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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
红土坡的泥土在鞋底留下暗红色的印记,一路延伸到岩下村槐树下的青石板,然后停在那里,像某种缓慢干涸的血迹。
秦则铭走进祠堂时是下午三点。阳光从西边高窗斜射进来,在屏风上切开一道明亮的光带,那些莲花、种子字、风纹的雕刻在光里浮出清晰的轮廓。屏风静静地立着,呼吸着,光脉冲模拟的心跳沿着刻痕缓慢流动,蓝光在昏暗中像深海里的水母。
他站在屏风前,看了很久。离开七天,去红土坡扶一堵墙,再回来,屏风还是那样——不增不减,不急不缓,只是存在着。这种存在本身有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像锚,像原点。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沈颂时的——沈颂时的步子更轻,带着某种艺术家特有的、对地面触感的敏感。这脚步声更实,更稳,是年轻人的步伐,但已经很沉着。
“秦哥。”
秦则铭转身。陆青崖站在祠堂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年轻人瘦了些,但眼神更亮,那种学生气的青涩褪去了,换上的是手艺人特有的、对手头事物专注的光。
“回来了?”秦则铭问。
“昨天刚回。”陆青崖走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毕业手续都办完了。这是档案,这是学位证复印件,这是……”
他顿了顿,然后说:“这是我爷爷让我带给你的信。”
秦则铭接过信封。牛皮纸,很厚,封口用毛笔写着“则铭亲启”,字迹苍劲有力,是陆明远的手笔。他没立刻拆,而是看向陆青崖:“决定了吗?”
陆青崖点点头:“决定了。我加入。”
就三个字,但说得很重。秦则铭看着他——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省工艺美术学院的高材生,传统木作工艺与修复专业的第一名,拒绝了省文物局的正式编制,也拒绝了导师推荐的留学机会,选择留在这个偏远山村,加入一个还没正式注册、前途未卜的工作室。
“不后悔?”秦则铭问。
“不后悔。”陆青崖说,“在岩下村这两个多月,我学到的东西比在学校四年都多。不是技术,是……是别的什么。”
他指了指屏风:“这东西会呼吸。学校的标本不会。”
这话说得简单,但秦则铭听懂了。屏风会呼吸,因为它是活的——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活,是它承载的念想、记忆、时间还在流动。修复这样的东西,不只是技术活,是让某种活着的东西继续活下去。
“你爷爷怎么说?”秦则铭问。
陆青崖笑了,笑容里有年轻人特有的、带点狡黠的坦率:“我爷爷说,他终于可以退休了。他说,手艺传下去了,他这辈子就算没白活。”
秦则铭也笑了。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三页信纸。陆明远的字很密,写得很细,从岩下村屏风的修复聊到红土坡江家老宅的扶正,从传统手艺的困境聊到当代保护的可能,最后一段话被加粗了:
“则铭,青崖交给你了。这孩子有天分,有热情,缺的是经历和方向。你带他走一段,让他知道手艺不只在手里,也在心里。至于那个工作室——办吧。该有人做这件事了。钱不够,我这儿还有点退休金,就当入股。”
信的最后附了张支票。数字不大,但足够工作室启动阶段三个月的日常开销。
秦则铭看着那张支票,看了很久。陆明远,省文物局的老专家,退休金不多,但愿意拿出来,投给一个还没影子的工作室。这不是投资,是信任,是托付。
他把信和支票重新装回信封,放进衬衫胸前的口袋。纸的边缘抵着胸口,薄薄的,但很有分量。
“工作室的名字定了。”秦则铭说,“叫‘西北乡村记忆保护工作室’。你觉得怎么样?”
