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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傍晚来得悄无声息。太阳沉到山脊后面,天空从湛蓝褪成淡金,再变成温柔的紫灰色。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越拉越长,最后把整个院子都罩在荫凉里。
秦则铭在屋檐下摆开他的测绘成果——笔记本摊开,上面密密麻麻画着线稿和标注,旁边摊着几张打印的卫星图,上面用红笔做了密密麻麻的记号。他蹲在那里,手里拿着比例尺和铅笔,正在核对什么数据。夕阳的余晖给他镀了层金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他时不时用手拨到耳后。
沈颂时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已经看了有十几分钟了。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移不开视线。
秦则铭太专注了。专注到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些线条和数字。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铅笔在纸上移动时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偶尔他会停笔,盯着某个点看上好几秒,然后迅速写下什么。
沈颂时想起自己画画时的状态——也是这样的专注,这样的沉浸。但秦则铭的专注不一样。他的专注里有种近乎偏执的精确,像在解一道不允许出错的数学题。
“沈先生。”秦则铭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图纸。
沈颂时愣了一下:“嗯?”
“能帮我个忙吗?”秦则铭抬起头,指了指院子另一头,“把那根竹竿拿过来。”
沈颂时起身,走到墙角拿起那根细竹竿——不知道秦则铭什么时候放在那儿的。他递过去,秦则铭接过,在图纸上比划了一下,又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你在干什么?”沈颂时忍不住问。
“复原一条老路。”秦则铭说,铅笔在地上那条线上点了点,“根据村里的老人说,以前进村的路不是现在这条。是从东边绕过来的,沿着小溪走,更平缓。但后来小溪改道,路就废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我想把那条老路的位置标出来。算是……复原一段记忆。”
沈颂时看着他。秦则铭的白衬衫袖口又挽起来了,小臂上蹭了几道灰。他的头发有些乱,额角有汗,但眼睛亮得惊人。那种亮,不是兴奋,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深沉的、找到答案后的平静。
“你怎么确定位置?”沈颂时问。
“根据房子的朝向。”秦则铭蹲下身,指着图纸上的几栋房子,“你看,这几间老屋的门都朝同一个方向开——不是朝南,是朝东南。这说明当时那条路在那个方向,门对着路开,方便。”
沈颂时凑过去看。那些线条和标注他还是看不懂,但秦则铭手指划过的地方,那些房子好像活了过来——不是为了朝向阳光,不是为了风水,就是为了对着一条路,一条人来人往、热闹过又荒废了的路。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测了这些房子的地基。”秦则铭翻开另一页笔记本,上面是更复杂的图表,“地基的石材有明显的磨损痕迹,磨损的方向一致。这说明当时人流车马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他把竹竿立在地上,指着夕阳的方向:“如果我的计算没错,老路应该从那边过来,绕过那棵老榆树——现在榆树已经死了,只剩个树桩——然后沿着现在菜地的边缘,一直通到槐树下。”
沈颂时顺着竹竿指的方向看去。夕阳的余晖里,那片菜地绿油油的,边缘隐约能看到一道低矮的土埂,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想去实地看看?”他问。
秦则铭点点头:“想去确认一下。但今天太晚了,光线不好,明天早上去。”
他收起图纸和工具,动作有条不紊。沈颂时看着他把每样东西都放回原处——铅笔插进笔袋,比例尺收进盒子,笔记本合上,放进背包特定的夹层。那种精确和秩序,让人看着既安心,又有点……心疼。
是的,心疼。沈颂时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他怎么会心疼秦则铭?这个人永远从容,永远得体,永远把一切都控制在手中。他需要谁心疼?
但就在刚才,秦则铭蹲在地上画那条消失的老路时,沈颂时忽然看到了这个人心里很深的地方——那里不只有控制和秩序,还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执着。那种执着,像孩子一定要把拼图拼完,像画家一定要找到最对的颜色。
天真,但动人。
“你晚饭想吃什么?”沈颂时问,声音有点不自然。
秦则铭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便。”他说,“孙婆婆做什么就吃什么。”
“我去看看。”沈颂时转身往厨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你……洗手。”
秦则铭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灰的手,笑了:“好。”
厨房里,孙婆婆正在和面。她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饿了?还得等会儿。”
“不饿。”沈颂时靠在门框上,“需要帮忙吗?”
孙婆婆抬起头,眼神里有种沈颂时看不懂的东西。“你会做饭?”
