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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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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一声都像在寂静里刻下印记。沈颂时跟在秦则铭身后下楼,目光落在对方后颈上——那里有一小块皮肤被晒红了,边缘清晰,是今天长时间在车外的痕迹。
楼下大厅已经点起了灯。不是电灯,是煤油灯,玻璃灯罩擦得透亮,暖黄的光晕在墙壁上荡漾开。四张方桌拼成了一张长桌,铺着蓝印花布,摆好了碗筷。苏未央正从厨房端出一口大陶锅,热气蒸腾,羊肉的香味混着香料气息弥漫了整个空间。
“来得正好。”她把锅放在桌子中央,又转身端出一盘烤得金黄的馕,“坐吧,别客气。”
除了他们,桌边已经坐了一个人——是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瘦高个,皮肤黝黑,眼睛又大又亮,正托着腮盯着锅看。见沈颂时和秦则铭下来,他坐直身子,咧嘴笑:“你们就是妈妈说的客人?”
“小川,叫人。”苏未央拍了下他后脑勺。
“叔叔好。”小川说完,又补了句,“不过你们看着没那么老,叫哥哥也行。”
秦则铭笑了:“叫什么都行。”
四人落座。苏未央给每人盛了一大碗羊肉汤,汤色奶白,浮着翠绿的香菜和葱花。羊肉炖得酥烂,用筷子轻轻一拨就骨肉分离。馕烤得外脆内软,撕开蘸汤,吸饱了汤汁后变得绵软浓郁。
沈颂时咬了一口,羊肉的鲜香在口腔里炸开,混着孜然和花椒的辛香,一路暖到胃里。他闷头吃了小半碗,才抬头发现秦则铭还没动筷。
秦则铭正用小碗盛汤,动作很慢,先撇开浮油,再舀清汤,最后才夹了两块肉。他吃的时候小口小口,咀嚼得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小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秦哥哥,你吃饭怎么这么慢?我爸爸以前也这样,妈妈说那是讲究。”
这话说得很自然,但沈颂时看见苏未央盛汤的手顿了一下。
秦则铭放下勺子:“我胃不太好,吃快了容易不舒服。”
“哦。”小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向沈颂时,“沈哥哥,你是画家对不对?我看到你箱子了。”
“插画师。”沈颂时纠正。
“那你能画我吗?”小川眼睛亮晶晶的,“我想画成 superhero,能飞的那种。”
沈颂时还没回答,苏未央就夹了块羊肉塞进儿子嘴里:“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小川鼓着腮帮子嚼,眼睛还在沈颂时身上转。
“明天吧。”沈颂时说,“如果有时间。”
小川立刻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饭桌上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咀嚼声。煤油灯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投下温暖的影子。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偶尔有风吹过,带着戈壁夜晚特有的凉意。
苏未央起身去添茶。她泡的是砖茶,茶汤深红,味道浓烈,带着陈年的醇厚。“解腻。”她给每人倒了一杯,“这茶放了五年了,越陈越好喝。”
秦则铭接过茶杯,先闻了闻,才小口品尝。“好茶。”他评价,“保存得很好,没有霉味。”
“阿澈教的。”苏未央坐下,“他说砖茶要通风,但不能受潮。我放在二楼储藏室,用纸包着,每年翻一次。”
提到江澈,秦则铭问:“他常来吗?”
“常来。”苏未央笑了笑,“他和江野住镇子西头,离这儿不远。江野忙救援队的事,江澈就在家给人看病,偶尔也上山采药。有时候忙晚了,就在我这儿吃饭。”
“他为什么回来?”沈颂时问得直接。
苏未央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摩挲着茶杯。“因为他妈妈。”她轻声说,“江澈妈妈有肺病,长年卧床。江澈在市里医院工作那几年,每个月都回来,但来回太折腾。去年他妈妈病重,他就辞职回来了。”
“他爸爸呢?”秦则铭问。
“早走了。”苏未央说,“矿难。那时候江野十六,江澈十二。江野辍学去矿上干活,供弟弟读书。江澈争气,考上医学院,毕业进了市医院。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
她喝了口茶,眼神有点空,像在看很远的地方。“结果他还是回来了。江野气得一个月没跟他说话,说他把前途毁了。但江澈说,前途可以再挣,妈妈只有一个。”
大厅里安静下来。煤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小川已经吃完饭,趴在桌上玩筷子,但耳朵竖着,在听。
“那你呢?”秦则铭看着苏未央,“为什么留在这儿?”