陆青崖想了想,然后说:“有点长,但……准确。”
确实长,但准确。西北,地域。乡村,对象。记忆,核心。保护,方法。工作室,形式。五个词,把要做的事说清楚了。
“明天揭牌。”秦则铭说,“简单点,就咱们几个人,在祠堂门口挂个牌子,拍张照,就算成立了。”
“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秦则铭说,“仪式不重要,做事才重要。”
陆青崖点点头,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个木雕的牌子,深褐色,纹理密实,是岩松木料。牌子上刻着字:“西北乡村记忆保护工作室”,下面是两行小字:“修可修之物,存当存之忆”。
字是沈颂时刻的。秦则铭认得出那种刀法——不是机械雕刻的规整,是手刻的、带着呼吸感的笔画。每一笔的起承转合都有力道,有节奏,像屏风上的风纹。
“沈哥刻的。”陆青崖说,“昨天熬到半夜。他说,工作室的牌子,得用手刻。”
秦则铭接过牌子。木料温润,刻痕清晰,手指抚过字迹,能感觉到刀走过的轨迹。那些轨迹里有种温度,是沈颂时手上的温度,是他专注时的呼吸,是他对手艺近乎偏执的尊重。
“他在哪儿?”秦则铭问。
“在孙婆婆家。刻完牌子,手有点抖,孙婆婆熬了药汤让他泡手。”
秦则铭把牌子放回木盒,盖上盖子。他看了眼屏风,屏风的光刚好完成一次完整的脉冲,从莲池到风纹,再回到莲池。蓝光在昏暗中流淌,像缓慢的潮汐。
“走吧。”他说,“去看看。”
两人走出祠堂。下午的阳光很烈,晒得青石板发烫。槐树的影子缩在树根周围,小小的,圆圆的。远处传来隐约的敲击声——是江澈在整理研学资料,把老照片一张张装进相框。
孙婆婆家院子里,沈颂时坐在小凳上,双手泡在一个陶盆里。盆里的药汤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药草苦香混着艾草的气息在空气里飘散。孙婆婆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条毛巾。
秦则铭走过去,没说话,只是蹲下来看盆里的手。沈颂时的手泡在药汤里,水汽蒸腾,让那些惯常清晰的骨节线条变得模糊。但秦则铭看得见——左手腕有点肿,食指和中指的指节微微发红,是长时间握刻刀、用力过度导致的。
“疼吗?”秦则铭问。
“还行。”沈颂时说,声音有点哑,“就是使不上劲。”
孙婆婆递过毛巾,沈颂时把手从盆里拿出来,用毛巾裹住。热气从毛巾里冒出来,在他脸上蒙了层薄薄的水雾。他的睫毛很长,沾了水汽,显得格外黑。
秦则铭从口袋里拿出止痛贴——他好像随时都带着这东西。撕开包装,拉过沈颂时的手,小心地贴在发红的指节上。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什么易碎品。
沈颂时没动,任他贴。等贴完了,才说:“牌子刻好了。”
“嗯,看到了。很好。”
“工作室……明天成立?”
“嗯。”
沈颂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在牌子上再加点东西。”
“加什么?”
“不知道。”沈颂时看着自己的手,裹在毛巾里,热气还在上升,“就觉得……光有字不够。应该有点别的。像屏风上的符号,像墙上的裂缝,像……像什么东西的痕迹。”
秦则铭听懂了。沈颂时说的是,工作室不只是个名字,是个有生命的东西,应该有自己的痕迹,自己的记忆,自己的……心跳。
“你想加什么就加。”秦则铭说,“牌子上,或者别的地方。工作室是你的,也是我的,是大家的。它该长成什么样,我们一起决定。”
沈颂时抬眼看他。水汽还在他睫毛上,让那双惯常锐利的眼睛显得柔软了些。他看了秦则铭几秒,然后点点头:“好。”
陆青崖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他没说话,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他转身,悄悄走了,把院子留给那两个人。
下午四点,秦则玥从红土坡回来了。她背着笔记本电脑,手里还拿着一卷图纸,风尘仆仆,但眼睛很亮。看见秦则铭,她直接说:“哥,红土坡那边稳定了。江家老宅的墙体扶正了四度,框架受力正常,江阿姨病情也稳定了。苏姐说,下周可以开始内部加固。”
她顿了顿,又说:“另外,我在红土坡又发现三栋有保护价值的老宅。一栋是清末的油坊,木结构保存完整;一栋是民国初年的私塾,墙上还有当年的课表;还有一栋……”
她展开图纸,是手绘的草图:“这栋最特别。是个药铺,后堂的药材柜是整面墙的抽屉,每个抽屉上都刻着药名,字是阴刻填金的,现在金粉快掉光了,但字还在。”
秦则铭看着那些草图。线条很流畅,标注很清晰,是建筑系学生的专业手笔。他能想象那些老宅的样子——歪斜的,裂缝的,但还顽强站立着的,像一个个苍老但依然有尊严的老人。
“工作室明天成立。”秦则铭说,“这些,都是我们的工作。”
秦则玥眼睛更亮了:“真的?那我可以正式加入了?”
