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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

  •   屏风的光彻底暗下去后,祠堂里只剩下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午后阳光。

      光柱中有浮尘缓慢旋转,像某种微型的、静谧的舞蹈。秦则玥依然站在屏风前,手虚悬在风纹区域上方大约三厘米的位置,指尖微微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是那种接触到过于震撼之物时,身体本能的反响。

      “每分钟四点二次。”她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产生轻微的回响,“你们测出来的心跳频率。”

      “准确说是四点二赫兹。”秦则铭纠正道,语气里带着专业人士的严谨,“用激光测振仪测了三十七个点位,取的平均值。”

      秦则玥收回手,转身看向他。茶色墨镜已经摘掉挂在领口,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昏光里显得格外明亮,与秦则铭相似,但更直接,更不加掩饰。

      “哥,”她说,“这不是技术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存在方式的问题。”秦则玥斟酌着词句,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敲——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在意大利,我们修复教堂壁画,修复古建筑构件,用的都是最先进的技术。三维扫描,纳米材料,环境控制系统。但修出来的东西……是标本。是保存完好的尸体。”

      她重新看向屏风,目光沿着雕刻的轮廓缓慢移动:

      “这东西不一样。它有呼吸。”

      沈颂时靠在八仙桌旁,手里捏着支炭笔,在指尖缓慢转动。听到这句话,他转笔的动作停了停,然后说:“不是我们的功劳。是墨耘刻进去的。”

      “你们把它唤醒了。”秦则玥转头看他,目光直接而专注,“纪录片里有一段,你刻风纹的时候,白奶奶说你‘听见了木头的抵抗’。那是真的吗?”

      沈颂时沉默片刻,然后点头:“真的。”

      “怎么听见的?”

      这个问题很直接,直接到近乎冒犯。但沈颂时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带刺的话回敬——也许是因为秦则玥问话时的眼神太过认真,认真到剔除了所有不必要的情绪,只剩下纯粹的好奇。

      “不是用耳朵听。”他缓缓说,视线落在自己手上,仿佛在回忆那种触感,“是用手。刻刀碰到木头,木头会‘告诉’你它想怎么被刻。有的地方顺,有的地方逆。顺的时候,刀自己会往前走。逆的时候……你得和它商量。”

      秦则玥认真听着,手指在膝盖上的敲击停了。她走到八仙桌旁,在沈颂时对面的长凳上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在这里坐了很多次。

      “商量?”她重复这个词。

      “嗯。”沈颂时把炭笔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虚划了一道弧线,“比如风纹这里,有个疤结。如果硬要按原设计刻过去,疤结会裂。我就停了,看那个疤结。看了半天,发现它本身的纹理……像个小漩涡。我就把风纹改了一下,让一道风绕过去,在疤结那儿转个圈,再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白奶奶说,那叫‘化记为眼’。把瑕疵变成点睛之笔。”

      祠堂里安静下来。阳光缓慢移动,从屏风的右侧移到中央,照亮了莲池区域那些层叠的雕刻。光影在木纹上流淌,让那些百年前的刀痕显得愈发深邃。

      秦则玥看着沈颂时,看了很久,然后忽然说:“沈先生,我能看看你的手吗?”

      沈颂时愣了一下。秦则铭也转头看向妹妹,眉头微蹙——这个请求有些突兀。

      “则玥。”秦则铭开口,语气里带着兄长惯有的克制提醒。

      “我只是想看看。”秦则玥说,目光依然停在沈颂时手上,“看一双‘能听见木头说话’的手,长什么样。”

      沈颂时沉默片刻,然后伸出双手,掌心向上,平放在八仙桌深褐色的木面上。那是一双艺术家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不像秦则铭的手那样整洁——指尖有洗不掉的颜料渍,虎口和指腹有薄茧,左手食指侧面有道浅白色的旧疤,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伤过。

      秦则玥没有碰触,只是俯身仔细看。她的目光很专注,像在观察某种珍贵的文物。看了大概半分钟,她直起身,点点头:

      “谢谢。”

      就这么简单。没有评价,没有感慨,只是“谢谢”。然后她转向秦则铭:“哥,你们接下来什么打算?屏风修好了,纪录片拍了,画展也办了。然后呢?”

      问题直接切入核心。秦则铭在妹妹对面坐下,三人在八仙桌旁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午后阳光继续移动,在桌面上投下窗棂的菱形光影。

      “爸给了个试点方案。”秦则铭说,“省文旅的‘乡村记忆’保护性活化项目。岩下村可以申请作为示范点,有配套资金和政策支持。”

      “条件是?”

      “条件是要有一定的公共展示和研学功能。”秦则铭顿了顿,“不能完全封闭保护,得适度开放。”

      秦则玥手指又开始在膝盖上轻敲:“你怎么想?”

