们就不会完全消失。”

      他说得很认真,眼睛里映着煤油灯的光,亮晶晶的。沈颂时看着他,忽然想起秦则铭拍那些老房子时的样子——专注,细致,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你为什么做这些?”沈颂时问,“古村落保护,听起来很……冷门。”

      秦则铭笑了笑:“我导师说,城市里的新建筑,十年后就过时了。但山里的老房子,一百年后还是老房子。它们不追求新,只追求真。而真,是最难保存的东西。”

      他顿了顿:“我父亲总说我做的事没意义,不能赚钱,不能出名。但我觉得,总得有人做这些没意义的事。不然,以后的人回头看,会发现历史缺了一大块。”

      沈颂时没说话。他看着秦则铭,这个总是穿着整齐、一丝不苟的人,此刻坐在土炕上,身后是破旧的土墙,面前是摇曳的煤油灯光。这幅画面有种奇妙的违和感,但又莫名和谐。

      “你父亲,”沈颂时试探着问,“如果看到你现在这样,会说什么?”

      秦则铭想了想:“大概会说,‘又在浪费时间’。”他笑了,笑容里有点自嘲,“但无所谓了。我已经过了需要他认可的年纪。”

      话虽这么说,但沈颂时听出了底下的东西。那个总在检查作业、检查账本的父亲,那个要求一切都“有条理,有规划”的父亲,像一道阴影,即使远隔千里,依然笼罩着秦则铭的人生。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孙婆婆的声音:“睡了吗?”

      秦则铭起身开门。孙婆婆站在门外,手里抱着床被子。

      “夜里冷,多加一床。”她把被子递过来,“还有这个。”她又递过来一个热水袋,“灌了热水,放被窝里,暖和。”

      秦则铭接过:“谢谢您。”

      孙婆婆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夜里要是听见什么动静,别怕。可能是黄鼠狼,也可能是野猫。村子老了,什么动物都敢来。”

      “您不怕?”沈颂时问。

      “怕什么。”孙婆婆笑了,“我都这把年纪了,它们还能把我怎么样?再说,有点动静,总比死气沉沉的好。”

      她走了,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渐渐远去。

      秦则铭关上门,把热水袋塞进被窝。又检查了窗户,确认关严了。煤油灯的光在房间里晃动,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放大,扭曲,像皮影戏。

      两人洗漱完,准备睡觉。土炕不大,但睡两个人绰绰有余。秦则铭睡靠墙的一侧,沈颂时睡外侧。被子很厚,有阳光的味道,应该是孙婆婆今天刚晒过的。

      秦则铭吹灭煤油灯。房间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纸透进一点微弱的星光。

      沈颂时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身下的土炕硬邦邦的,和之前睡的床都不一样。被子很暖,热水袋在脚边散发着持续的热度。空气里有泥土和木头的气味,还有一点煤油灯熄灭后的烟味。

      “秦则铭。”他出声。

      “嗯?”

      “你睡过土炕吗?”

      “睡过。”秦则铭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近,“跟导师下乡时,经常睡。一开始不习惯,后来觉得挺好,接地气。”

      “你导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秦则铭沉默了一会儿。“是个理想主义者。”他说,“六十多了,还相信建筑可以改变世界。他说,好建筑不是让人仰望的,是让人生活的。而生活,是最基本也最珍贵的东西。”

      “所以他带你去看那些老房子?”

      “嗯。他说,那些房子,是普通人用最普通的材料,为自己和家人建造的家。没有建筑师,没有图纸,但每一处都合乎人性,合乎自然。那是建筑最原始,也最真实的样子。”

      沈颂时想起那些破败的老屋,那些手工的榫卯,那些顺应地形的布局。确实,那些房子不是为了炫耀,只是为了生活。简单,朴素,但有种动人的真实感。

      “你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吗?”他问秦则铭,“那种……真实?”

      秦则铭没有立刻回答。黑暗中,沈颂时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还有窗外极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风声。

      “找到了一些。”秦则铭最终说,“但还不够。就像你说的颜色,看到了,但还没完全抓住。”

      两人都不再说话。寂静重新涌上来,包裹住这个小小的房间,这个古老的村庄,和这两个在黑暗中各怀心事的旅人。

      沈颂时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纸很薄,能看见外面深蓝色的夜空,和几颗特别亮的星星。他想起孙婆婆照片上那些年轻的脸,那些笑容,那些被时间凝固的瞬间。

      父亲笔记本上那些想去却没去成的地方,那些想看却没看成的风景,现在,他在替父亲看。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像是某种沉重的担子,终于找到了安放的位置。

      “沈颂时。”秦则铭忽然叫他。

      “干嘛?”

      “你左手拇指又在按食指了。”

      沈颂时一愣,才发现自己真的在无意识地做那个小动作。他松开手指:“烦死了,这么黑你都能看见?”

      “看不见。”秦则铭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能听见。你按指节的时候,会发出很轻的咔哒声。”

      沈颂时彻底无语了。这个人,观察得也太细了。

      “睡吧。”秦则铭说,“明天还要早起。”

      “嗯。”

      沈颂时闭上眼。这一次,睡意来得很快。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他听见秦则铭极轻的声音,像是在说梦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孙静云……很好听的名字。”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很快消失在山峦的背后。村庄沉睡在星光下,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在时间的河流里,缓缓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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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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