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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早饭是孙婆婆做的。小米粥,咸鸭蛋,还有昨晚剩下的馍切片烤了烤,金黄酥脆。三人围坐在院子里的小矮桌旁,晨光正好,不热不冷。
槐老人也来了,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到桌边坐下。孙婆婆给他盛了碗粥,又夹了半个咸鸭蛋放在他碗里。两人之间有种自然的默契,不需要多话。
“今天打算干啥?”槐老人喝了口粥,看向秦则铭。
“测村里的平面图。”秦则铭说,“把每栋房子的位置都记下来。”
槐老人点点头:“该记。再不记,以后就没人知道了。”他顿了顿,“需要我跟着不?有些屋子,谁家的,什么时候建的,只有我记得。”
秦则铭眼睛亮了亮:“那太麻烦您了。”
“麻烦啥。”槐老人摆摆手,“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沈颂时咬了口烤馍片,咔嚓作响。“我想画孙婆婆。”他说,“画年轻时的样子。”
孙婆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皱纹堆叠起来:“画我老太婆干啥?满脸褶子,不好看。”
“画照片上那个。”沈颂时说,“梳辫子的。”
孙婆婆不说话了。她低头喝了口粥,半晌才轻声说:“那得去我屋里画。照片在铁盒里,得看着画。”
“好。”沈颂时点头。
吃完饭,秦则铭开始准备测绘工具。他从背包里拿出个银色的仪器,三脚架支撑,顶部有个旋转的镜头。
“全站仪。”见沈颂时在看,他解释,“测距和角度的,精度高。”
沈颂时不懂这些,只觉得那仪器看起来很专业,很秦则铭。他又看看自己的画具箱——颜料,画笔,画纸,相比之下简陋得多,但也更……有人味。
槐老人已经拄着拐杖在院子门口等了。秦则铭扛起全站仪和三脚架,又背了个背包,里面是笔记本和相机。他对沈颂时点点头:“我去了。”
“嗯。”沈颂时说。
孙婆婆收拾完碗筷,对沈颂时招招手:“来吧,进屋。”
沈颂时跟着她进了正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靠墙有张老式木床,床单是蓝印花布的,洗得发白但平整。窗前有张桌子,桌上摆着个相框,里面是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男人,浓眉大眼,穿着中山装,笑容憨厚。
“那是我老头。”孙婆婆说,“走了十三年了。”
沈颂时看着照片。男人很精神,眼神清澈,和孙婆婆年轻时的照片很配。他想象他们年轻时的样子——在槐树下相遇,在村里成家,生儿育女,守着这片土地过完一生。
简单。但完整。
孙婆婆从柜子里拿出那个红漆铁盒,打开,翻出那张三人合影。照片上的她笑得灿烂,两条粗辫子垂在胸前,眼睛亮得像星星。
“就这张吧。”她把照片递给沈颂时。
沈颂时接过,仔细看。照片已经泛黄,但少女的青春气息依然扑面而来。那种毫无保留的笑容,那种对未来的期待,都被时间凝固在这方小小的纸片上。
“我能在这儿画吗?”他问。
“就在这儿画。”孙婆婆拉过一把椅子,放在窗前,“这儿光线好。”
沈颂时支起画架,调好颜料。他选了暖色调——朱砂、藤黄、赭石,试图捕捉照片上那种温暖的、属于旧时光的质感。孙婆婆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张照片,眼神有些空,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画笔落在纸上,沙沙作响。沈颂时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要斟酌。他先勾勒轮廓——脸型,辫子,肩膀。然后上色,从浅到深,层层叠加。
孙婆婆安静地看着。偶尔她会开口,说些照片之外的事。
“这件衣服,”她指着照片上自己的碎花衬衫,“是我娘用旧床单改的。那时候布票紧张,新衣服只有过年才穿。但我娘手巧,改得好看,我特别喜欢。”
沈颂时在画纸上加深了衣服的褶皱,试图表现那种棉布的质感。
“这张照片,”孙婆婆继续说,“是江明远拍的。他不知从哪儿借来相机,说我们仨该留个影。赵建国那时候可紧张了,站得笔直,像根木桩。我笑话他,他就更紧张了。”
她笑了,笑容里有种温柔的怀念。“江明远说,‘建国,放松点,又不是上刑场’。然后他就按了快门,拍下了我们最傻的样子。”
沈颂时停下笔,看着照片上三个年轻人的笑容。那些笑容里没有忧虑,没有沉重,只有属于青春的、明亮的希望。
“后来呢?”他问。
“后来……”孙婆婆顿了顿,“后来就长大了。江明远去矿上,赵建国留在村里种地,我嫁给了赵建国。日子就这么过,平平常常的。”
“您后悔吗?”沈颂时问,“如果当年选了江明远……”
孙婆婆摇摇头:“不后悔。赵建国人好,实在,对我好了一辈子。江明远……他也找到了好媳妇,生了两个好儿子。各人有各人的路,挺好。”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沈颂时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这种坦然接受命运安排的态度,这种在简单生活中找到满足的能力,是他从未拥有过的。
他继续画。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画纸上投出明亮的光斑。颜料在光下呈现出丰富的层次,朱砂的暖,藤黄的亮,赭石的沉。他试着捕捉那种旧照片特有的色调——不是黑白,不是彩色,而是一种被时间柔化了的、介于两者之间的质感。
院子里传来秦则铭和槐老人的说话声,由远及近。沈颂时抬起头,透过窗户看见两人站在槐树下。秦则铭架起了全站仪,正在调整角度。槐老人拄着拐杖站在一旁,偶尔指指点点,说着什么。
阳光照在秦则铭的白衬衫上,反射出耀眼的光。他专注地看着仪器屏幕,手指在按键上快速操作,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清晰如刻。
沈颂时看了几秒,低下头继续画。
过了一会儿,秦则铭和槐老人走进院子。秦则铭把全站仪放在屋檐下,走过来敲了敲开着的门。
“打扰了。”他说,“能进来吗?”
