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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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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灰白的光从窗缝渗进来,在水泥地上切成几道细长的光斑。沈颂时是被冻醒的——被子太薄,戈壁后半夜的寒气像水一样漫进来,渗进骨头缝里。
他睁开眼,第一个感觉是冷。第二个感觉是身边有人。
秦则铭背对他侧躺着,被子只盖到腰际,整个人蜷缩着,像只自我保护过度的虾米。借着朦胧的晨光,沈颂时能看见他后颈露在外面,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这家伙居然在发抖。很细微的颤抖,频率快而轻,像被风吹动的叶子。
沈颂时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秦则铭只穿了件薄T恤。昨晚他自己盖着被子,秦则铭大概是把厚毯子都给他了。
“喂。”他出声,声音沙哑。
秦则铭没反应。
沈颂时坐起来,推了他肩膀一下。手碰到的地方一片冰凉。
秦则铭这才动了动,慢慢转过身。他眼睛半睁着,瞳孔在晨光里显得很淡,像蒙着层雾。
“你冷?”沈颂时问。
秦则铭眨了眨眼,像是花了点时间理解这个问题。然后他点点头,动作迟缓。
沈颂时把身上的被子拽过去一半,扔到他身上。“自己不会说?”
秦则铭没说话,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他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
窗外传来鸡鸣。很远的距离,但在这寂静的清晨清晰得像在耳边。接着是狗吠,一声接一声,把沉睡的戈壁叫醒。
沈颂时下了床,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激得他一哆嗦。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空气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东边的天空开始泛出鱼肚白,云层稀疏,今天应该是个晴天。
回头看,秦则铭还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但睫毛在颤动——他没睡着。
“起来了。”沈颂时说,“早点出发。”
秦则铭这才坐起身。动作有些慢,像关节生了锈。他揉了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那层雾散了,又恢复成平时的清明。
“几点了?”他问。
“六点二十。”
秦则铭点点头,开始穿衣服。动作依旧有条不紊,衬衫的扣子一颗颗扣好,袖口挽到小臂中间的位置,不多不少。但沈颂时注意到,他手指有点抖,扣第二颗扣子时扣了两次才扣上。
洗漱的时候,秦则铭用冷水泼脸,泼了好几下。水流顺着他脸颊往下淌,滴在水泥池里,发出单调的滴答声。他撑着水池边缘站了一会儿,才直起身,用毛巾擦干脸。
“你没睡好?”沈颂时靠在门框上问。
“做了个梦。”秦则铭把毛巾挂好,“没什么。”
他没说是什么梦。沈颂时也没问。
宋晚棠已经起来了,在柜台后面烧水。见他们出来,她指了指桌上的馒头和咸菜:“吃点再走。热水好了,灌点带着。”
馒头是刚蒸的,还冒着热气。咸菜切得很细,拌了香油,香味扑鼻。两人就着热水吃了早餐,秦则铭吃得很慢,但吃得干净,连掉在桌上的馒头屑都捡起来吃了。
结账的时候,宋晚棠没收昨晚的面钱。“就当是我请的。”她说,“路上小心。岩下村那边前两天下过雨,路滑。”
秦则铭认真道了谢,又问她邮局的事。
“往北三十公里有个镇子,镇上有邮筒。”宋晚棠说,“不过现在谁还寄信啊,都用电子的。”
秦则铭只是笑笑,没解释。
装车时,沈颂时发现秦则铭又在检查车胎。这次他检查得特别仔细,每个轮胎都用胎压计测两遍,还趴下去看底盘。
“有问题?”沈颂时问。
“没有。”秦则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只是习惯。”
这话说得轻巧,但沈颂时觉得不是那么简单。秦则铭的眼神里有种隐约的紧绷,像在防备什么。
七点整,车子驶出清水河补给点。晨光正好,戈壁在朝阳下呈现出温暖的金色。路况比昨天好,柏油路面平整,车开起来很稳。
秦则铭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地图,但眼睛看着窗外。他今天话特别少,从出发到现在,除了必要的导航提示,几乎没开口。
开了约一个小时,沈颂时终于忍不住:“你昨晚到底梦到什么了?”
秦则铭转过头看他,眼神有点空,像还没完全从梦里回来。
“我父亲。”他说,声音很轻。
沈颂时等着他往下说,但秦则铭只是转回头,继续看窗外飞逝的风景。过了一会儿,他才补充:“梦见他骂我,说我把事情搞砸了。”
“搞砸什么?”
“所有事。”秦则铭说,“行程、项目、人生。”
这话说得平淡,但沈颂时听出了底下汹涌的东西。他想起昨晚秦则铭说的那些话——父亲总是检查他的作业,检查家里的账本,要求一切都“有条理,有规划”。
“你父亲还活着?”沈颂时问。
“活着。”秦则铭顿了顿,“但我们很少联系。”
“因为他不认同你的选择?”
