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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沈颂时是被冻醒的。

      不是冷,是冻。戈壁夜晚的寒气透过土墙渗进来,像细密的针扎进骨头缝里。他迷迷糊糊地蜷缩身体,把被子往上拽,脚碰到了热水袋——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一块。

      他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不是城市里那种被路灯稀释的黑,是纯粹的、浓稠的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躺了几秒,眼睛才渐渐适应黑暗,勉强能分辨出窗户的轮廓——一方更浅些的灰色。

      旁边传来平稳的呼吸声。秦则铭还睡着。

      沈颂时翻了个身,动作很轻,但土炕还是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面朝秦则铭那边,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隆起。呼吸声很均匀,频率稳定,像某种精密仪器在运转。

      他睡不着了。脑子清醒得反常,各种画面在眼前闪——槐树巨大的树冠,孙婆婆那张年轻时的照片,江澈温和的笑容,还有江野画的那张详细到可怕的地图。

      还有秦则铭。

      秦则铭修车时沾满油污的手,秦则铭过回头弯时紧绷的侧脸,秦则铭看着老房子时专注的眼神,秦则铭说“总得有人做这些没意义的事”时那种近乎悲壮的平静。

      这个人太复杂。表面温和克制,内里却有股近乎偏执的劲儿。像一条表面平静的河,底下暗流汹涌。

      沈颂时又翻了个身,这次动作大了些。土炕发出更响的吱呀声。

      “睡不着?”秦则铭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但清晰。

      沈颂时吓了一跳:“你醒了?”

      “嗯。”秦则铭也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你翻身第四次的时候我就醒了。”

      第四次?沈颂时自己都没数。

      “吵到你了?”他问。

      “没有。”秦则铭顿了顿,“我也没睡实。”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窗外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像是小动物跑过院子。孙婆婆说的,可能是黄鼠狼,也可能是野猫。

      “你在想什么?”秦则铭问。

      沈颂时沉默了一会儿:“在想孙婆婆的照片。那些人,那些事,都过去了。”

      “但孙婆婆还记着。”

      “记得又怎样?”沈颂时的声音有点闷,“记得也改变不了什么。村子还是在消失,人还是在走。”

      秦则铭没立刻回答。黑暗中,沈颂时听见他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我母亲去世前,”秦则铭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把我叫到床边,交给我一个铁盒子。里面是她的日记,从十六岁开始写,写到病重写不动为止。”

      沈颂时安静地听着。

      “她在最后一页写:‘铭儿,妈妈这一生,平凡得很。没做过什么大事,没去过什么远地方。但这些日记,这些琐碎的日常,就是我活过的证据。你替我收着,等我走了,偶尔翻翻,就知道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秦则铭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她说,人活一世,总要留下点什么。不一定是丰功伟绩,不一定是传世之作。可能就是一些文字,一些照片,一些记忆。只要有一个人记着,这个人就没白活。”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又传来窸窣声,这次更近些,好像就在窗根底下。沈颂时屏住呼吸,听见爪子挠墙的细微声响,然后是一声轻微的“喵”——果然是野猫。

      “所以你做这些,”沈颂时说,“是想给这些老房子,这些消失的村子,留下‘活过的证据’?”

      秦则铭沉默了很久。“也许吧。”他最终说,“但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觉得,它们值得被记住。”

      值得。这个词让沈颂时心里动了一下。父亲那些画册,那些想去却没去成的地方,那些在病床上还念念不忘的风景——它们也“值得”被记住吗?

      “你母亲,”沈颂时试探着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秦则铭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长得沈颂时以为他不会再回答。

      “她很温柔。”秦则铭最终说,声音在黑暗里有种奇怪的质感,像蒙着一层薄雾,“生病前,她喜欢养花。我们家阳台不大,但她种满了各种花草。她说,植物不说话,但你知道它在长。看着它一天天变化,就觉得日子有盼头。”

      沈颂时想起母亲。母亲也爱养花,但总是养不活。父亲笑她“辣手摧花”,她就生气,但下次还是买。后来父亲病了,那些花就真的死了,一盆接一盆。

      “她病重后,”秦则铭继续说,“花就由我照顾。我每天浇水,施肥,修剪。她躺在床上,看着阳台,说‘这盆栀子要开了’‘那盆茉莉该修枝了’。我就按她说的做。”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沈颂时听出了底下汹涌的东西。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一边照顾病重的母亲,一边照顾满阳台的花,还要照顾年幼的妹妹。那种日子,光想想就觉得沉重。

      “她走的时候,”秦则铭说,“是春天。阳台上的花都开了,香气飘进屋里。她闻着花香,说‘真好啊’,然后就睡了,再没醒过来。”

      沈颂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苍白,沉默又太沉重。最后他只是“嗯”了一声,很轻。

      窗外那只野猫又叫了一声,然后脚步声远去,院子里重新恢复寂静。

      “你呢?”秦则铭问,“你父亲……走的时候,你在吗?”

