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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
车子停在红土坡村口时,天光还没有完全亮透。
青灰色的晨雾贴着地面流动,像缓慢的、冰冷的河。远处的土坯房轮廓模糊,只有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在雾里晕开成毛茸茸的光团。秦则铭先下车,冷空气瞬间裹上来,带着红土坡特有的干燥的、微带铁锈味的气息。
沈颂时从副驾下来,关车门的声音在寂静的晨雾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抬头看向村子深处——江家老宅应该就在那条土路的尽头,但现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雾,和雾里隐约的房屋轮廓。
秦则玥和叶临川从后座下来。秦则玥抱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已经亮了,显示的是昨晚建好的江家老宅三维模型。叶临川肩上挎着那个军绿色帆布包,手里多了一个长条形的黑色工具箱,金属搭扣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
四人站在车旁,谁也没说话。发动机熄火后的寂静涌上来,深沉的、被放大的寂静,能听见远处隐约的鸡鸣,还有风穿过干枯灌木的沙沙声。
然后雾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步子有快有慢,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晨雾被搅动,向两侧分开,露出走来的人影。
走在最前面的是苏未晚。
客栈老板娘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粗布棉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同样深蓝色的毛衣袖口。头发在脑后简单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被雾气打湿了。她看见秦则铭,脚步加快了些,脸上露出那种熟悉的、带着疲惫但依然有力的笑:
“则铭,来了。”
秦则铭点点头:“苏姐。”
苏未晚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江澈,比在岩下村时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眼下的青影浓得化不开。但他站得很直,棉袄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整整齐齐。看见秦则铭,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另一个是陌生男人,看起来四十出头,个子很高,肩宽背厚,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袖子同样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他手里拿着根竹竿,竹竿一头削尖了,像是探路用的。看见秦则铭一行人,他先看向叶临川,微微颔首,然后目光转向秦则铭,眼神很静,像在评估什么。
“这位是江墨。”苏未晚介绍,“江澈的堂哥,在县建筑队干活,专门请假回来帮忙的。”
江墨向前一步,伸出手。手很大,掌心全是厚茧,握手的力度很重,但很稳:“秦先生,麻烦你们了。”
秦则铭和他握手:“应该的。”
简单的寒暄后,苏未晚转身带路:“边走边说,天快亮了,得抓紧时间。”
一行人沿着土路往村里走。晨雾还没有散,路两旁的土坯房在雾里像沉默的巨兽。有些房子已经完全塌了,只剩断墙残垣,墙根的荒草长到半人高,草叶上挂着露珠。还有些房子勉强立着,但窗户破了,门板歪斜,像风烛残年的老人。
江澈走在秦则铭身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秦哥,谢谢。”
“别这么说。”秦则铭看向他,“阿姨怎么样?”
江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昨晚咳了一夜,刚睡着。苏姐请了县医院的护士白天过来照看,我才能出来一会儿。”
他说“一会儿”时声音很轻,像是这三个字本身就有重量。
秦则铭没再问。有些事,问多了是负担。
走了大概十分钟,土路尽头出现一座宅院的轮廓。和村里其他土坯房不同,这是座青砖灰瓦的老宅,虽然破败,但能看出曾经的规制——三进院落,门楼还在,只是门板掉了半边,露出里面幽深的庭院。
苏未晚在门楼前停住,指着西侧:“西厢房在那边。南墙的问题,你们亲眼看看就知道了。”
穿过门楼,院子里荒草更深。砖缝里长出的蒿草已经枯黄,在晨风里瑟瑟发抖。正房和东厢房完全塌了,只剩地基的轮廓,上面堆着倒塌的梁柱和碎瓦。只有西厢房还立着,但也像醉汉一样歪斜着,随时要倒不倒的样子。
