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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

  •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监测警报响了。

      不是刺耳的蜂鸣,是秦则玥在电脑上设定的、低沉而持续的“滴滴”声。声音从客栈方向传来,隔着夜色和院墙,微弱但清晰。秦则铭几乎是瞬间睁眼——他根本没睡着,只是闭目养神,身体还靠在门槛上,背抵着门框。

      沈颂时在他身边动了一下。他也醒着,秦则铭能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紧绷,像警觉的动物。

      “哪个点?”沈颂时问,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

      秦则铭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眼。秦则玥发来三条信息,间隔十五秒:

      “C7点位移异常。”
      “增加速度零点二毫米/分钟。”
      “已超夜间允许阈值。”

      C7点。还是那个薄弱面。白天扶正过程中最不稳定的位置,现在在夜里,在施工停止五个小时后,自己开始动了。

      秦则铭站起来,腿因为久坐而发麻。他扶着门框缓了两秒,然后走进房间。沈颂时跟在他身后,手里已经拿起了手电。

      工作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室内。框架立在原地,与墙体连接的扁钢板在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秦则铭走到C7点对应的墙面位置,手电光柱切开黑暗,照在那条贯穿裂缝上。

      裂缝看起来和傍晚时一样——宽度没有明显变化,分支裂缝也没有扩展。但监测数据不会说谎。秦则铭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便携式位移计,贴在裂缝两侧。数显屏亮起,红色数字跳动:0.21mm/min。

      确实是零点二毫米每分钟。很慢,慢到肉眼无法察觉,但确实在动。墙体在夜间,在没有人操作的情况下,自己继续着微小的位移。

      “材料蠕变。”沈颂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也蹲下来了,手电光照着裂缝,“白天的扶正让墙体应力重新分布,现在材料在缓慢调整,寻找新的平衡。”

      秦则铭点头。这是可能的原因之一——黏土砖和砂浆都是黏弹性材料,在持续应力作用下会产生蠕变变形。白天的扶正给墙体施加了持续的力,虽然晚上停止了主动加载,但材料内部的应力还在,还在缓慢地驱动变形。

      但蠕变速度这么快,不太正常。零点二毫米每分钟,意味着每小时十二毫米,一晚上下来,墙体可能会产生几十毫米的额外位移。这会打乱明天的计划,更重要的是,可能会超出框架的承受范围——框架的设计是基于可控的、分阶段的扶正,不是这种持续的、不受控制的蠕变。

      帐篷那边传来响动。江墨掀开帘子走出来,手里拿着强光手电:“秦先生,怎么了?”

      “墙体在动。”秦则铭简单解释,“C7点,夜间蠕变。”

      江墨的脸色变了。他快步走过来,手电光也照向裂缝。看了几秒,他蹲下,耳朵贴近墙面听。然后他站起来,脸色更沉:“不只是蠕变。墙里面有声音。”

      “什么声音?”

      “像……像沙子流动的声音。”江墨说得很慢,像在仔细分辨,“很轻微,但持续。砖缝里的老砂浆,可能在碎。”

      秦则铭也把耳朵贴上去。冰冷的砖面贴着耳廓,起初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自己血液流动的微弱嗡鸣。但静下心来,仔细听,确实能听见——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无数细沙在管道里缓慢流动,又像昆虫在泥土里爬行。

      那是材料内部在破坏。老砂浆经过百年,已经碳化、粉化,强度很低。白天的扶正让砖块之间产生了微小的相对位移,这种位移虽然很小,但足以让原本就脆弱的老砂浆进一步破碎。现在,破碎的砂浆粉末在重力作用下,沿着砖缝缓慢流动,从而允许砖块继续微小的滑动。

      这解释了为什么蠕变速度这么快——不是材料本身的黏弹性,是连接材料的砂浆在持续破坏。

      秦则铭直起身,脑子里快速思考对策。必须阻止这种持续位移。否则一夜下来,墙体可能产生过大的变形,导致框架连接点受力超限,甚至可能导致墙体在薄弱面产生新的裂缝。

      “需要给墙体一个反向约束。”他说,“在C7点附近,增加临时支撑,阻止它继续向这个方向移动。”