      沈颂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盯着天花板上的黑暗,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好像能看到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瘦得脱形,但眼睛还亮着,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在。”他说,“最后一个月,我都在。他让我给他念画册,念那些他没能去的地方。念到敦煌壁画,他就闭着眼听,说‘真想去看看啊’。念到西藏唐卡,他就说‘颜色一定很鲜艳吧’。”

      他顿了顿,喉咙有点紧:“后来他念不动了,就让我画。画我想象中的那些地方。我画得很差,但他都说好。他说,‘颂时,你以后要替爸爸去看,去看那些颜色,那些光’。”

      这话说出来,沈颂时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很少跟人提这些,连最亲近的朋友都没说过。但在这黑暗的土屋里,在这个几乎陌生的同行者面前,这些话就这么自然地流了出来。

      秦则铭没说话。但沈颂时能感觉到他在听,很认真地在听。

      “所以他走后,”沈颂时继续说,“我就开始画。画我去过的地方,画我看到的东西。但总觉得……不够。颜色不对,光线不对,什么都不对。”

      “因为你画的不是风景,”秦则铭轻声说,“是遗憾。”

      这句话像一根针,准确地扎进了沈颂时心里最软的地方。他盯着黑暗,眼睛有点发酸。

      “也许吧。”他最终说。

      两人又沉默了。但这次的沉默不一样,不是空白的沉默,而是被话语填满后、需要消化的沉默。像一杯浓茶,喝下去后,余味在口腔里久久不散。

      沈颂时翻了个身,平躺着。土炕很硬,硌得背疼。他想起自己家里那张软床,想起画室里那些没完成的画,想起城市夜晚永不熄灭的灯光。

      而此刻,他躺在一个即将消失的村庄的一间土屋里,旁边是一个几乎陌生的人,听着野猫的脚步声,闻着泥土和木头的气息。

      荒诞。但又真实。

      “秦则铭。”他忽然开口。

      “嗯?”

      “你的手,早上修车时划伤的那个,好了吗?”

      秦则铭似乎愣了一下。“好了。”他说,“江澈给的创可贴很好用。”

      “让我看看。”

      黑暗中传来窸窣声。秦则铭把手伸过来,沈颂时摸索着抓住。手指很凉,虎口处贴着的创可贴边缘已经有点翘起。沈颂时用拇指按了按,确认伤口没有红肿。

      “明天换个新的。”他说,松开了手。

      “嗯。”秦则铭收回手,“谢谢。”

      谢谢什么?沈颂时没问。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看那个伤口,就像不知道为什么要说那些关于父亲的事。

      也许是因为,在这个黑暗的、与世隔绝的地方,人更容易卸下防备。也许是因为,秦则铭先说了那些关于母亲的事,像开了一个口子,让他也有了倾诉的欲望。

      或者,也许只是因为,太静了。静得让人心慌,必须说点什么来填补。

      “你妹妹,”沈颂时换了个话题,“现在在意大利怎么样?”

      “很好。”秦则铭的声音里有了笑意,“前几天给我发照片,在佛罗伦萨的旧书店淘到一本十九世纪的建筑图册,高兴坏了。她说要寄给我,我说不用,让她自己留着。”

      “她像你吗?”

      “不像。”秦则铭说,“她比我活泼,比我乐观。母亲走后,我总担心她,但她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她说,‘哥,你别总绷着,妈妈希望我们好好活着,不是活着为了纪念她’。”

      这话说得通透。沈颂时想象一个年轻的女孩,在异国他乡,用这样的语气安慰比她更年长、更“懂事”的哥哥。画面有点滑稽,又有点动人。

      “她说得对。”沈颂时说。

      “我知道。”秦则铭顿了顿,“但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这话沈颂时深有同感。他知道父亲希望他好好画画,好好生活,但每次拿起画笔,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在评判。画得好不好?颜色对不对?是不是父亲想看的那个样子?

      “你父亲,”秦则铭忽然问,“如果看到你现在在这儿,会说什么?”

      沈颂时想了想:“大概会说,‘小子,终于肯出来走走了’。”

      秦则铭笑了。笑声很低,但在寂静里清晰可闻。“我父亲大概会说,‘又去那些鸟不拉屎的地方浪费时间’。”

      “你还在意他的看法吗?”

