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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
混凝土在夜色里缓慢凝固。
秦则铭用手电照着基础坑,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灰黑色的混凝土表面。已经看不见湿漉漉的反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哑光的、致密的质感。他用手指关节轻轻敲击坑沿——声音闷实,没有空洞感。
“强度够了。”他说。
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传开,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其他人陆续围过来。沈颂时手里还拿着角尺,叶临川肩上搭着条毛巾,秦则玥合上笔记本电脑,江墨放下手里的扳手。老陈和老赵蹲在院角抽烟,火星在黑暗里明灭。
时间刚过凌晨四点。距离混凝土浇筑完成过去了十三个小时。理论上,二十四小时才能达到施工强度,但秦则铭测了温度、湿度,看了配合比记录,判断可以提前开始框架组装。风险有,但可控——框架组装本身不会对墙体产生直接荷载,真正的考验在扶正阶段。
“开始吧。”秦则铭说。
第一个抬起木料的是江墨。他走到院角堆放构件的地方,弯腰,手臂肌肉隆起,稳稳抱起一根立柱。立柱截面十五公分见方,长度两米四,是岩松木,密度大,一根至少八十斤。但他抱得稳,步子迈得实,走到西厢房门口,侧身进去,把立柱立在预埋件的位置。
预埋件是带锚板的螺栓,从混凝土基础里伸出来,像钢铁的骨骼。立柱底部开了对应的孔洞,需要精确套上去。江墨调整角度,微微旋转立柱,孔洞与螺栓对正,然后向下压。
“咔。”
轻微的金属与木材的咬合声。立柱垂直立在基础上了,螺栓穿过孔洞,锚板紧贴柱底。秦则铭用水平仪检查——垂直度误差零点三毫米,在允许范围内。
“A1柱到位。”秦则玥在记录表上打勾。
第二根是沈颂时搬的。他抱立柱的姿势和江墨不同——不是用蛮力,是用巧劲。手臂环抱,身体微侧,利用腰腿的力量把木料“带”起来。走进房间时,他的脚步更轻,像怕惊扰什么。立柱立在预埋件上,同样发出“咔”的一声咬合。
然后是第三根,第四根……六根立柱全部就位,在房间内形成一个长方形的框架轮廓。它们笔直地立在黑暗里,像新生的、坚硬的骨骼,等待着连接成完整的骨架。
接下来是横梁。
横梁的安装需要两个人配合。沈颂时和江墨一组,叶临川和秦则铭一组。秦则玥负责指挥和测量——每根横梁的高度、水平度、与立柱的垂直度,都需要精确控制。
第一根横梁是底部的连接梁,离地六十公分。沈颂时和江墨抬起横梁,两端对准立柱上的卯口。卯口是沈颂时亲手凿的,尺寸精确到毫米,角度经过计算,确保榫头插入后能形成紧密的摩擦咬合。
“左高两毫米。”秦则玥盯着激光水平仪的数据。
江墨调整横梁左端的高度。很细微的调整,肌肉控制得像精密机械。
“好了。”
沈颂时和江墨同时用力,横梁两端的榫头插入卯口。不是硬砸进去的,是顺着木材的纹理,用均匀的、持续的压力推入。木材与木材摩擦,发出低沉的、令人牙酸的“吱——”声。
声音持续了大概五秒,然后停住。榫头完全入位,横梁与立柱形成一个完美的九十度角。秦则铭用手摸了摸榫卯接缝——严丝合缝,几乎感觉不到缝隙。
“B1梁到位。”秦则玥记录。
工作灯的光从脚手架上照下来,在房间里投下错综复杂的光影。人影在光里移动,木料在光里起落,工具碰撞声、木材摩擦声、简短的指令声,混合成一种有节奏的、专注的劳作交响。
第二根横梁,第三根……十二根横梁全部就位。框架的骨架成型了——六根立柱,十二根横梁,在房间里围出一个立体的、坚固的网格。这个网格紧贴着内墙,但还没有与墙体连接,它独立地站立着,像一只准备拥抱的手。
接下来是斜撑。
斜撑是关键。它们要承担扶正过程中产生的巨大水平力,就像骨骼间的肌腱,把框架变成一个能抵抗变形的整体。八根斜撑,四对,成X形交叉布置在框架的四个立面上。
沈颂时和叶临川负责加工斜撑的榫头。因为斜撑与横梁、立柱的连接不是直角,是四十五度,榫头的角度需要现场微调。两人蹲在院子的灯光下,手里拿着凿子和锤子,在木料端部修整榫头的斜面。