      “我在想墨耘会怎么想。”秦则铭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斟酌,“他刻屏风,是为了给人看,还是为了藏起来?”

      “他刻屏风,”沈颂时忽然开口,声音很平,“是为了说一些说不出口的话。”

      两人都转头看他。沈颂时盯着桌面上的光影,炭笔在指间又开始缓慢转动:

      “那些符号……莲花,种子字,风纹。丹增师傅说,那是坛城边界,是修行用的。但我觉得,不止。墨耘把说不出口的念想,刻进木头里了。就像……”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就像有些人写信,写了不寄。不是不想寄,是知道寄了也没用。但写本身,就是意义。”

      祠堂里又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隐约的人声——是周砚在院子里和谁说话,声音被墙壁过滤得模糊不清。槐树的影子在窗外地面上缓慢移动,像巨大的、温柔的手掌。

      秦则玥忽然站起来,走到祠堂门口,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午后明亮的光一下子涌进来,把祠堂前半部分照得通透。她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回头看向还坐在昏光里的两人:

      “哥,沈先生,出去走走?老在屋里说话,脑子会锈。”

      这话说得直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耐烦在沉闷中久坐的劲头。秦则铭和沈颂时对视一眼,然后都站起来,跟着她走出祠堂。

      午后两点的阳光很烈,晒得青石板发烫。但站在古槐巨大的树冠下,温度立刻降了下来。槐树至少有三百岁了,树干要三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裂缝里长着深绿的苔藓。树冠如巨伞,投下的荫蔽覆盖了半个祠堂前院。

      秦则玥仰头看树冠,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她看了很久,然后说:

      “在意大利,我导师带我们去看过一棵橄榄树。据说有八百年了,树干全空了,就靠外面一层皮活着。但每年还结果子。”

      她转向秦则铭:“导师说,有些东西活着的方式,和我们想的不一样。”

      秦则铭也在看槐树。他来过这里无数次,测过树的胸径,拍过树皮的照片,记录过每年落叶的时间。但此刻,在妹妹说了那句话后,他忽然觉得这棵树有些陌生——不是数据上的陌生,是存在意义上的陌生。

      “则玥,”他开口,“你在意大利……学得怎么样?”

      “还行。”秦则玥说得很轻描淡写,但秦则铭听出了底下那层意思——“还行”在秦家兄妹的语言体系里,通常意味着“付出了巨大努力,取得了一定成果,但不想多说”。

      她走到树根旁,那里有几块青石板被树根顶得微微隆起。她蹲下来,手指拂过石板上的苔藓:“我们系有个教授,专门研究传统建筑的材料记忆。他说,老木头会记住所有碰过它的人的手温。”

      沈颂时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背靠着祠堂的外墙。听到这话,他转头看向槐树粗壮的树干。午后的风穿过枝叶,发出海浪般的沙沙声。

      “那屏风,”他缓缓说,“记住了多少双手?”

      “墨耘的肯定记住了。”秦则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们的也记住了。以后来看它的人,每一个人的手温,它都会记住一点。记住一点点,忘记一点点。就像……”

      她顿了顿,寻找合适的比喻:“就像河床记住水流。水流走了,但形状留下了。”

      这个比喻很妙。秦则铭看着妹妹,忽然意识到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女孩,已经在另一个国度、另一套知识体系里,长成了有自己思考方式的成年人。

      “则玥,”他说,“如果让你设计岩下村的保护方案,你会怎么做?”

      问题很突然,但秦则玥没有惊讶。她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镜——这个动作和秦则铭思考时推眼镜的动作如出一辙——然后说:

      “我会做三层。”

      “三层?”

      “嗯。”她走到院子中央,用脚尖在土地上虚划出几个区域,“最核心的一层,是屏风和祠堂。完全保护,限制进入人数,环境恒温恒湿,但保留心跳装置——那是它的灵魂,不能关。”

      她用脚尖点了点最中心的那个虚圈:“这一层,不做任何商业开发。就是保护,就是存在。”

      “第二层,”她在核心区外围划了更大的圈,“是村里其他老建筑。十九户,每一户都有故事。这些可以适度活化——不是开客栈那种活化,是做记忆展示。比如孙婆婆家,可以保留她丈夫的老照片,保留她做饭的灶台,让来看的人知道,这里住过什么样的人,过过什么样的日子。”

      她的脚尖继续移动,划出第三圈:“最外面一层,是村子的整体环境。山,河,路,树。这些要保护,但不能封起来。得让人能进来,能看见,能感受。但要设计好路线,控制好节奏,不能让核心区被干扰。”

      说完,她抬头看向秦则铭:“哥,你觉得呢?”

