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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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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卡扬起滚滚烟尘,在灼热的戈壁空气里拖出一道土黄色的尾巴。车子在距离他们二十米处停下,驾驶座和副驾驶座同时打开,跳下来两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个高个子男人,四十出头,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穿着沾满油污的深蓝色工装,寸头,五官硬朗。后面跟着个年轻些的小伙,看起来二十七八,眉眼和男人有几分相似,但轮廓柔和些,戴了副无框眼镜,白衬衫掖在卡其裤里,干干净净,不像搞救援的,倒像办公室白领。
高个子男人大步走过来,先扫了眼漏油的底盘,又抬头看秦则铭和沈颂时。“你们叫的救援?”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
“是我打的电话。”秦则铭上前一步,递过去一瓶没开封的水,“辛苦了。油底壳刮了道口子,大概在这个位置。”
男人没接水,蹲下身查看裂缝。他看得很仔细,手指在修补处按了按,又抹了点渗出的机油在指间捻了捻。“应急胶不行,得换油底壳。”他站起身,对身后的年轻小伙说,“阿澈,去拿工具。”
叫阿澈的年轻人点点头,走回皮卡后厢,动作利落地卸下几个银色工具箱。工具箱上贴着整齐的标签,字迹工整清晰。
“我叫江野。”高个子男人这才接过秦则铭手里的水,拧开喝了一大口,“这是我弟弟江澈。我们是红土坡救援队的。”
“秦则铭。”秦则铭侧身让出沈颂时,“这位是沈颂时。”
江野冲沈颂时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重新蹲回车旁,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个强光手电,往底盘深处照。“裂口不长,但位置不好。得把车抬起来才能换。”
江澈已经把工具箱拖了过来。他打开最上面那个,里面是各种专业工具,排列得像外科手术器械。他抽出一套扳手,蹲到江野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江野点点头。
兄弟俩配合默契,不需要多余交流。江澈递工具,江野操作,动作干净利落。扳手拧动螺栓的声音在寂静的戈壁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
沈颂时靠在车边,点了支烟。他看江野和江澈工作——哥哥手上全是老茧,指关节粗大,动作大开大合但精准;弟弟手指修长,握扳手的姿势很标准,像受过专业训练。
秦则铭也没闲着。他从车里拿出保温杯,倒了两杯茶,递给江野和江澈。江野摆摆手说不用,江澈却接过杯子,轻声道了谢,小口抿着。
“这茶……”江澈顿了顿,“加了黄芪?”
秦则铭有些意外:“你能喝出来?”
“我学中医的。”江澈推了推眼镜,“本来在市里医院工作,去年辞职回来的。”
这话让沈颂时和秦则铭都愣了一下。江野头也不抬地说:“他脑子进水了。放着大医院不待,跑回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江澈没反驳,只是安静地喝茶。
车子被千斤顶抬起来,江野钻到底盘下开始拆卸破损的油底壳。金属碰撞声持续不断,偶尔夹杂着他一两句简短的指令:“十三号套筒。”“橡胶垫片。”
秦则铭站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需要帮忙吗?”
江野从车底探出半个脑袋:“你会?”
“懂一点。”
江野把位置让出来一点。秦则铭蹲下身,接过江澈递来的新油底壳,检查密封胶圈,确认完好后开始安装。动作不算熟练,但每一步都很认真,手指稳,眼神专注。
沈颂时看着秦则铭沾上机油的手指——那双总是干净整洁、连指甲都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手,现在指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污,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江澈走到沈颂时旁边,也点了支烟。他抽烟的姿势很文气,夹烟的手指微微翘起。
“你们去哪?”江澈问。
“岩下村。”
江澈转头看他,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那个快荒了的村子?”
“你知道?”
“知道。”江澈吐出一口烟,“我爷爷就是岩下村人。小时候听他讲过很多村里的故事。说那儿有棵千年槐树,树下埋着茶马古道的石碑。”
沈颂时来了兴趣:“村里还有人住吗?”