秦则铭注意到,叶临川用凿子的手法很特别——不是垂直下凿,是斜着切入,顺着木材纹理走。每一凿下去,木屑飞出的形状都很完整,像卷曲的羽毛。沈颂时看了她几眼,没说话,但调整了自己凿削的角度。
一种沉默的、手艺人间的心照不宣。
第一对斜撑加工完成。沈颂时和江墨抬起一根,斜着举到框架的一个立面上。斜撑的一端要对准横梁上的卯口,另一端对准立柱上的卯口,角度必须精确。
“左端高了。”秦则玥盯着测量数据。
调整。
“右端角度偏了半度。”
再调整。
斜撑像巨大的钟表指针,在框架上缓慢移动,寻找那个完美的、能同时咬合两个卯口的位置。房间里很静,只有木材轻微摩擦的声音,和几个人沉重的呼吸声。
忽然,“咔哒”一声。
很轻,但清脆。斜撑左端的榫头滑入了横梁的卯口。
“继续。”秦则铭低声说。
沈颂时和江墨继续施加压力。斜撑以左端为支点,像杠杆一样向下旋转,右端的榫头逐渐接近立柱的卯口。距离越来越近,五厘米,三厘米,一厘米……
“进去了!”秦则玥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
右端榫头入位。整根斜撑完全就位,紧绷在框架的立面上,木材因为受力而发出轻微的、令人安心的“吱呀”声。
第一根斜撑安装成功,像打通了某种关窍。后面的安装顺利多了。第二根,第三根……八根斜撑全部就位,在框架内部形成了稳定的X形支撑体系。现在,这个木框架已经不是一个松散的网格,而是一个能抵抗各个方向力的、完整的结构体。
天开始亮了。
不是突然亮起来的,是缓慢的、从深蓝到浅灰再到鱼肚白的渐变。院子里的工作灯在晨光里显得越来越暗淡,最后秦则铭关掉了它们。自然光涌进来,柔和地照亮了房间里的一切。
框架在晨光里呈现出温润的木色。岩松木料经过刨削,表面光滑,纹理在光线下像流动的琥珀。榫卯接缝处几乎看不见缝隙,只有细微的、深色的线条,像用极细的笔在木头上画出的几何图案。
秦则铭绕着框架走了一圈,手指拂过每一处节点。他摸到了榫头插入卯口的严密,摸到了斜撑受力的紧绷,摸到了木材在晨光里的温度。这是一个精密的、坚固的、活的结构——它会呼吸,会随着温湿度变化微微胀缩,会在荷载下产生合理的变形。
“可以了。”他说。
但工作还没完。框架需要与墙体连接。不是刚性连接,是柔性的、能允许微小位移的连接——因为扶正过程中,墙体会移动,框架要引导它移动,而不是硬拉。
叶临川拿出了准备好的连接件:是扁钢制成的长条形板,一端开孔用膨胀螺栓固定在墙体上,另一端开长圆孔,用螺栓与框架连接。长圆孔的作用是允许螺栓在孔内滑动,从而允许墙体在扶正过程中缓慢移动。
固定点的位置是计算好的——上下两排,每排六个点,均匀分布在墙面上。每个点都要打孔,埋入膨胀螺栓。
电锤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突突突”的震动在墙体里传播,灰尘从裂缝里簌簌落下。秦则铭紧盯着监测屏幕——墙体的位移数据在跳动,但都在安全范围内。
第一个膨胀螺栓埋入。江墨用扳手拧紧,扁钢板紧紧贴在墙面上。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十二个连接点全部固定完成。扁钢板像一条条金属的触手,从墙体伸出来,准备拥抱木框架。
接下来是把框架与这些连接件固定。螺栓穿过扁钢板上的长圆孔,拧入框架立柱上预埋的螺母。不是拧死,是拧到“贴合但可滑动”的程度。秦则铭用一个特制的扭矩扳手控制力度——既要保证连接可靠,又要保证滑动顺畅。
最后一个螺栓拧紧时,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斜射进房间,照在木框架上,照在金属连接件上,照在那堵歪斜的、裂缝纵横的墙上。光在木材纹理里流动,在金属表面反射,在墙体的裂缝里投下深深的阴影。
现在,框架与墙体连接成了一个整体。框架是坚实的骨骼,墙体是待修复的皮肉,连接件是柔韧的筋腱。三者共同组成了一个可以“治疗”的系统。
秦则铭退到门口,看着这个系统。晨光里,木框架的笔直与墙体的歪斜形成刺眼的对比。但那些金属连接件,像桥梁,像纽带,把两者联系在了一起。歪斜的墙,笔直的框架,柔韧的连接——三者之间有一种奇怪的、动态的平衡。
“要休息吗?”江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提着个保温桶。
秦则铭转头看他。江澈眼里的血丝更重了,但精神看起来好了一些——可能是在母亲那里得到了一点安慰。
“阿姨怎么样?”