秦则铭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堵南墙。
叶临川描述得很准确——外倾十五度,也许还不止。墙体是青砖砌的,但上半部分抹了灰泥,现在灰泥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开裂的砖缝。墙顶的瓦檐已经变形,像咧开的嘴。墙根处打了三根临时支撑,碗口粗的圆木斜顶在墙上,另一头埋进土里,但圆木本身也有轻微弯曲,显然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秦则玥已经打开电脑,调出模型,开始对比现场状况。她看得很专注,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放大、旋转、测量。叶临川放下帆布包和工具箱,走到墙根,蹲下,手指轻轻按了按墙体底部的砖块。
“湿度比三天前高了。”她头也不回地说,“昨晚下露了。”
江墨走到她身边,也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个小铁锤,在几块砖上轻轻敲击。敲击声闷闷的,不脆。“里面空了。”他说,“砖酥了。”
沈颂时没有立刻靠近墙。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看倒塌的正房和东厢房,看散落的梁柱,看那些榫卯节点的断裂面。然后他走到西厢房的北墙,仰头看屋顶——瓦片缺损严重,能直接看到里面的椽子,有两根确实断了,断口参差不齐,像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撕开的。
秦则铭走到南墙前,在离墙三米处停住。这个角度看得最清楚——墙体的倾斜不是均匀的,是上大下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顶部向外推。墙顶的位移量至少有三十分分,这意味着重心已经完全偏离基础了。
“激光测距仪。”他说。
秦则玥从背包里拿出仪器,开机,红色的激光点打在墙面上。她沿着墙体从下往上移动测点,数据实时传到电脑上。屏幕上的三维模型开始自动调整,墙体倾斜的角度、各点的位移量、应力分布云图一一生成。
“倾角十六点二度。”秦则玥盯着屏幕,“比预想的严重。而且……”她放大一个局部,“这里,墙体中段有个薄弱面,砖缝开裂最严重,应力集中。”
叶临川站起来,走到秦则玥身后看屏幕。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指向模型上的一个点:“这个位置,对应的实际墙面,有一条竖向裂缝,从墙顶一直到墙根,宽的地方能塞进手指。”
江墨补充道:“那是老裂缝,二十年前就有了。这次地基沉降,把它撕开了。”
秦则铭在心里快速计算。墙体自重,屋顶荷载,风荷载,再加上地基不均匀沉降产生的附加应力……数字在脑子里翻滚,最后汇聚成一个结论:这堵墙,确实撑不过雨季。甚至撑不过一场稍大的风。
“扶正方案需要调整。”他说,“原计划分段进行,但薄弱面在这里,”他指向屏幕上应力集中的区域,“如果分段,这个面会首先破坏。”
“那怎么办?”江澈问,声音有些紧。
秦则铭看向沈颂时。沈颂时还在看屋顶,但显然在听这边的讨论。他转过身,走过来,先看了眼屏幕上的模型,然后看向那堵墙。看了大概半分钟,他说:
“能不能从内部加固?”
“内部?”
“在墙内侧加一道木框架。”沈颂时说,“先把墙的内侧稳住,再从外侧扶正。这样墙体的整体性不会被破坏。”
秦则玥快速在电脑上模拟。木框架的截面尺寸,节点连接方式,与原有墙体的连接方法……数字和线条在屏幕上跳动。模拟结果出来时,她眼睛亮了:
“可行。木框架可以分担百分之四十的荷载,薄弱面的应力能降到安全范围。”
“但有个问题。”叶临川开口,“墙内侧现在是江阿姨的房间。要加框架,得进房间施工。而且……”她顿了顿,“框架的竖柱需要落地,得挖开房间的地面,做基础。”
所有人都看向江澈。江澈的脸色白了白,但很快稳定下来:“只要能保住房子,怎么都行。我母亲……我可以在正房废墟那边搭个临时棚子,让她先住几天。”
他说得很快,像怕自己后悔。秦则铭看着他眼里的血丝,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知道这个决定对他来说有多难——母亲病重,还要折腾搬家,还要忍受施工的噪音和灰尘。
但这是唯一的方法。
“临时棚子不行。”苏未晚忽然说,“正房那边太潮,对病人不好。让江阿姨住我客栈,楼上最安静那间,我已经收拾出来了。”
江澈猛地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就这么定了。”苏未晚语气很平静,但不容反驳,“江澈你也是,施工这几天,你也住客栈。你母亲需要人照顾,你不能倒。”
她说“你不能倒”时,看着江澈的眼睛。那眼神里有种长辈特有的、严厉的温柔。
江澈低下头,过了几秒,才哑声说:“谢谢苏姐。”