“有,不多了。”江澈说,“年轻人都走了,就剩些老人。我爷爷说,最鼎盛的时候,村里有两百多户,现在……”他摇摇头,“三十户都不到。”
车底传来螺栓拧紧的声音。江野钻出来,抹了把额头的汗:“装好了。阿澈,灌机油。”
江澈掐灭烟,从皮卡后厢搬出一桶机油。秦则铭接过,动作小心地往发动机里加。机油呈现琥珀色,在阳光下流动着黏稠的光泽。
“你们怎么想起来去那儿?”江野靠在车轮上,点了支烟,“那地方路难走,信号都没有。去年有拨驴友去,差点迷路,是我们给找回来的。”
“工作。”秦则铭说,“还有采风。”
江野打量了他俩一眼,目光在秦则铭沾油污的手指上停留片刻。“文化人。”他下了结论,语气听不出褒贬。
机油加完,秦则铭启动引擎。故障灯灭了,发动机运转平稳,声音正常。他松了口气,下车对江野说:“谢谢。多少钱?”
江野报了个数,比预想的便宜。秦则铭掏钱包时,江野又说:“你们要去岩下村,前面有段盘山路,上个月塌方,现在只能单向通行。每天中午十二点到一点放行一小时,错过就得等第二天。”
这信息很重要。秦则铭立刻拿出笔记本记下:“具体在什么位置?”
江野在地图上指了个点:“这儿。离红土坡三十公里。你们今天赶过去,正好能赶上明天的放行时间。”
沈颂时算了下时间。现在上午十一点,如果立刻出发,下午能到红土坡。休整一晚,明天中午过塌方路段,下午就能到岩下村。
“红土坡有住处吗?”秦则铭问。
“有家客栈,老板娘叫苏未央,是我朋友。”江澈接话,“你们就说是我介绍的,她会照顾。”
秦则铭记下名字:“苏未央。很好听的名字。”
“人也很好。”江澈笑了,笑容温和,“她客栈有热水,能洗澡。还能做饭,厨艺不错。”
兄弟俩收拾工具。江野把旧油底壳扔进皮卡后厢,动作粗鲁但精准。江澈则把每个工具擦干净,按原来的位置放回工具箱,连摆放角度都一丝不苟。
沈颂时看着江澈有条不紊的动作,忽然觉得他有点像秦则铭——那种对秩序的执念,对细节的把控。但江澈的条理更温和,更像习惯而非强迫。
“你们兄弟俩,一个搞救援,一个当医生,怎么凑一起了?”沈颂时问。
江野把最后一个工具箱搬上皮卡,拍拍手上的灰:“他脑子进水,我总不能看着他饿死。”
江澈推了推眼镜,没反驳。
秦则铭付了钱,又拿了几瓶水塞给江野。“路上喝。”他说。
江野这次没推辞,接过水扔进车里。他看向秦则铭:“你们车技怎么样?”
“还可以。”秦则铭说。
“盘山路不好开,特别是塌方那段,路面有碎石,容易打滑。”江野点了支烟,“要是没把握,明天早上八点在这儿等我,我带你们过去。”
这个提议出乎意料。秦则铭和沈颂时对视一眼。
“不用麻烦。”秦则铭说,“我们自己能行。”
“随你。”江野也不坚持,“反正我明天也要去那边拉个病人。顺路。”
他上了皮卡,江澈坐进副驾驶。车子启动前,江澈摇下车窗,对秦则铭说:“秦先生,你手上有伤口,最好处理一下。”
秦则铭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处确实有道细小的划痕,渗着血丝,大概是刚才修车时弄的。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江澈从随身包里拿出个小小的急救包,抽出碘伏棉签和创可贴递出来。“消毒,贴上。戈壁灰尘多,容易感染。”
秦则铭接过,道了谢。江澈冲他笑了笑,车窗摇上。
皮卡调头,沿着来路驶去,很快消失在蒸腾的热浪里。
戈壁重新恢复寂静。只有风吹过沙砾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几只乌鸦的叫声,嘶哑难听。
秦则铭打开碘伏棉签,小心地擦拭伤口。碘伏刺得他皱了皱眉,但动作没停。擦完,贴上创可贴,边缘抚平。
沈颂时盯着他做完这一切,才开口:“那兄弟俩挺有意思。”
“嗯。”秦则铭看着皮卡消失的方向,“哥哥粗中有细,弟弟细中带刚。”
“你和那个江澈,”沈颂时说,“有点像。”
秦则铭转过头,眼神里有点意外:“哪里像?”