“你已经在里面了。”秦则铭说,“从你决定留在岩下村那天起,你就在里面了。”
秦则玥笑了,那笑容很明亮,很有生气。她把图纸卷好,小心地放进背包,然后说:“哥,我有个想法。”
“说。”
“我们工作室……该有个档案室。”秦则玥说得很认真,“不是电脑里的数字档案,是实物的。每个项目的老物件、老照片、老工具,都该留一份副本在这里。这样,以后不管谁来看,都能摸到真的东西,而不只是看屏幕。”
秦则铭想了想,然后点头:“可以。祠堂东侧那间厢房,还空着,整理一下就能用。”
“我去整理。”秦则玥立刻说,“现在就去。”
她转身要走,秦则铭叫住她:“则玥。”
秦则玥回头。
“谢谢。”秦则铭说。
秦则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什么。是我自己想做的。”
她走了,步子很快,帆布鞋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沈颂时的手泡完了,用毛巾擦干,活动了一下手指。还是有点僵,但比刚才好多了。
“牌子在哪里?”他问。
秦则铭从木盒里拿出牌子。沈颂时接过,仔细看自己刻的字,手指抚过刻痕,像在阅读盲文。看了很久,他说:“这里,右下角,留了块空白。”
确实,牌子的右下角有块巴掌大的空白,没刻字,纹理自然。
“我想在这里刻个东西。”沈颂时说,“刻个……工作室的记号。”
“刻什么?”
沈颂时沉默。他盯着那块空白,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院子里的槐树。槐树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曳,枝叶沙沙响。
“刻片叶子。”他说,“槐树的叶子。”
秦则铭也看向槐树。槐树的叶子是心形的,边缘光滑,叶脉清晰。风吹过时,千万片叶子一起颤动,像千万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为什么是叶子?”秦则铭问。
“因为叶子会落,但树还在。”沈颂时说得很慢,像在梳理思绪,“我们修的东西,就像叶子。屏风会坏,墙会倒,老宅会塌。但记忆……记忆像树。叶子落了,树还在。我们做的工作,就是让树继续长,让新的叶子长出来。”
他说完了。秦则铭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刻片叶子。”
沈颂时拿起刻刀——他的手还在抖,但握刀的时候,手指自然地收紧,抖就停了。他把牌子放在膝上,刀尖悬在空白处上方,停顿了几秒,然后落下。
第一刀很轻,只是一个轮廓。然后第二刀,第三刀……刀尖在木料上移动,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木屑卷曲着飞出来,在阳光里像金色的雪。
秦则铭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刻。沈颂时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蹙,嘴唇紧抿,眼睛里只有那块木料,那把刀,和正在成形的叶子。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他额角的汗珠,照亮他握刀的手,照亮刀尖在木料上划出的每一条弧线。
叶子慢慢成形了。不是写实的叶子,是简化的、象征的叶子——一个心形,中间一道主脉,两侧是分岔的细脉。线条流畅,有力度,像屏风上的风纹那样,有呼吸感。
最后一刀落下,沈颂时停住了。他拿起牌子,对着光看。叶子刻在右下角,不大,但清晰,像落在字迹旁的一个印记,一个签名,一个承诺。
“好了。”他说。
秦则铭接过牌子。手指抚过那片叶子,刻痕清晰,边缘光滑。它躺在“西北乡村记忆保护工作室”这行字下面,像种子,像印记,像开始。
“明天就挂这个?”秦则铭问。
“嗯。”沈颂时顿了顿,“挂祠堂门口。让屏风看着。”
让屏风看着。让那座会呼吸的屏风,看着这个新成立的工作室,看着这群想让它这样的东西继续呼吸下去的人。
秦则铭点点头。他把牌子放回木盒,盖上盖子。
院子里,槐树的影子又移动了一些。风继续吹,叶子继续沙沙响。远处传来秦则玥整理厢房的声音,还有江澈装相框的敲击声,陆青崖调试设备的电子音,孙婆婆做饭的锅铲声。
所有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在午后的阳光里,在这个即将成为工作室的院子里,形成一种新的、充满可能性的节奏。
秦则铭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些人,看着这棵树,看着这座祠堂,看着祠堂里的屏风。
然后他想,也许所谓工作室,不是个机构,不是个牌子,是这些人,这些声音,这些正在做的事,和这些事里包含的、想让某些东西继续活下去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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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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