      “现在?”沈颂时问。

      “现在。”

      没有犹豫的时间。秦则铭让江墨去叫醒老陈老赵,自己从工具堆里找出几根备用的脚手架钢管和可调支座。沈颂时已经去拿扳手和水平仪了。

      凌晨三点,院子里重新亮起更多灯光。秦则玥从客栈赶过来了,抱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实时的监测数据。苏未晚也跟来了,手里提着热水壶和几个杯子。

      “怎么样了?”秦则玥问,眼睛盯着屏幕。

      “C7点持续位移,砂浆在破坏。”秦则铭一边组装临时支撑一边说,“需要增加约束。”

      秦则玥快速操作电脑,调出C7点附近的应力云图。图像显示,应力主要集中在裂缝附近的一个椭圆形区域。“在这里加支撑最有效。”她指着屏幕上的一点,“距离裂缝十五公分,高度一米二,这个位置能最大程度约束薄弱面的变形。”

      临时支撑很快组装好——两根脚手架钢管,底部用可调支座固定在地面,顶部用可调顶托顶在墙面上。顶托与墙面之间垫了木板,以分散压力。秦则铭调整支座和顶托的高度,让钢管垂直,顶托与墙面完全贴合。

      然后他开始施加预紧力。不是一下子顶紧,是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旋转顶托的调节螺栓,让钢管逐渐受力。监测屏幕上,C7点的位移速度开始变化——从0.21mm/min降到0.18,0.15,0.12……

      当预紧力达到某个值时,位移速度降到了0.05mm/min,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停。”秦则玥说,“这个力度可以了。再大会产生反向应力,可能引起其他问题。”

      秦则铭停手。钢管现在处于轻微的受压状态,顶托紧贴着墙面,像一只坚定但温和的手,按在墙体的薄弱处,阻止它继续滑动。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夜风穿过废墟的呼啸声,和远处偶尔的犬吠。所有人都站着,看着那两根新加的钢管,看着它们笔直地立在昏黄的灯光里,像突然长出的、钢铁的骨骼。

      “能撑住吗?”江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也来了,裹着件厚外套,脸色在灯光下苍白得吓人。

      “能。”秦则铭说,“至少能撑到天亮。天亮后温度回升,材料性能会稳定一些,我们再调整方案。”

      苏未晚倒了热水,递给每人一杯。水很烫,捧在手里能暖手。秦则铭接过杯子,手指贴着杯壁,感受那点珍贵的热量。

      “都去休息吧。”苏未晚说,“我在这儿看着。你们明天还要干活。”

      没人动。江墨蹲在临时支撑旁,用手检查每个连接点。老陈老赵坐在石磨上抽烟,火光在夜色里明灭。秦则玥抱着电脑坐在门槛上,继续监测数据。沈颂时靠在门框上,仰头喝水,喉结滚动。

      秦则铭也没动。他走到墙边,手掌再次贴上墙面。砖体依然冰凉,但那种细微的、持续的位移感消失了。墙体被约束住了,暂时稳定下来。他抬头看墙顶——在夜色里,墙的轮廓模糊,只能看出一个倾斜的、黑暗的剪影,像巨人弯下的脊背。

      “秦先生。”叶临川的声音忽然响起。她从院子的阴影里走出来,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那里,肩上还是那个军绿色帆布包。

      “你没在客栈?”秦则铭问。

      “睡不着。”叶临川走到墙边,也把手贴上墙面。她闭着眼,像在感受什么。过了十几秒,她睁开眼,“墙在疼。”

      这话说得很怪。但秦则铭听懂了——不是物理的疼,是那种材料在巨大应力下、缓慢破坏时的状态,像某种持续的低频呻吟。

      “它在适应新的姿态。”叶临川继续说,“一百年都歪着,现在要站直,每一块砖、每一粒砂浆,都要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这个过程……会疼。”