“都强迫症。”沈颂时指了指江澈刚才收拾的工具箱位置,“他连扳手摆放的角度都要一致。”
秦则铭笑了:“那叫条理。”
“随便。”沈颂时拉开车门,“走吧,争取天黑前到红土坡。”
车子重新上路。换过油底壳后,发动机运转得更平稳,噪音也小了。沈颂时开得不快,保持在六十码左右,小心避开路面上的坑洼和碎石。
秦则铭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戈壁开始出现变化,沙砾地逐渐被红土取代,远处山峦的岩石呈现出铁锈般的暗红色。空气依然干燥,但温度似乎降了一两度。
“红土坡……”秦则铭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是因为土色得名的?”
“应该吧。”沈颂时说,“江野说明天要过去拉个病人,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可能是不方便下山的老人。”秦则铭顿了顿,“这种偏远地方,医疗资源匮乏,小病拖成大病很常见。”
沈颂时看了他一眼:“你在想什么?”
秦则铭没立刻回答。他盯着自己手上的创可贴,边缘已经有点翘起。他伸手抚平,动作细致得像在修复一件艺术品。
“我在想,”他缓缓开口,“江澈为什么回来。”
“他说了,他爷爷是岩下村人。”
“但那不足以让他放弃大医院的工作。”秦则铭说,“除非有更重要的理由。”
沈颂时想了想:“也许他就喜欢这儿呢?清净。”
“可能吧。”秦则铭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人做的每个选择,背后都有故事。”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嘶嘶的风声,还有轮胎碾过路面的规律噪音。沈颂时瞥了眼秦则铭,后者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看起来有点疲惫,但眉头是舒展的,不像平时那种刻意维持的平和。
刚才修车时,秦则铭钻进车底,手指沾满油污,却丝毫不见嫌弃。那种专注和认真,让沈颂时想起他摸岩柱时的样子——不是高高在上的观察者,而是沉浸其中的参与者。
这个人,也许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复杂。
路面开始爬坡。坡度不陡,但能感觉到引擎负荷加重。沈颂时降档,车速慢下来。窗外景色变化更快了,红土坡名副其实,道路两侧的土壤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红色,像被血浸过又被风干。
“快到了。”秦则铭睁开眼,看向前方。
远处山坡上,出现了一片建筑的轮廓。大多是平顶土房,零星夹杂着几栋两三层的小楼。最显眼的是一栋白墙灰瓦的房子,屋顶竖着个木牌,看不清字,但应该是客栈。
下午三点二十分,车子驶入红土坡。
镇子比清水河大,但依然冷清。主街是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两侧店铺大多关着门,玻璃橱窗蒙着厚厚的灰。偶尔有行人经过,都穿着深色衣服,步履缓慢,像在节省体力。
秦则铭按江澈说的,找到了那家客栈。白墙灰瓦,门楣上挂着块木匾,刻着“未央客栈”四个字,字迹娟秀。门前种着几丛沙漠植物,叶片肥厚,开着星星点点的紫色小花。
两人下车,推开厚重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像在欢迎远客。
客栈里很凉爽,光线柔和。大厅不大,摆着四张方桌,每张桌上都放着个小陶瓶,插着干枯的野花。柜台后面,一个女人正低头记账。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沈颂时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很黑,像深井里的水。她大概三十五六岁,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几缕碎发散在颊边。穿着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串木珠。
“住宿?”她声音清亮,带着点慵懒的尾音。
“江澈介绍的。”秦则铭说。
女人眼睛亮了亮:“阿澈的朋友啊。坐吧,喝点茶。”她从柜台后走出来,动作轻盈,“我叫苏未央。未来的未,中央的央。”
她说话时目光在秦则铭和沈颂时脸上扫过,带着善意的审视。沈颂时觉得,这女人有种特别的通透感——不是天真,而是看多了世事后依然选择温暖的透彻。
苏未央泡了茶,茶汤金黄,香气清雅。“本地野茶,不值钱,但解渴。”她把茶杯推到两人面前,“阿澈很少介绍人来,看来你们挺对他胃口。”
“他和他哥哥今天救了我们。”秦则铭说,“车坏了。”
“江野那家伙,嘴硬心软。”苏未央笑了,眼角出现细小的笑纹,“他们兄弟俩都是。一个不说好话但什么都做,一个不会拒绝但心里有数。”
这评价很精准。沈颂时喝了口茶,味道比他预想的好,有股淡淡的花香。
“两间房?”苏未央问。
“一间就行。”秦则铭说。
苏未央点点头,没多问,从墙上摘下一把钥匙:“二楼最里面那间,窗户朝南,能看到山景。热水晚上七点到十点,吃饭可以在我这儿吃,也可以去街口老马家,他做羊肉不错。”
她说话语速不快,但信息给得很全。秦则铭认真记下,又问了塌方路段的事。
“那个啊,”苏未央想了想,“明天我让小川带你们过去。他是本地人,路熟。”
“小川是?”