方案定了,接下来是具体分工。秦则玥负责完善木框架的设计,计算每个构件的尺寸和连接节点。叶临川和江墨负责现场测量,确定框架立柱的具体位置,标记出需要挖开的地面区域。沈颂时开始准备木料——他从岩下村带来的那些老岩松,现在派上用场了。
秦则铭则和江澈一起,开始规划施工顺序和安全性措施。哪些工序可以同时进行,哪些必须先后顺序,哪些环节风险最高,需要特别监护。他说得很细,江澈听得很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录。
晨雾终于散了。太阳从东边山脊爬上来,金红色的光斜射进院子,照亮了荒草上的露珠,照亮了残破的瓦当,也照亮了那堵危墙——在阳光下,它的倾斜更加触目惊心,墙体的裂缝像黑色的闪电,从顶部劈到根部。
秦则铭看着那堵墙,忽然想起岩下村的屏风。屏风是内敛的,是向内的,是墨耘刻给自己和神灵看的。而这堵墙是向外的,是暴露的,是时间、重力、风雨共同作用下的缓慢崩溃。
但本质上,它们是一样的——都是某种坚持,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对抗着必然的消逝。
“秦哥。”江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木框架的基础……挖多深?”
秦则铭收回视线,看向江澈手里的本子。本子上画着简单的草图,线条有些颤抖,但很清晰。
“至少八十厘米。”他说,“要挖到老土层。如果挖到一半发现土质太软,还得加深。”
江澈点点头,记下。他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字那样认真。
上午九点,苏未晚回客栈准备转移江澈母亲的事。江墨和叶临川已经开始了现场测量,用石灰粉在地面上画出框架立柱的位置。秦则玥坐在院子的石磨上,膝盖上架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的三维模型越来越复杂,木框架的每一根构件都生成了独立的编号和尺寸标注。
沈颂时在院角清理出一块空地,把带来的岩松木料一根根摆开。木料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金褐色光泽,纹理密实得像凝固的河流。他蹲在一根木料前,手里拿着卷尺和角尺,量尺寸,画墨线,动作流畅而专注。
秦则铭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需要帮忙吗?”
沈颂时没抬头,手里的铅笔在木料上画出一条笔直的线:“不用。你去看框架节点,那个要紧。”
他说得对。木框架的关键在节点,尤其是立柱与横梁的连接点,要承受巨大的拉压弯剪复合应力。秦则铭起身,走到秦则玥身边,看她屏幕上的节点详图。
“这里,”秦则玥指着屏幕上一个三维旋转的节点,“我用的是穿枋结构,立柱开卯口,横梁做榫头。但榫头的尺寸和角度需要根据现场木材的实际状况调整。”
“沈颂时在做。”秦则铭说,“他手上有准。”
秦则玥抬头看了眼院角的沈颂时,他正用刨子处理一根木料的边角,刨花卷曲着飞出来,在阳光下像金色的丝带。
“他确实厉害。”秦则玥说,“昨晚看他的工具我就知道——每件工具都用出了包浆,但刃口都磨得极锋利。这是真干活的。”
秦则铭没说话,但心里有什么地方软了一下。妹妹认可沈颂时,这种认可不是客套,是同行间的专业认可。这比任何言语上的接纳都更有分量。
十点左右,苏未晚回来了,带来了两个村里的帮工——都是五十多岁的老汉,一个叫老陈,一个叫老赵,话不多,但一看就是常年干重活的人,手上茧子厚得能当砂纸。
“挖基础的活儿他们熟。”苏未晚说,“江墨你带着,按秦先生画的线挖。”
江墨点点头,从工具堆里拿出两把铁锹,递给老陈老赵。三人走到西厢房门口——门板已经拆下来了,靠在一边,露出黑黢黢的室内。江澈先走进去,打开手电,光柱划破黑暗,照亮了房间里的景象。
房间不大,约莫二十平米,靠墙摆着一张老式木床,床上被褥叠得整齐。床边有个小柜子,柜子上放着药瓶、水杯、体温计。墙上贴着年画,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出是“年年有余”的图案。地上铺着青砖,砖面磨得光滑,有些地方凹陷下去,是被脚步经年累月踩出来的。
江墨用手电照了照地面,然后蹲下,手指敲了敲几块砖:“下面都是夯土,好挖。但得小心,别震到墙。”
老陈和老赵开始动手。铁锹插入砖缝,撬起青砖,一块块搬到室外。砖底下是夯实的黄土,颜色发暗,带着潮气。铁锹挖下去,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秦则铭站在门口看着。每挖下一锹土,墙体的裂缝似乎就微微张合一次——也许是错觉,也许是真实的微小位移。他拿出激光位移计,贴在墙内侧几个关键点,数据实时传到秦则玥的电脑上。
“位移量在增加。”秦则玥盯着屏幕,“每分钟零点零三毫米,很小,但持续。”
“让挖浅一点,慢一点。”秦则铭说。
江墨传达了指令。老陈和老赵放慢了速度,每挖几锹就停下来,看看墙,听听动静。房间里只有铁锹挖土的声音,和几个人沉重的呼吸声。
沈颂时这时抱着第一根加工好的木料走过来。是根立柱,截面十五公分见方,长度两米四,两端已经开好了卯口。他把木料立在门边,问秦则铭:“这根放哪儿?”