“进来吧。”孙婆婆说。
秦则铭走进屋,看见沈颂时的画,愣了一下。“在画这个?”
“嗯。”沈颂时没抬头。
秦则铭走到画架旁,静静看着。画已经完成大半,少女的轮廓清晰,笑容生动,虽然细节还没完善,但神韵已经出来了。
“画得很好。”他说。
沈颂时“嗯”了一声,继续画辫子的细节。辫子不是简单的黑色,是深褐色,在阳光下有细微的光泽。他调了几次颜色,才找到最接近的感觉。
秦则铭看了一会儿,转身对孙婆婆说:“婆婆,刚才测到您家这屋子,有些数据想跟您核对一下。”
“啥数据?”
“房子的朝向,还有建成年份。”秦则铭拿出笔记本,“我测的是正南偏东五度,对吗?”
孙婆婆想了想:“差不多。我老头说,当年他爹盖这房子,特意偏一点,说夏天太阳不直晒,冬天又能照进来。”
秦则铭认真记下:“还有,东墙的厚度比西墙厚十厘米,是故意这么做的吗?”
“那个啊,”孙婆婆笑了,“西墙挨着邻居,东墙对着风口。厚点,挡风。”
秦则铭点点头,继续记录。沈颂时一边画一边听着,忽然意识到,秦则铭在做的,不只是测绘数据,而是在记录一种智慧——一种顺应自然、因地制宜的生活智慧。
这种智慧,在讲究效率和标准的现代建筑里,已经很少见了。
槐老人也进来了,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测到哪儿了?”他问秦则铭。
“刚测完西头这一片。”秦则铭合上笔记本,“有些房子塌了,只能测地基轮廓。”
“西头那排,”槐老人用拐杖指了指方向,“最早是光绪年间建的。那时候村里有钱,请了外地工匠,用的都是好木头。你看那些梁,现在虽然烂了,但榫卯还在,结实着呢。”
秦则铭重新打开笔记本:“您能带我去看看吗?我想拍些细节。”
“行啊。”槐老人站起身,“现在就去。”
两人又出去了。脚步声渐远,院子里恢复安静。
孙婆婆看着窗外,轻声说:“秦先生是个认真的人。”
沈颂时停下笔:“嗯。”
“他看你画的时候,”孙婆婆转过头,眼神里有种通透的光,“眼神不一样。”
沈颂时愣了一下:“怎么不一样?”