“因为他觉得我在浪费才华。”秦则铭笑了笑,笑容里有点苦涩,“他觉得我应该去设计摩天大楼,去争国际奖项,而不是跑到这种荒郊野岭,守着几栋快塌的老房子。”
沈颂时握着方向盘,没说话。他想起自己父亲——那个躺在病床上还惦记着敦煌壁画的中学美术老师。父亲从来没要求他成为什么“大家”,只是说:“画你喜欢的,画你看见的。”
原来不是所有的父亲都这样。
“所以你来这儿,也是为了证明什么?”沈颂时问。
秦则铭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颂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声说:“我不知道。也许只是想找个他够不着的地方。”
这话说得很轻,像自言自语。沈颂时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秦则铭正盯着自己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
前方出现路牌,指示往右是去镇子的方向。秦则铭坐直身子:“右转,我们去寄明信片。”
镇子比清水河大些,有一条主街,两边是些低矮的商铺。邮局在街尾,是个绿色门面的小房子,门口立着个褪色的邮筒。
秦则铭让沈颂时在车上等,自己拿着明信片下了车。他走进邮局,很快就出来,手里空了。
“寄了?”沈颂时问。
“寄了。”秦则铭坐回车里,“工作人员说,这种偏远地址,可能要半个月才能到。”
“周牧野会等。”
秦则铭笑了:“嗯,他会等。”
车子重新上路。出镇子不久,路面开始变差。柏油路变成了砂石路,颠簸感明显增强。路两旁出现了稀疏的草场,能看到成群的牦牛,黑色的身影在枯黄的草地上缓慢移动。
秦则铭又开始看地图。他眉头微蹙,手指在屏幕上放大缩小。
“怎么了?”沈颂时问。
“这段路和卫星图像对不上。”秦则铭说,“地图显示是直路,但实际在绕弯。”
话音刚落,车子猛地颠了一下。沈颂时赶紧减速,但还是感觉到底盘传来一声闷响——像是磕到了什么硬物。
仪表盘上,发动机故障灯闪了一下,灭了。接着又闪,这次常亮了。
“停车。”秦则铭说。
沈颂时把车靠到路边。两人下车检查。右前轮旁边,一块尖锐的岩石突出路面,刚才应该就是磕到了它。
秦则铭趴下去看底盘。他看了很久,久到沈颂时有点不安。
“怎么样?”
秦则铭爬出来,脸色不太好看:“油底壳刮了道口子,漏油。”
沈颂时心里一沉。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车坏了是大麻烦。
“严重吗?”
“得看漏得多快。”秦则铭从后备箱拿出工具包,“我先看看能不能临时补上。”
他打开引擎盖,检查机油尺。油位已经低于最低刻度线。他又趴回底盘下,用手电筒照着那道裂缝。机油正一滴一滴往外渗,在砂石地上聚成一小摊黑色的污渍。
沈颂时蹲在旁边看。秦则铭的表情很专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从工具包里找出一个应急修补胶,撕开包装,挤出灰色的膏体,仔细涂抹在裂缝处。
动作很稳,但沈颂时看见他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能撑多久?”沈颂时问。
“不好说。”秦则铭涂完胶,又贴了层金属胶带,“如果只是慢慢渗,也许能撑到下一个镇子。如果裂口扩大……”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两人回到车上。秦则铭启动引擎,故障灯还亮着。他挂挡起步,车速很慢,像在试探。
开了约五百米,秦则铭靠边停车,又下去检查。沈颂时也跟着下车。修补处还在渗油,但速度似乎慢了些。
“上车。”秦则铭说,“我们慢慢开,每隔十分钟检查一次。”
接下来的路开得很煎熬。车速不能超过四十,否则底盘震动会加剧漏油。路面越来越颠簸,每一下颠簸都让沈颂时心头一紧。
秦则铭一直盯着仪表盘,右手搭在换挡杆上,随时准备挂空挡滑行。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下颌角因为咬牙的动作微微凸起。
开了二十分钟,第二次检查。漏油速度没变,但油位又下降了。
“还能撑多久?”沈颂时问。
秦则铭算了算:“以这个速度,最多再开五十公里。”
“下一个镇子多远?”