“睡了。”江澈把保温桶放在院子的石磨上,“苏姐熬了粥,让我带过来,大家吃点。”
确实该吃了。从凌晨四点到现在,五个小时高强度作业,所有人都没吃没喝。保温桶打开,米香飘出来,混合着红枣和薏仁的味道。苏未晚还放了点红糖,粥是淡淡的琥珀色。
大家围过来,用一次性碗盛粥。粥很烫,只能小口小口喝。热气在晨光里上升,模糊了彼此的脸。没人说话,都安静地喝粥,像完成某种仪式。
秦则铭喝了一口,粥很稠,米粒煮开了花,红枣的甜味恰到好处。热流顺着食道下去,暖了胃,也暖了疲惫的身体。
沈颂时坐在他旁边,端着碗,喝得很慢。秦则铭看见他左手腕的止痛贴边缘有点翘起来了,可能是干活时汗水浸的。他从口袋里拿出新的止痛贴,撕开包装,很自然地拉过沈颂时的手腕,撕掉旧的,贴上新的。
动作很快,几乎没停顿。沈颂时也没抗拒,只是等他贴完,才低声说:“谢了。”
秦则玥看见了,没说话,低头继续喝粥。但嘴角有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叶临川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端着碗,眼睛看着房间里的框架。她的目光很专注,像在审视自己的作品。晨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那张惯常平静的脸显得更加沉静。
江墨和老陈老赵蹲在院角喝粥,三人低声说着什么,偶尔笑一下,笑声很克制,像怕打破清晨的宁静。
喝完粥,秦则玥重新打开电脑,开始做扶正前的最后检查。监测系统自检,传感器数据校准,控制软件测试。屏幕上跳动着各种曲线和数字,绿色的,表示正常。
秦则铭和沈颂时走进房间,检查每一个连接点。螺栓的紧固程度,扁钢板的平整度,榫卯节点的严密性。沈颂时用一把小木锤轻轻敲击每个榫头,听声音——实心的、沉闷的声音表示咬合紧密,空洞的、松散的声音表示有问题。
他敲到第三根横梁的榫头时,停住了。又敲了一下,眉头微蹙。
“有问题?”秦则铭问。
沈颂时没说话,蹲下来,脸贴近榫卯接缝处,仔细看。看了几秒,他伸出手指,在接缝处抹了一下,指尖沾了点木屑。
“榫头短了半毫米。”他说,“不是加工误差,是木材收缩了。昨晚温度降得多。”
确实,后半夜温度降到了十度以下,岩松木料会收缩,榫头的长度会略微变短。半毫米,很小,但在精密的结构里,可能影响受力。
“要处理吗?”秦则铭问。
沈颂时思考了几秒,然后说:“要。但不拆。拆了重装更伤结构。”
他走出房间,从工具堆里拿出一小包东西——是木粉和鱼胶的混合物,传统木工用来填补微小缝隙的材料。他调了一点,用细长的小刀挑着,小心翼翼地塞进榫卯接缝里。不是填满,是填补那半毫米的间隙,让榫头与卯口重新形成紧密接触。
动作很精细,像在做微雕。秦则铭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手腕因为精细控制而微微颤抖,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补完,沈颂时再次用小木锤敲击。这次声音实了。
“好了。”他说。
秦则铭拍拍他的肩。很轻的拍,但沈颂时感觉到了,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暖意。
所有检查完成,已是上午九点。阳光完全铺满了院子,晒得青石板微微发烫。槐树的影子缩在墙角,小小的,圆圆的。
秦则铭站在房间中央,环视整个系统。框架、墙体、连接件、监测设备、控制电脑……一切就绪。墙上的裂缝在阳光下更加清晰,像大地的伤痕。但此刻,这些伤痕不再是无助的,它们被一个系统包围着,支撑着,等待着被治愈。
“开始吗?”江澈问,声音有些紧。
秦则铭看向秦则玥。秦则玥盯着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点点头:“监测系统正常,可以开始。”
“开始吧。”秦则铭说。
秦则玥按下键盘上的一个键。控制程序启动,液压千斤顶开始缓慢工作。千斤顶有四个,布置在框架底部,通过精密的同步控制系统,可以同步或分别动作,从而控制框架的姿态,进而通过连接件引导墙体移动。
一开始很慢。千斤顶的活塞杆以每分钟一毫米的速度伸出,顶起框架的底部。框架开始微微倾斜——不是整体倾斜,是通过连接件,把倾斜的姿态传递给墙体。
监测屏幕上的曲线开始跳动。墙体的位移量,倾斜角度,关键点的应力……数据实时更新。秦则玥紧盯着屏幕,手指悬在紧急停止键上方。
房间里只有液压系统低沉的“嘶嘶”声,和木材因为受力而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吱呀”声。那堵歪斜了一百年的墙,开始缓慢地、以人类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向垂直的方向回归。
第一分钟,墙体顶部向内侧移动了零点八毫米。
第二分钟,零点九毫米。
第三分钟,一毫米。
缓慢,但坚定。像时间倒流,像错误被修正,像一个漫长的、持续了一个世纪的倾斜,终于开始被扶正。
秦则铭站在门口,看着。阳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房间里,投在那堵正在被治愈的墙上。
沈颂时站在他身边,同样看着。两人肩膀挨着肩膀,体温隔着衣服传递。没有说话,但那种并肩的感觉,像榫卯一样严丝合缝。
墙在动。
木框架在引导。
金属连接件在滑动。
数据在跳动。
时间在流逝。
而他们,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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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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