“会一点。”沈颂时说,“煮面,炒饭,基本的。”
“那帮我择菜吧。”孙婆婆指了指地上的篮子,“芹菜,摘叶子,掰成段。”
沈颂时蹲下身,开始择菜。芹菜很新鲜,叶子翠绿,茎秆脆嫩。他摘掉叶子,掰断时发出清脆的响声。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孙婆婆揉面的声音,和芹菜被掰断的声音。
“秦先生还在忙?”孙婆婆忽然问。
“嗯。在收拾东西。”
“他今天测了一天,没停过。”孙婆婆把面团放在案板上,开始擀,“槐老头都累得回去睡了,他还精神着。”
沈颂时没说话。他想说秦则铭不是精神,是强迫。强迫自己必须完成,必须精确,必须做到最好。但这话说出来太刻薄,也太……了解。
“你们俩,”孙婆婆擀着面,声音很平,“不是一路人,但处得还挺好。”
沈颂时动作顿了一下:“怎么就不是一路人了?”
“秦先生太静,你太躁。”孙婆婆笑了,“一个像水,一个像火。但水火也能相济,是不是?”
沈颂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低头继续择菜,芹菜叶子在他手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看得出来,”孙婆婆继续说,“秦先生在意你。不是一般的在意。”
沈颂时手里的芹菜茎“咔嚓”一声断了,断口参差不齐。
“他……在意我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干。
“在意你的画,在意你的看法,在意你这个人。”孙婆婆把擀好的面切成细条,“下午他回来喝水,看见你画的那张画,看了很久。我说画得真像,他说,不止像,是真好。那种好,不是说手艺,是说……心。”
沈颂时感觉喉咙发紧。他想起秦则铭下午说“你画得真好”时的样子——眼神认真,语气真诚,没有一丝客套。
“你们年轻人啊,”孙婆婆把切好的面条抖开,撒上干面粉,“总把简单的事搞复杂。在意就在意,关心就关心,非要藏着掖着,累不累?”
沈颂时没接话。他把择好的芹菜放进盆里,打开水龙头冲洗。水哗哗地流,冲走叶子上的泥土,也冲走他心里的某些纷乱。
晚饭是手擀面。面条筋道,汤头是用中午剩的骨头汤熬的,加了西红柿和鸡蛋,酸甜开胃。还有一盘清炒芹菜,翠绿鲜嫩。
四个人围坐在院子里。天色已经暗下来,孙婆婆点了盏煤油灯放在桌上。灯焰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槐老人也来了,看起来休息得不错,精神好了很多。他吃了口面,点点头:“还是你手艺好。”
孙婆婆笑了:“就会说好听的。”
秦则铭吃得很慢,但吃得多。一碗面吃完,又添了小半碗。沈颂时注意到,他吃饭时左手一直按着胃部——很轻微的动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不舒服?”沈颂时间。
秦则铭愣了一下,放下筷子:“有点胃疼。老毛病了。”
“药吃了吗?”
“吃了。”
对话很简短,但孙婆婆和槐老人都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沈颂时看不懂,但他觉得脸有点热。
吃完饭,槐老人说要回去。孙婆婆送他到门口,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话。沈颂时收拾碗筷,秦则铭要帮忙,被他拦住了:“你歇着吧。”
秦则铭也没坚持,就坐在院子里,看着夜空。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越来越多,最后铺满了整个天幕。岩下村没有光污染,星空清晰得像是假的。
沈颂时洗完碗出来,看见秦则铭仰着头,一动不动。他走过去,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看星星?”他问。
“嗯。”秦则铭说,“北斗七星转过去了。现在最亮的是织女星。”
沈颂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有颗星特别亮,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颗钻石。
“你认星真厉害。”沈颂时说。
“我父亲教的。”秦则铭顿了顿,“虽然教得不多,但教过的我都记住了。”
沈颂时想起秦则铭说的那些——父亲总不在家,难得回家时会教他认星。那种短暂的、珍贵的相处,像沙漠里的雨,稀少,但每一滴都被深深吸收。
“你妹妹,”沈颂时换了个话题,“在意大利也看星星吗?”
“看。”秦则铭笑了,“她前几天还给我发照片,说佛罗伦萨的星空没有家里的好看。我说那是因为光污染,她说不是,是因为没有我指给她看。”
这话说得平淡,但沈颂时听出了底下很深的情感。秦则铭和妹妹的感情,大概是他生命里少数纯粹而温暖的东西。
“你们关系真好。”沈颂时说。
“她是我带大的。”秦则铭轻声说,“母亲病重那几年,她几乎是我一个人照顾。给她做饭,送她上学,开家长会,教她功课。有时候觉得,她更像我的女儿,而不是妹妹。”
沈颂时想象那个画面——十几岁的少年,一边照顾病重的母亲,一边照顾年幼的妹妹,还要应付学业。那种生活,光想想就觉得沉重。但秦则铭说起来时,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
“你很了不起。”沈颂时脱口而出。
秦则铭转过头看他,眼神在星光下显得很柔和:“没什么了不起的。该做的事,就去做。”
该做的事,就去做。这话说得简单,但沈颂时知道有多难。就像秦则铭测那些老房子,就像他自己画那些画——都是“该做的事”,但有多少人真的会去做?