“七十公里。”秦则铭说,“而且中间有段上坡,油耗会增加。”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几秒。沈颂时在秦则铭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最讨厌的东西——失控。
“现在怎么办?”他问。
秦则铭没立刻回答。他站直身子,环顾四周。戈壁空旷,视线所及只有枯黄的草场和远处灰蓝色的山脊。没有车辆经过,没有人烟,连只鸟都看不见。
“往前走。”他最终说,“找个高点的地方,看有没有信号,叫救援。”
车子继续以龟速前进。阳光渐渐变得毒辣,车内温度升高。空调不敢开太大,怕增加发动机负荷。两人都出了汗,衣服贴在身上,黏腻难受。
秦则铭每隔十分钟就看一次油表。每次看,指针都往下掉一小格。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沈颂时忽然觉得有点讽刺。秦则铭那么努力地控制一切——行程、车况、甚至别人的颜料——却控制不了戈壁上的一块石头。
“别太紧张。”他说,语气有点生硬,“坏了大不了等救援。”
秦则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沈颂时看见他握着地图的手指松了些。
前方出现一个缓坡。秦则铭让沈颂时停车,他下车走到坡顶,举起手机找信号。一格,两格,很不稳定。他试着拨号,但呼叫失败了三次,第四次才接通。
沈颂时坐在车上,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看见他背对着这边,肩膀绷着,偶尔点头。通话持续了约五分钟,秦则铭才挂断,走回来。
“最近的救援点在红土坡,离这儿九十公里。”他坐进车里,“他们派车过来,最快也要三小时。”
“三小时……”沈颂时看了眼油表,“油撑不到那时候。”
“我知道。”秦则铭说,“所以救援车会带机油过来。我们得在这儿等。”
两人又沉默了。车里闷热,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沈颂时推开车门,下了车。热浪扑面而来,但他觉得比车里舒服些。
秦则铭也下了车,从后备箱拿出遮阳布,搭在车顶,制造出一片阴凉。然后又拿出折叠椅和水,递给沈颂时一瓶。
“坐吧。”他说,“等。”
沈颂时坐下,拧开水瓶。水是温的,不好喝,但他还是灌了半瓶。秦则铭坐在另一张椅子上,仰头看着天空。
云很少,天空蓝得刺眼。远处有只鹰在盘旋,翅膀展开,在热气流里滑翔,姿态从容得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你怕吗?”沈颂时忽然问。
秦则铭转头看他:“怕什么?”
“失控。”沈颂时说,“事情脱离你的计划。”
秦则铭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水瓶,慢慢喝了口水,喉结滚动。
“怕。”他最终承认,“但怕也没用。戈壁教给我的第一课就是这个——你再怎么规划,也规划不了一块石头的位置。”
这话说得有点自嘲。沈颂时看着他,发现秦则铭脸上没有平时那种温和的面具,只有真实的疲惫,还有一点点……认命?
“你父亲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沈颂时说,“会不会又说你把事情搞砸了?”
秦则铭笑了。这次的笑很淡,但真实。
“大概会吧。”他说,“但反正他也看不见。”
两人就这样坐着,等。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沈颂时点了支烟,烟雾在热空气里笔直上升,很快散开。
秦则铭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开始写东西。他写得很慢,偶尔停下笔思考。阳光透过遮阳布的缝隙照在他手上,在纸面投下晃动的光斑。
“你在写什么?”沈颂时问。
“记录。”秦则铭头也不抬,“时间、地点、故障原因、处理方式、等待救援的时长。”
“这也要记?”
“要记。”秦则铭说,“下次就知道,在这种路段要开得更慢,避开突出的岩石。也要多备一桶机油。”
典型的秦则铭式应对——从失控中学习,让下一次更“可控”。
沈颂时忽然想起什么:“你昨晚说,混乱会让你不安。”
秦则铭笔尖顿了顿:“嗯。”
“那现在呢?”沈颂时环顾四周——抛锚的车,漏油的引擎,未知的等待时间,“够混乱了吧?”
秦则铭放下笔,靠回椅背。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奇怪的是,”他说,声音很轻,“现在反而不那么慌了。”
沈颂时看着他。秦则铭闭着眼,脸上表情平静,甚至有些放松。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落下细碎的影子。
“为什么?”沈颂时问。
“因为已经失控了。”秦则铭睁开眼,眼神清亮,“既然已经失控,就不用再绷着神经去控制。就像……”他想了想,“就像你画砸了一幅画,第一笔颜色就上错了。既然错了,索性就按错的画下去,说不定会有意外的好效果。”
沈颂时没想到他会用画画来比喻。更没想到,秦则铭会说这样的话。
“你还懂这个?”
“不懂。”秦则铭笑了,“但我看你画过。有时候你画到一半会停笔,盯着画布发呆。我以为你会擦掉重来,但你没有。你就顺着那个‘错误’继续画,最后画出来的东西……很生动。”
沈颂时想起自己确实有这习惯。有时候颜色调错了,或者笔触失控了,他不会急着修正,而是看看这“错误”能带他去哪里。
原来秦则铭注意到了。
远处传来引擎声。两人同时转头,看见地平线上出现一个黑点,越来越大,是一辆皮卡,车后厢拉着专业救援设备。
秦则铭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看向沈颂时,脸上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温和的笑,但这次笑容里少了些刻意,多了点真实的东西。
“救援来了。”他说,“看来今天不用在戈壁过夜了。”
沈颂时也站起来,掐灭烟蒂。他看着那辆越来越近的皮卡,又看了眼秦则铭。
阳光很烈,戈壁很广,车坏了,计划乱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沈颂时心里反而踏实了些。
也许是因为,他终于看见秦则铭完美面具下,那道真实的裂缝。
而裂缝里透出来的光,比完美的假面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