秦则铭对照秦则玥电脑上的定位图:“A3柱,东南角,离墙内侧三十公分。”
沈颂时把木料搬进去,放在相应的位置。木料立起来的瞬间,房间里的气氛似乎变了——多了一个坚实的、垂直的参照物,那堵歪斜的墙显得更加岌岌可危,但也更加明确了需要被拯救的目标。
中午,苏未晚送来了午饭。简单的馒头、咸菜、煮鸡蛋,还有一壶热茶。大家就在院子里吃,或蹲或坐,没人说话,都吃得很快。江澈只吃了一个馒头,就放下筷子,回到房间门口,看着里面挖基础的进度。
秦则铭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煮鸡蛋:“吃点。”
江澈接过鸡蛋,在手里捏了捏,没剥:“秦哥,你说……能成吗?”
“能。”秦则铭说得很肯定,“只要按步骤来,不出意外,能成。”
“如果出意外呢?”
“也有预案。”秦则铭指了指院角堆放的一些备用材料,“准备了临时支撑,如果墙在扶正过程中出现危险征兆,立刻加固,停止作业,重新评估。”
江澈点点头,剥开鸡蛋,慢慢吃。蛋黄很干,他咽了几次才咽下去。
下午一点,基础坑挖到了八十厘米深。老陈跳下坑,用铁锹铲了铲坑底的土:“到老土层了,硬的。”
秦则铭下坑检查。坑底的土颜色明显变深,质地密实,用铁锹柄戳,只能戳出浅浅的白点。他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土不成团,颗粒分明。
“可以了。”他说,“准备浇筑混凝土基础。”
混凝土是江墨从县里带来的成品干料,只需要加水搅拌。院子里支起一个小型搅拌机,柴油发动机发出突突的响声,打破了午后的寂静。水泥、沙子、骨料按比例倒进去,加水,搅拌,灰黑色的浆体在滚筒里翻滚。
第一桶混凝土倒入基础坑时,秦则铭看见江澈闭上了眼睛。很短暂的一闭,然后睁开,眼神更加坚定。这个动作的含义很清楚——一旦混凝土浇筑下去,就没有回头路了。要么成功,要么失败,没有中间状态。
混凝土一桶桶倒入,填满坑底,然后在坑里插入预埋件——是带锚板的钢制地脚螺栓,将来木框架的立柱就固定在这些螺栓上。秦则玥在电脑上核对每个预埋件的位置和标高,误差控制在毫米级。
浇筑完成时,已经是下午三点。混凝土需要时间凝固,至少二十四小时才能进行下一步。但这二十四小时不是等待的时间,是准备的时间。
沈颂时需要加工完所有的木构件。立柱六根,横梁十二根,斜撑八根,连接板二十四块。每根构件都需要精确开榫、凿卯、修边。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叶临川加入进来。
秦则铭第一次看见叶临川做木工。她拿起刨子的姿势很标准——双脚前后分开,身体微微前倾,重心稳。推刨时,手臂、腰、腿形成一条流畅的发力线,刨花均匀地卷出来,薄如蝉翼。她不说废话,不问多余的问题,沈颂时画线,她加工,配合默契得像合作多年的师徒。
秦则玥完成了所有的设计计算,开始准备施工监测方案。墙体扶正过程中,需要实时监测十几个关键点的位移、倾斜、应力。她准备了无线传感器,贴在墙体上,数据通过蓝牙传到电脑,软件会自动分析,一旦超过安全阈值就报警。
江墨带着老陈老赵,开始搭建脚手架。不是普通的外墙脚手架,是室内的、用于支撑和扶正操作的脚手架。钢管和扣件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在院子里回荡。
秦则铭统筹所有工作,协调进度,解决突发问题。哪个环节缺工具了,哪个位置需要临时照明了,哪个构件的尺寸需要微调了……他需要立刻做出判断,给出方案。
太阳西斜时,院子里的景象已经大不一样。基础坑浇筑完成,木构件加工过半,脚手架搭起了骨架,监测设备安装就绪。那堵危墙依然歪斜着,但在这些准备工作的环绕下,它不再是一个孤立的、绝望的存在,而是一个即将被治疗的病人。