苏未央笑了,眼角有细纹:“我啊,说来话长。我丈夫以前是跑长途的,常走这条路,每次都在我这儿歇脚。后来……他不跑了,就留下来了。”
她说得很简单,但沈颂时听出了省略的部分。苏未央无名指上有道浅浅的戒指印,但现在已经不戴戒指了。
“他……”
“走了。”苏未央说得很平静,“五年前,胃癌。阿澈那时候还在医院实习,帮了不少忙,但……没办法。”
她拿起茶壶,又给每人添了茶。动作很稳,手没有抖。“他走后,我想过离开。但小川还小,这儿是他长大的地方。而且……”她顿了顿,“这儿的人都很好。江野兄弟俩,隔壁老马,还有那些常来的司机。他们让我觉得,留在这儿也挺好。”
小川忽然抬头:“妈妈,我想爸爸了。”
苏未央摸了摸他的头:“嗯,妈妈也想。”
这孩子太直白了,直白得让人心疼。沈颂时看着小川黑亮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父亲刚走那段时间——他也是这样,会在饭桌上突然说“我想爸爸了”,然后整个餐桌陷入沉默。
秦则铭放下茶杯。“小川,”他声音很温和,“你爸爸一定很爱你。”
小川点点头:“他教我认星星,还教我修车。他说男子汉要会修车,这样去哪儿都不怕。”
“他说得对。”秦则铭说,“会修车是很重要的技能。”
“你也会修车吗?”
“会一点。”
“那你能教我吗?”小川眼睛又亮了,“江野叔叔忙,没时间教我。”
秦则铭看了苏未央一眼,后者点点头。“明天早上,如果你起得早,我可以教你检查胎压。”
“真的?”小川差点跳起来,“我肯定起得早!我五点就起来!”
苏未央哭笑不得:“你那是睡不着,不是起得早。”
气氛又轻松起来。饭后,苏未央收拾碗筷,小川帮忙擦桌子。秦则铭和沈颂时要帮忙,被她拦住了:“你们上楼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上楼时,沈颂时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里,煤油灯的光晕中,苏未央和小川并肩站着擦桌子,母子俩低声说着什么,偶尔笑一下。那画面很温暖,也很孤独。
回到房间,秦则铭打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戈壁的清凉和远处沙棘果的微酸气息。星空出来了,比昨晚更清晰,银河像一道乳白色的雾带横跨天际。
沈颂时坐在床边,点了支烟。打火机的咔嚓声在寂静里格外响亮。
“少抽点。”秦则铭说,声音很轻。
沈颂时没理他,吸了一口。烟雾在窗前散开,被风吹出去,融进夜色里。
秦则铭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站在窗边看星星。他站得很直,背脊的线条在昏暗中清晰可见。沈颂时注意到,他左手又揣进了口袋——那个习惯性的动作,像是某种自我保护。
“你在想什么?”沈颂时问。
秦则铭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想苏未央。”他说,“一个人带着孩子,在这种地方开客栈,不容易。”
“她看起来挺坚强。”
“坚强是因为别无选择。”秦则铭转过身,靠在窗框上,“我妈妈当年也是这样。父亲常年不在家,她身体不好,还要照顾我和妹妹。但她从来不抱怨,总是笑着说‘没事’。”
“你妈妈……”
“去世十二年了。”秦则铭说,“淋巴癌。发现时已经是晚期。”
他说得很平静,但沈颂时听出了平静下的东西。煤油灯的光从楼下透上来一点,在秦则铭脸上投出柔和的阴影。那张总是温和克制的脸上,此刻有种真实的疲惫。
“你很像她?”沈颂时问。
秦则铭笑了,笑容里有点苦涩:“不像。她温柔,有耐心,能把所有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但从不让人觉得压抑。我不行,我只会让人紧张。”
“你也知道啊。”沈颂时说。
这话有点刺,但秦则铭没生气,反而笑得更深了些:“我知道。我父亲总说我,‘别总绷着,放松点’。但我放松不了。一放松,就觉得自己会把事情搞砸。”
沈颂时想起秦则铭修车时的样子——专注,一丝不苟,连拧螺栓的力度都要精确。那不是装出来的,那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你父亲……”沈颂时顿了顿,“他现在怎么样?”
“很好。”秦则铭说,“退休了,住在海边,每天钓鱼,打高尔夫。找了个年轻女友,比我妹妹大不了几岁。”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沈颂时听出了底下那层薄冰。
“你们不联系?”
“偶尔。”秦则铭走到床边坐下,“他给我打电话,问我项目进展,问我什么时候能拿个国际大奖。我告诉他我在做古村落保护,他说‘那是小打小闹’。然后就没话说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虫鸣,很轻,断断续续。远处有狗吠,回应了一声,又沉入寂静。
沈颂时掐灭烟,也走到窗边。夜空浩瀚,星星多得像撒落的碎钻。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他认星座,手指着天空说:“看,那是北斗七星,像不像勺子?”