“像看什么珍贵的东西。”孙婆婆笑了笑,“不是看画,是看画画的人。”
沈颂时没接话。他低头继续画,但手下有些乱,一根线条画歪了。他用刮刀刮掉,重新画。
孙婆婆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手里握着那张老照片,像握着一段已经远去但依然温暖的时光。
中午,沈颂时的画完成了。他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递给孙婆婆。
孙婆婆接过,看了很久。画上的少女笑靥如花,辫子乌黑,眼睛里闪着光。背景是虚化的槐树,枝叶婆娑,阳光斑驳。
“像吗?”沈颂时问。
孙婆婆没说话。她用手指轻轻抚过画纸,从少女的脸颊,到辫子,到肩膀。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睛有点湿,但笑着:“像。真像。”
她把画小心地放在桌上,和那个装着老照片的铁盒并排。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柜子旁,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个布包。
布包是蓝色的,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损。她解开系带,里面是几件旧物——一枚褪色的红发卡,一条磨得起毛的蓝色头绳,还有一张折叠的纸。
她把那张纸展开,是一张奖状。纸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孙静云同志,在1958年春季植树活动中表现突出,特发此状,以资鼓励。”
“这是我得的第一个奖。”孙婆婆说,“那时候我才十八岁,和村里的年轻人一起,在山上种树。种了三天,手上磨出了泡,但高兴。觉得是在为村子做点事。”
她把奖状小心地折好,重新包进布包里,放回抽屉。然后她转过身,对沈颂时说:“谢谢你。这张画,我会好好收着。”
沈颂时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摇摇头:“该谢谢您。让我画。”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秦则铭和槐老人回来了,两人都满头大汗。秦则铭的白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脊梁骨上。槐老人也气喘吁吁,但精神很好。
“测完了?”孙婆婆问。
“测完了。”秦则铭放下全站仪,从背包里拿出水壶,一口气喝了半壶,“村里所有建筑的位置都记下来了。包括那些已经塌的。”
槐老人坐在门槛上,用毛巾擦汗:“这小子,认真。连墙角的石头缝都要量。”
秦则铭笑了笑,没说话。他走到水缸旁,舀了瓢水洗脸。水珠顺着他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他甩了甩头,水珠四溅,在阳光下闪着光。
沈颂时看着他。这个总是整洁得体的人,此刻浑身汗湿,头发凌乱,衬衫皱巴巴,但眼睛很亮,有种完成重要任务后的满足感。
午饭是孙婆婆做的。简单——面条,配着自家腌的酸菜和酱。四个人围着桌子吃,谁也没说话,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
吃完饭,秦则铭又开始整理数据。他把笔记本摊在桌上,对照着相机里的照片,在纸上画草图。沈颂时坐在一旁看着,那些线条和数字他看不懂,但能看出秦则铭的认真——每一笔都精确,每一个标注都清晰。
槐老人拄着拐杖要回去午睡。孙婆婆送他到门口,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槐老人点点头,慢慢走远了。
院子里只剩秦则铭和沈颂时。
阳光正烈,院子里热浪蒸腾。但屋里阴凉,穿堂风吹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秦则铭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他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神是放松的。
“完成了?”沈颂时问。
“第一阶段完成了。”秦则铭说,“接下来要测每栋房子的详细数据——梁架结构,墙体厚度,门窗尺寸。那需要更多时间。”
沈颂时“哦”了一声。他看向窗外,槐树巨大的树冠在热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
“你的画呢?”秦则铭问。
“画完了。”沈颂时说,“给孙婆婆了。”
秦则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你画得真好。”
这话说得很简单,但沈颂时听出了真诚。他转过头看秦则铭,后者正看着窗外,侧脸在阴影里显得柔和。
“你父亲,”秦则铭忽然说,“如果看到你画的画,一定会很骄傲。”
沈颂时愣住了。他没想到秦则铭会说这个。
“为什么这么说?”他问。
“因为你的画里有感情。”秦则铭转回头,看着他,“不是冷冰冰的复制,而是带着理解的再现。你画孙婆婆,不只是画她的样子,是画她的故事,她的青春,她的遗憾和满足。”
沈颂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颜料——朱砂的红,藤黄的黄,赭石的褐。
“你也是。”他最终说,“你测那些房子,不只是测数据,是测它们的历史,它们的故事,它们存在的意义。”
秦则铭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真实。“所以我们做的,其实是一件事。”他说,“只是方式不同。”
沈颂时没接话。他看着窗外,槐树下,孙婆婆正拿着扫帚扫院子。动作很慢,但认真,一下,一下,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这个村庄,这些老人,这些即将消失的老房子,正在被时间遗忘。
但至少此刻,有两个人,用各自的方式,试图记住它们。
风又吹过,槐树的叶子响成一片。阳光在院子里移动,从东墙慢慢移到西墙,像时间本身在行走。
秦则铭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我出去透透气。”他说。
“嗯。”
秦则铭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槐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晃动的光斑。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沈颂时也走出屋子,站在他身边。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棵巨大的、沉默的树。
“它还会在这里很久。”秦则铭忽然说,“比村子久,比我们久。”
“嗯。”
“但至少,”秦则铭转过头,看着沈颂时,“我们记住了它现在的样子。”
沈颂时点点头。
阳光很好,风很轻,村庄很静。
而在这一片寂静中,有什么东西,在两个原本陌生的人之间,悄然生长。像墙角不起眼的青苔,像砖缝里顽强的小草,缓慢,但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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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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