      秦则铭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三层架构——核心保护,记忆展示,环境控制。简洁,清晰,有层次。最重要的是,它把“人”放在了正确的位置:不是消费者,不是游客,是记忆的见证者和传递者。

      “像墨耘的屏风。”沈颂时忽然开口。

      两人都看向他。沈颂时依然靠着墙,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让惯常锋利的轮廓显得柔和了些:

      “最核心的符号,刻得最深。往外一层,是辅助的纹样。最外面,是边框。三层,但有主次。”

      秦则玥眼睛亮了:“对。就是那个意思。”

      秦则铭看着两人——妹妹和沈颂时,一个建筑系学生,一个艺术家,用各自的语言描述着相似的结构。他忽然觉得,也许最合适的方案,不是他和父亲那种专业人士的博弈,而是这种来自不同视角的、自然而然的共鸣。

      “需要钱。”他说,回到了现实问题,“三层保护,都需要钱。核心区的环境控制设备,记忆展示的布展成本,环境层的路线设计和管理——都要钱。”

      秦则玥点点头:“我知道。但哥,你有没有想过,有些钱……不一定要从商业开发来?”

      “那从哪里来?”

      “从认同感来。”秦则玥说得很认真,“我们系去年帮托斯卡纳一个小镇做了保护方案,没找开发商,是做众筹。把方案发到网上,讲清楚要保护什么,为什么重要。两个月,筹到了需要的百分之八十。”

      她顿了顿,补充道:“钱不多,但每一分钱背后,都是真的认同这件事的人。”

      风忽然大了一些,槐树的枝叶哗哗作响,像是古老的应和。一片枯叶旋转着落下,落在秦则玥肩头。她捻起那片叶子,叶子是心形的,边缘已经开始枯黄,但叶脉依然清晰。

      “哥,”她看着叶子,“你们修屏风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它修好了之后,要活多久?”

      秦则铭沉默。这个问题的答案太简单,又太复杂。简单到可以说“越久越好”,复杂到需要思考“什么是活”。

      沈颂时替他说了:“修的时候没想。修好了,觉得……能活多久就活多久。”

      “像这棵树?”秦则玥抬头看槐树。

      “像这棵树。”沈颂时说。

      秦则玥把枯叶放在祠堂门槛上,叶子在青石板上显得小而脆弱,但又带着某种固执的存在感。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走到秦则铭面前:

      “哥,爸的那个方案,你看过了?”

      “看过了。”

      “你觉得……能合作吗?”

      这个问题更直接。秦则铭看着妹妹——她比自己矮半个头,仰着脸,眼神清澈而直接,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就是想知道答案。

      “方案本身没问题。”秦则铭缓缓说,“省文旅的试点,有正规流程,有监管,有专业团队。比赵启明那种纯商业开发好太多。”

      “但是?”

      “但是……”秦则铭顿了顿,“但是一旦开了口子,以后会怎么样,我说了不算。三年后,五年后,如果换了个负责人,如果政策变了,如果……”

      他没说完,但秦则玥听懂了。她点点头:“你怕失控。”

      “嗯。”

      “但哥,”秦则玥说,“你修屏风的时候,不也失控了吗?木头的心跳不是你计划内的,沈先生刻风纹的状态不是你计划内的,老人们哭也不是你计划内的。但这些……让屏风活了。”

      她指了指祠堂里面:“那东西现在能呼吸,不是因为一切按计划走,恰恰是因为有些事……没按计划走。”

      这话说得秦则铭哑口无言。他忽然想起修屏风的那些日夜——是的,无数个失控的瞬间。木料开裂,刻刀崩刃,数据异常,天气突变。每一次失控,都逼着他们调整,逼着他们用计划外的方式解决问题。

      而正是这些计划外的瞬间,让屏风有了心跳。

      沈颂时走过来,在秦则铭身边站定。他没说话,但肩膀挨着秦则铭的肩膀——很轻的接触,几乎察觉不到,但秦则铭感觉到了。那种温度,那种存在感,像是在说:失控也没关系,我在。

      秦则玥看着两人并肩站立的姿势,看着那个细微的肢体语言,然后忽然笑了。不是大笑,是很淡的、了然于心的笑。

      “哥,”她说,“我饿了。”

      话题转得很突然。秦则铭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已经下午三点,他们还没吃午饭。

      “孙婆婆应该留了饭。”他说。

      “那回去吧。”秦则玥转身往孙婆婆家走,步子轻快,帆布鞋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了几步,她回头,对还站在槐树下的两人说:

      “对了,哥,我来之前,见了一个人。”

      “谁?”