      秦则铭沉默了很久。“在意。”他最终承认,“但我在学着不那么在意。”

      很诚实的回答。沈颂时忽然觉得,秦则铭这个人,也许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坦诚。那些温和,那些克制,那些滴水不漏,可能不是伪装,而是一种习惯——一种在严苛环境下养成的、保护自己也保护他人的习惯。

      就像他自己用暴躁和傲娇来掩饰敏感和在乎一样。

      “沈颂时。”秦则铭叫他。

      “干嘛?”

      “你左手拇指又在按食指了。”

      沈颂时一愣,才发现自己真的在无意识地做那个小动作。他松开手指:“你能不能别老盯着我?”

      “习惯了。”秦则铭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而且,在黑暗中,听觉比视觉更灵敏。”

      “烦死了。”

      秦则铭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明显些。笑声在黑暗里荡开,给这个冰冷的土屋添了点暖意。

      窗外传来鸡鸣。第一声,很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天快亮了。

      沈颂时看了眼窗户——那片灰色变浅了些,透出极淡的蓝。

      “几点了?”他问。

      秦则铭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四点五十。”

      离天亮还有一个多小时。

      “还睡吗?”沈颂时问。

      “睡不着了。”秦则铭坐起身,“我去烧点热水。”

      他摸黑下炕,动作很轻,但沈颂时还是能听见衣服摩擦的声音,鞋子踩在地上的声音,开门的声音。门轴吱呀一声,冷风灌进来,沈颂时缩了缩脖子。

      秦则铭出去了,脚步声在院子里渐远。沈颂时也坐起身,摸到自己的外套披上。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还黑着,但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极淡的灰白。能看见孙婆婆的菜畦,绿油油的一片,在晨雾里显得朦胧。那只野猫不知从哪里窜出来,蹲在墙头,尾巴盘着身体,像一尊雕像。

      秦则铭在厨房里点火。火柴划燃的声音,柴火噼啪的声音,水壶放在灶上的声音。一切都很清晰,在这个寂静的清晨。

      沈颂时看着那只猫。猫也看着他,眼睛在微光里闪着绿莹莹的光。他们对视了几秒,猫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轻盈地跳下墙头,消失在晨雾里。

      厨房里传来水开的声音。秦则铭提着水壶出来,看见沈颂时站在窗边,愣了一下:“醒了?”

      “嗯。”

      秦则铭走进屋,点亮煤油灯。暖黄的光晕再次荡开,驱散了黑暗。他倒了杯热水递给沈颂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人捧着热水杯,坐在炕沿上。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面容。

      “今天做什么?”沈颂时问。

      “我想测完整村的平面图。”秦则铭说,“把每栋房子的位置、朝向、间距都记下来。还有那些塌了的,也要标注原址。”

      “需要帮忙吗?”

      “不用。”秦则铭顿了顿,“你可以继续画槐树,或者画那些老房子。”

      沈颂时喝了口水。水温刚好,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我想画孙婆婆。”

      秦则铭转过头看他。

      “不是画她现在的样子。”沈颂时说,“是画照片上那个年轻的样子。梳着辫子,笑得露出虎牙的样子。”

      秦则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她会喜欢的。”

      窗外,天色更亮了些。灰白变成了淡金,云层镶上了暖边。村子里传来开门声,是槐老人,他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向槐树。每天这个时候,他都会去树下坐坐,像完成一种仪式。

      秦则铭喝完水,开始整理东西。他把相机、测距仪、笔记本一样样拿出来,检查,又放回去。动作有条不紊,像在准备一场战役。

      沈颂时看着他的背影。煤油灯的光勾勒出他挺直的脊梁,专注的侧脸。这个人,用这种近乎偏执的认真,对抗着时间的流逝,对抗着世界的遗忘。

      而他自己,用画笔,用颜色,对抗着父亲没能实现的遗憾。

      也许,他们都在对抗某种东西。只是方式不同。

      “秦则铭。”沈颂时开口。

      秦则铭转过头。

      “谢谢你。”沈颂时说。

      秦则铭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这儿。”沈颂时说,“虽然一开始是被迫的。”

      秦则铭笑了。那笑容很温和,很真实。“也谢谢你。”他说,“虽然一开始脾气很坏。”

      沈颂时也笑了。两人对视着,煤油灯的光在彼此眼睛里跳跃。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第一缕金光越过山脊,照进院子,照在孙婆婆的菜畦上,照在土墙上,照在这个即将醒来的、古老的村庄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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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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