“沈颂时。”秦则铭忽然叫他。
“嗯?”
“你画画的时候,”秦则铭说,“左手小指会翘起来。为什么?”
沈颂时愣住了。他自己都没注意过这个小动作。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可能是习惯。”
“挺可爱的。”秦则铭说,然后转回头继续看星星。
沈颂时觉得耳朵有点热。他盯着秦则铭的侧脸,星光在那张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这个人,平时那么克制,那么得体,但偶尔会说出一些让人猝不及防的话。
可爱?他说自己可爱?
“你胃还疼吗?”沈颂时问,声音有点硬。
“好多了。”秦则铭说,“药起作用了。”
“你带的什么药?”
“奥美拉唑,还有铝碳酸镁。”秦则铭顿了顿,“我胃不好很多年了。医生说是压力性胃炎,让我放松点,但……”
但他放松不了。沈颂时在心里替他说完。一个从小就要控制一切、负责一切的人,怎么放松?
“明天,”沈颂时说,“你别起那么早。多睡会儿。”
秦则铭笑了:“我习惯了。”
“习惯也能改。”沈颂时的声音更硬了,“胃疼不是小事。”
秦则铭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你在关心我?”
沈颂时觉得脸更热了。“废话。”他别开视线,“你要是病倒了,谁开车?谁测那些破房子?”
秦则铭笑出声来。笑声很低,但在寂静的夜晚里清晰可闻。“好,我听你的。”他说,“明天多睡半小时。”
这话说得像在哄小孩,但沈颂时居然觉得……受用。他觉得自己有病。
两人又沉默了。但这次的沉默不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舒适感。像两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可以坐下来,不用说话,只是并肩看星空。
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两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神秘。孙婆婆屋子里的灯熄了,整个村子都沉入睡眠。只有他们俩还醒着,坐在这片古老的星空下。
“秦则铭。”沈颂时开口。
“嗯?”
“你测完这个村子,接下来要去哪儿?”
秦则铭想了想:“往西走,还有个村子,叫‘云顶’。比这儿更偏,更高,据说建筑更古老。然后往北,到边境附近,有几个少数民族的寨子,木结构很特别。”
“都测完要多久?”
“不知道。”秦则铭说,“可能几个月,可能一两年。看情况。”
沈颂时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原本的计划——在岩下村采风几天,然后去敦煌,去新疆,去更多的地方。但现在,他忽然觉得那些计划有点……空。
“你呢?”秦则铭问,“画完这儿,去哪儿?”
“不知道。”沈颂时说,“本来想去敦煌,但现在……”
“现在怎么了?”
现在不想去了。沈颂时在心里说。但他没说出口。
“再说吧。”他最后说。
秦则铭点点头,没再追问。两人继续看星星。夜空像一块深蓝色的天鹅绒,星星是撒在上面的碎钻,银河像一道乳白色的雾霭,横跨天际。
“其实,”秦则铭忽然说,“我觉得你该留下来。”
沈颂时转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你的画里有这个村子。”秦则铭说,声音很轻,“不只是形,是神。你画槐树,画出了它的苍劲。你画孙婆婆,画出了她的故事。这种能力,不是每个画家都有。”
他顿了顿,看向沈颂时:“而且,这个村子值得被画下来。用你的眼睛,你的手,你的心。”
沈颂时盯着他。星光下,秦则铭的眼睛亮得像两汪深潭,里面有真诚,有期待,还有某种沈颂时不敢深究的东西。
“你呢?”沈颂时反问,“你希望我留下来?”
秦则铭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颂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希望。”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像耳语,“但决定权在你。”
又是这样。永远把选择权交出来,永远不施加压力。沈颂时最烦他这点,但此刻,又觉得这种克制是一种尊重。
“我考虑考虑。”他说。
秦则铭笑了:“好。”
夜更深了。风凉下来,带着山里的湿气。沈颂时打了个寒颤。
“冷?”秦则铭问。
“有点。”
秦则铭站起身:“进屋吧,该睡了。”
两人走进那间小屋。秦则铭点亮煤油灯,暖黄的光晕荡开。他铺好被子,又把热水袋灌满热水,塞进沈颂时那边的被窝。
“你先洗漱。”他说。
沈颂时洗漱完回来,秦则铭才出去。等他回来时,沈颂时已经躺在炕上,但没睡着。
秦则铭吹灭灯,躺下。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再次交织在一起。
“秦则铭。”沈颂时开口。
“嗯?”
“那条老路,”沈颂时说,“明天早上,我跟你一起去。”
秦则铭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睡吧。”
“嗯。”
窗外,猫头鹰又叫了一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星空在窗外缓缓旋转,像时间本身在行走。
而在炕上,两个背对背躺着的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各怀心事,却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天一夜里,悄然改变了。
像种子落入土壤,像墨线在纸上延伸,缓慢,但不可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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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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