“你父亲,”秦则铭忽然开口,“对你很好吧。”
沈颂时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提起他时,眼神不一样。”秦则铭看着他,“不是悲伤,是……温暖。”
这话说得精准。沈颂时沉默了。他确实很少在别人面前提父亲,不是不想提,是提了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那种好,太具体,又太抽象——是生病时守在床边的夜晚,是每个周末雷打不动的美术馆之行,是那些画册扉页上歪歪扭扭的批注:“此处用色大胆,可借鉴”。
“他教我怎么看颜色。”沈颂时最后说,“说颜色不是颜料管上标的名称,是光线、空气、心情混合出来的东西。他说戈壁的灰不是一种灰,是无数种灰——沙砾的灰,岩石的灰,天空的灰,晨昏的灰。”
秦则铭静静地听着。
“所以我想来这儿。”沈颂时看着窗外无边的夜色,“想看看他说的那些‘灰’到底是什么样。”
“然后呢?”秦则铭问,“看到了吗?”
沈颂时想了想。“看到了一些。”他说,“但还不够。”
秦则铭点点头,没再追问。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窗前,看着星空。风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沈颂时打了个寒颤。
“冷?”秦则铭问。
“有点。”
秦则铭从背包里拿出件薄外套递给他。沈颂时接过,披上。外套上有秦则铭身上那种薄荷木质香,很淡,但清晰。
“谢谢。”他说。
秦则铭没应声,只是继续看星星。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你看,猎户座升起来了。”
沈颂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三颗明亮的星排成一条直线,是猎户座的腰带。下面两颗星是剑鞘,在望远镜里能看到那是一片星云。
“你认星很厉害。”沈颂时说。
“我父亲教的。”秦则铭顿了顿,“他年轻时是天文社的。小时候,他难得在家的时候,会带我去郊外看星星。指着天空一个个教——这是大熊座,那是小熊座,北极星永远在北方。”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后来他忙了,就不教了。但我自己学会了,把所有星座都背了下来。想着等他下次回家,可以告诉他,我都记住了。”
“你告诉他了吗?”
“没有。”秦则铭说,“再后来,我就不需要告诉他了。”
这话里藏着太多东西,沈颂时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星空,看猎户座缓缓升高,看银河越来越清晰。
楼下传来轻微的动静,是苏未央锁门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上楼,停在隔壁房间门口,开门,关门。一切又恢复寂静。
“睡吧。”秦则铭说,“明天要早起。”
两人轮流洗漱。洗澡间在后院,是间简陋的棚屋,但水是热的,水量也足。沈颂时冲掉一天的汗水和尘土,换上干净衣服出来时,浑身轻松。
秦则铭洗完回来,头发还湿着,用毛巾擦着。他换了件灰色T恤和运动裤,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也真实。
熄了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星光,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沈颂时躺在床上,能感觉到秦则铭在另一侧,呼吸很轻,但清晰。
他睡不着。脑子里太多东西在转——苏未央的故事,江澈的选择,秦则铭说的那些话。还有明天要走的盘山路,要过的塌方路段,要到的岩下村。
“秦则铭。”他出声。
“嗯?”
“你睡着了吗?”
“没。”
沈颂时翻了个身,面朝秦则铭那边。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你紧张吗?”
“紧张什么?”
“明天。塌方路段,还有岩下村。”
秦则铭沉默了几秒。“有一点。”他承认,“但紧张也没用。该走的路,总要走。”
这话说得很实在。沈颂时想起秦则铭修车时的样子——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没有抱怨,没有恐慌,只是做该做的事。
“你总是这样吗?”他问,“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不废话。”
秦则铭笑了,笑声在黑暗里很轻:“不然呢?抱怨能让车自己修好吗?”
沈颂时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觉得,秦则铭这种性格,在戈壁这种地方,其实挺合适——不矫情,不废话,该干什么干什么。
“沈颂时。”秦则铭忽然叫他。
“干嘛?”
“你左手拇指又在按食指了。”
沈颂时一愣,才发现自己真的在无意识地做那个小动作。他松开手指:“烦死了,你观察得这么细干嘛。”
“习惯了。”秦则铭说,“睡吧。明天小川还要早起学检查胎压。”
“你真要教他?”
“答应了就要做到。”
沈颂时没再说话。他闭上眼,听着秦则铭平稳的呼吸声,慢慢沉入睡意。半梦半醒间,他听见秦则铭极轻的声音,像在自言自语:
“其实当个修车工也不错。”
沈颂时想问他什么意思,但困意太浓,没问出口。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很快消失在天际。楼下院子里,苏未央养的狗轻轻叫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戈壁的夜很深,很深。深到足以容纳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所有未完成的梦,和所有在黑暗中静静生长的、名为“理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