傍晚六点,苏未晚再次出现,这次带来了晚饭和消息:“江阿姨安顿好了,在客栈楼上,护士在照顾。她精神还行,说让你们别太赶,注意安全。”
江澈听到这话,肩膀明显松了一下。他接过苏未晚递过来的饭盒,低声说:“苏姐,我……我晚点过去看她。”
“吃了饭再去。”苏未晚语气不容商量,“你垮了,谁照顾她?”
晚饭依然是简单的面食,但多了两个炒菜——青菜炒豆腐,土豆烧肉。大家围坐在院子里,就着最后的天光吃饭。没人说话,都吃得很香。干了一天重活,饿是真的饿。
秦则铭吃饭时注意到,沈颂时的左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的颤抖,是肌肉过度使用后的疲劳性颤抖。他放下筷子,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薄荷糖和止痛贴。
他拿出一片止痛贴,递给沈颂时:“手腕。”
沈颂时看他一眼,接过,撕开包装,贴在左手腕上。动作很自然,像已经这样做过很多次。
秦则玥看见了,没说话,但眼睛弯了弯。
饭后,天完全黑了。苏未晚带来了几盏充电式工作灯,挂在脚手架上,院子被照得通明。施工继续,但节奏慢了下来——疲劳开始显现,需要更加小心。
秦则铭让江澈先去客栈看他母亲。江澈犹豫了一下,但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还是点点头:“我去去就回。”
他离开后,院子里只剩下干活的声音。沈颂时和叶临川在加工最后几根横梁,刨子推过木料的声音规律而绵长。秦则玥在调试监测系统,屏幕上的曲线随着她的操作跳动。江墨在检查脚手架的每个扣件,用手拧紧,用扳手加固。
秦则铭走到西厢房门口,看着里面。基础坑里的混凝土已经开始凝固,表面泛着湿漉漉的光。预埋件像钢铁的牙齿,从混凝土里伸出来,等待着咬合木质的骨骼。
墙上的裂缝在手电光下显得更加狰狞。最宽的地方,真的能塞进手指。秦则铭伸出手,指尖悬在裂缝上方,没有触碰,只是感受着从裂缝里渗出的、微弱的、冰冷的气流。
这堵墙在这里站了一百年。经历过风雨,经历过战乱,见证过家族的兴盛和衰落,庇护过几代人的生老病死。现在它累了,歪了,要倒了。
但他们不让它倒。
就这么简单。
身后传来脚步声。秦则铭回头,看见沈颂时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根加工好的斜撑。
“最后两根。”沈颂时说,“明天一早,能开始组装框架。”
秦则铭点点头,接过一根斜撑。木料很重,但手感温润,纹理在灯光下像流动的金色河流。
“累了就休息。”他说。
“不累。”沈颂时说,但秦则铭看见他眼里的血丝。
两人并肩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墙。工作灯的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清晰的、并肩的人影,印在那道巨大的裂缝旁。
像某种沉默的宣言。
像某种坚定的陪伴。
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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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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