      她说得很平静,但话里的意象很强烈。秦则铭看着她——这个年轻女人站在夜色里,手贴着百年老墙,说墙在疼。不是矫情,是真实的感知,是手艺人对手中材料的共情。

      “你怎么知道?”沈颂时问。他走过来了,站在秦则铭身边。

      “我爷爷教我的。”叶临川说,“他说,老木头会记住所有碰过它的人的温度。老墙也一样。它记得砌它的人的手温,记得住在里面的人的呼吸,记得风吹雨打的力度,记得时间在它身上走过的每一寸。”

      她收回手,转身看向院子里的人:“这堵墙……不只是砖和砂浆。它是一百年的生活。是江家几代人的生老病死,是红土坡的兴衰变迁。现在我们要扶正它,不是在扶正一堵墙,是在扶正一段歪掉的历史。”

      她说完了。院子里一片寂静。夜风吹过,扬起地上的尘土,沙沙响。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星空下像巨大的、沉睡的兽。

      秦则铭看着叶临川,看着这个说墙会疼的年轻女人。他忽然意识到,她带来的不只是手艺,还有一种更深的、关于修复的理解——修复不是技术问题,是共情问题。你要先理解你要修的东西是什么,它经历过什么,它想要成为什么,然后你才能修它。

      江澈走到墙边,也把手贴上去。他闭着眼,站了很久。然后他低声说:“我太爷爷砌的这面墙。我爷爷在这里结的婚。我父亲在这里出生。我……我在这里长大。”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后来他们都走了。爷爷走了,父亲走了,母亲病了。墙歪了,裂了。我以为……它也要走了。”

      他睁开眼睛,眼里有泪光,但没流下来:“谢谢你们。没让它走。”

      没人说话。但秦则铭感觉院子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施工团队和委托人的关系,而是变成了某种更深层的、共同在做一件事的联结。这件事不只是扶正一堵墙,是留住一段记忆,是给一个快要消失的东西,再争取一点时间。

      秦则玥忽然说:“哥,数据稳定了。C7点位移速度降到0.01mm/min,可以接受。”

      秦则铭点点头。他看向苏未晚:“苏姐,带江澈回去休息吧。他明天还要照顾阿姨。”

      苏未晚点点头,走到江澈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走吧。墙没事了,今晚。”

      江澈又看了墙一眼,然后转身,跟着苏未晚走了。步子很慢,背微微佝偻,像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扛起了新的。

      秦则铭让老陈老赵也回帐篷休息。江墨坚持要留下守夜,秦则铭没再劝。秦则玥抱着电脑回客栈继续监测。叶临川说她不困,在院子里坐会儿。

      最后院子里只剩下秦则铭、沈颂时、叶临川和江墨。四人或站或坐,在昏黄的灯光里,守着那堵在夜色里缓慢呼吸的墙。

      沈颂时又点了支烟。火光在黑暗里亮起,又暗下去。烟雾在灯光里缓慢上升,散开。

      “你说墙会疼。”沈颂时忽然开口,对叶临川说,“那它现在……还疼吗?”

      叶临川坐在石磨上,仰头看着星空。过了几秒,她说:“好点了。临时支撑给了它一个依靠,它知道不是自己一个人在撑。”

      这话还是怪,但沈颂时听懂了。他点点头,抽了口烟。

      秦则铭走到临时支撑旁,检查顶托与墙面的接触。木板垫得平整,压力均匀。他用手推了推钢管——纹丝不动,稳定得像从地里长出来的。

      “明天怎么办?”江墨问,“如果夜里还会蠕变,总不能每天晚上加临时支撑。”

      “明天调整扶正策略。”秦则铭说,“分段更细,每次扶正量更小,给墙体更多适应时间。另外,在薄弱面附近,考虑增加永久性的内部加固——不是框架,是墙体内部的拉结筋,提高它的整体性。”