“我儿子,十二岁。”苏未央提起儿子时,笑容更温柔了些,“皮得很,但机灵。这地方他闭着眼都能走。”
办完入住,苏未央带他们上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二楼走廊很窄,但干净,墙上挂着些黑白照片,拍的都是红土坡的风景。
房间比清水河那间好太多。木地板,白墙壁,一张双人床,床上铺着蓝印花布的床单。窗户很大,确实能看到远处的山峦,在夕阳下呈现出瑰丽的紫红色。
“厕所在走廊尽头,洗澡间在一楼后院。”苏未央说,“晚饭六点半开饭,今天有炖羊肉和烤馕。想吃的话,下来就行。”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淡淡的皂角香。
沈颂时把画具箱放在窗边的桌子上。窗外,夕阳正沉向山脊,把天空染成橙红和绛紫的渐变色。远处的红土在光线下像燃烧的炭,明暗交错,层次丰富。
他拿出相机,拍了几张。
秦则铭在检查房间。他摸了摸床单——干燥,有阳光的味道。又检查了窗户,开关顺畅,密封条完好。最后他坐在床边,脱了鞋,活动了下脚踝。
“累了?”沈颂时问。
“有点。”秦则铭承认,“但比预想的好。”
沈颂时也坐下来。床垫软硬适中,坐着很舒服。两人并肩坐着,看着窗外的夕阳沉默。
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清脆响亮,像玻璃珠滚过石板路。应该是苏未央的儿子小川。笑声越来越近,又渐渐远去,消失在街巷深处。
“江澈说他爷爷是岩下村人。”沈颂时忽然说,“明天到了村里,也许会碰到他亲戚。”
“也许。”秦则铭顿了顿,“但江澈自己不去,应该有原因。”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秦则铭看向窗外,夕阳在他眼睛里映出两小簇光。“有时候,人离开一个地方,不是因为它不好,而是因为它太好——好到承载不了太多记忆。”
这话说得很模糊,但沈颂时听懂了。就像他自己,父亲去世后,很久不敢回老家。不是老家不好,是那里的每个角落都留着父亲的影子,太沉,太重。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山峦的轮廓镶上了金边。天空的色彩在变化,从橙红过渡到深紫,像有人在天幕上泼了稀释的颜料。
秦则铭忽然说:“你的手。”
沈颂时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没什么特别的。
“早上我注意到,”秦则铭说,“你握方向盘时,左手拇指一直按着食指指节。那是你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沈颂时愣住了。他自己都没注意过这个小动作。
“我紧张什么?”
“路况,车子,也许还有我。”秦则铭语气平静,“但现在你没那么按了。”
沈颂时看着自己的手,拇指确实松开了。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的。
“观察得真细。”他说,语气复杂。
“习惯了。”秦则铭站起身,走到窗边,“我父亲说,细节决定成败。所以从小,我就学着观察一切细节——人的表情,动作,语气。然后分析,归类,存储。像在脑子里建档案库。”
沈颂时想起秦则铭总能提前想到很多事,总能注意到别人忽略的东西。原来那不是天赋,是训练出来的本能。
“累吗?”他问。
秦则铭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累。”他轻声说,“但改不了。”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沉入山后。天空暗下来,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戈壁的夜来了,带着它广袤的寂静,和某种近乎慈悲的包容。
楼下传来苏未央的声音:“吃饭啦——”
秦则铭转过身,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温和的笑。“走吧。”他说,“尝尝炖羊肉。”
沈颂时起身,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一眼。
秦则铭还站在窗边,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有些单薄。他正仰头看着窗外初现的星空,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柔和了许多。
那一瞬间,沈颂时忽然觉得,这个人或许比他表现出来的,更需要这片戈壁的宽广——不是为了控制,而是为了短暂地,从那座名为“完美”的牢笼里,逃出来喘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