      “拉结筋……”叶临川思考着,“可以在砖缝里开槽,埋入不锈钢筋,然后灌浆。但施工难度大,而且要破坏墙面。”

      “在隐蔽位置做。”秦则铭说,“墙内侧,将来抹灰可以盖住。不影响外观。”

      “需要专用工具。”江墨说,“开槽机,灌浆机,县建筑队有,我可以借。”

      “明天下午我去借。”叶临川说,“我认识设备科的人。”

      讨论自然而然地展开,像水流找到了沟渠。问题,方案,分工,时间表。没有客套,没有推诿,就是直接地说,然后接上。秦则铭听着,忽然觉得这个临时团队,在经历了一个紧张的夜晚后,反而更加凝聚了——共同面对过问题,共同解决了问题,就有了默契。

      凌晨四点,夜色最深的时候。星星最密,银河最亮,像一条发光的、横跨天际的河。院子里很静,能听见各自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鸟类的夜啼。

      秦则铭和沈颂时坐在门槛上,肩并着肩。叶临川靠在槐树上,闭着眼,像是睡了,又像是没睡。江墨在院子里慢慢走动,检查每一处,脚步很轻。

      沈颂时抽完了那支烟,烟头摁熄在青石板上。他忽然说:“秦则铭。”

      “嗯?”

      “如果墙会疼……”沈颂时顿了顿,“那屏风呢?屏风修的时候,疼吗?”

      秦则铭沉默了几秒。他想起修屏风的那些日夜——刻刀划过老木头的声音,胶水渗入裂缝的过程,榫卯重新咬合的瞬间。那些时候,屏风在想什么?会疼吗?

      “不知道。”他实话实说,“但我想,墨耘刻它的时候,是带着某种念想的。那种念想刻进去了,就成了屏风的一部分。我们修它,是在接续那种念想。疼不疼……也许不重要。重要的是,念想还在。”

      沈颂时转头看他。在夜色里,他的眼睛很亮,像两点不肯熄灭的星。

      “就像这堵墙。”秦则铭继续说,“江家几代人的念想砌进去了。现在墙歪了,但念想还在。我们扶正它,是在说:你看,你们在乎的东西,还有人也在乎。”

      他说完了。沈颂时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几乎察觉不到地点了点头。

      天边开始泛白。不是突然亮起来的,是那种极缓慢的、从深蓝到浅灰的渐变。星星一颗颗暗下去,像退潮时的光点。远处山峦的轮廓从黑色变成黛青,再变成暗紫。

      新的一天要来了。

      秦则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他走到墙边,手掌最后一次贴上墙面。砖体依然冰凉,但能感觉到,温度在缓慢上升——不是墙的温度,是早晨正在来临,空气的温度在变化。

      墙上的裂缝在晨光里渐渐清晰。那条贯穿裂缝,那条分支裂缝,那些细小的、蛛网般的微裂缝,都在光里显现出来。它们不是丑陋的,不是可怕的,是这堵墙活过的证据,是它经历过的、时间走过的痕迹。

      秦则铭看着那些裂缝。他想,也许修复的真谛,不是让裂缝消失,是让裂缝成为历史的一部分,而不是终结。不是掩盖伤痕,是承认伤痕,然后带着伤痕继续站立。

      晨光越来越亮。院子里的灯光显得越来越暗淡。秦则铭关掉了工作灯。自然光涌进来,柔和地照亮了一切。

      框架在晨光里温润,钢管支撑笔直,墙体倾斜但稳定。院子里的人们——沈颂时,叶临川,江墨——在光里显出清晰的轮廓,脸上有疲惫,但眼睛里有光。

      秦则铭深吸一口气。清晨的空气很凉,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

      “准备一下。”他说,“今天继续。”

      声音在晨光里传开,清晰,稳定,像某种承诺。

      墙听着。

      裂缝听着。

      新的一天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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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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