      “罗维桢。”秦则玥说,“我们学校建筑史教授,意大利人,但研究东亚古建筑三十年了。他看了你们的纪录片,托我带了封信给你。”

      秦则铭和沈颂时对视一眼,然后跟上妹妹的脚步。阳光斜射,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随着步伐晃动。

      “信呢?”秦则铭问。

      “在包里。吃完饭给你看。”秦则玥说,“罗教授说,你们做的这件事……很有意思。他想夏天来中国,来看看屏风。”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自费。”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一个意大利建筑史教授,自费来看一座中国西北山村里的屏风——这不是学术考察,不是项目调研,是纯粹的、对“有意思的事”的向往。

      秦则铭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不是完全松开,是那种绷得太久、终于允许自己喘口气的松动。

      三人走进孙婆婆家的小院。院里种着几畦青菜,绿油油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健康的光泽。灶房的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热气腾腾——孙婆婆在热饭。

      秦则玥深吸一口气:“好香。”

      是很香。米饭的香气,炖菜的香气,混合着柴火淡淡的烟味。平凡,真实,温暖。

      沈颂时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但没点,只是夹在指间。他看着秦则玥跑进灶房帮孙婆婆端菜的身影,忽然说:

      “你妹妹……挺好。”

      “嗯。”

      “像你。”

      秦则铭转头看他。沈颂时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细小的阴影。

      “哪里像?”秦则铭问。

      “认真。”沈颂时说,“认真到有点傻。”

      这话听起来像批评,但秦则铭听出了底下的认可。在沈颂时的语言体系里,“傻”通常意味着“不肯妥协,坚持自己相信的东西”。

      “她从小就这样。”秦则铭说,“认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你也一样。”沈颂时瞥他一眼。

      秦则铭没反驳。因为确实如此。

      孙婆婆端菜出来,秦则玥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三碗米饭。菜很简单——清炒青菜,茄子烧豆角,还有一小盆鸡汤。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四人围坐在院里的小桌旁。槐树的影子移过来,刚好遮住桌子,留下一片清凉。孙婆婆给每人盛了汤,汤很清,漂着几点油星和葱花。

      “则玥,多吃点。”老太太给秦则玥夹了块鸡肉,“看你瘦的。”

      “谢谢婆婆。”秦则玥低头吃饭,吃得很香,完全没有长途旅行后的萎靡。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跑回屋里,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秦则铭:

      “哥,信。”

      信封很厚,用的是意大利常见的淡黄色纸,触感粗糙。封口用蜡封着,蜡印是个简化的建筑剖面图。秦则铭小心拆开,里面是三页纸——两页是打印的英文信,一页是手绘的草图。

      他先看信。罗维桢的英文很正式,但字里行间能看出老人的激动。信里说,他在纪录片里看到了屏风的心跳装置,看到了“修复如示”的理念,看到了那些符号在光中复活的瞬间。他说,这让他想起威尼斯一些老教堂的修复——不是修旧如旧,是让旧的在新的时代里继续说话。

      信的最后一句话被加粗了:“建筑不是石头和木头的集合,是时间的容器。你们做的,是在容器的裂缝处点了一盏灯,让后来的人能看见,里面装的是什么。”

      秦则铭把信递给沈颂时。沈颂时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这老头……懂。”

      就两个字,但评价极高。

      秦则铭又看那张草图。纸上用细密的线条画了个三维结构——是个展示装置,把屏风放在中央,周围用半透明的材料围成同心圆的三层结构。最内层是实物,中层是投影的历史资料,外层是参观者可以触摸的复制品。草图旁边有密密麻麻的批注,都是意大利文,但能看出是在解释每层的功能。

      “这是什么?”秦则玥凑过来看。

      “罗教授设计的展示方案。”秦则铭说,“和你说的三层结构……很像。”

      秦则玥眼睛亮了:“真的?我看看。”

      她接过草图,仔细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眼睛亮得惊人:“哥,这方案……可以试试。”

      “太复杂了。”秦则铭指着那些批注,“材料,技术,维护——都需要钱。”

      “但比纯商业开发好。”秦则玥坚持,“至少……这是在保护的基础上展示,不是在展示的借口下破坏。”

      沈颂时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看着秦则玥手里那张草图,忽然说:

      “可以简化。”

      两人都看向他。沈颂时从口袋里掏出炭笔——他好像随时都带着炭笔——在草图背面空白处迅速画了几笔。

      “内层不动,屏风原样。中层不用投影,用这个。”他画了几个简单的架子,架子上摆着东西,“摆修复过程中用的工具,摆找到的旧物,摆老照片。实物,不虚拟。”

      炭笔继续移动:“外层,不做复制品,做这个。”他画了个简易的工作台,“放点木料,放点刻刀,让来看的人……可以试着刻一刀。不用刻多好,就一刀。让他们知道,刻东西是什么感觉。”

      画完,他把炭笔放回口袋,看向秦则铭:

      “这样,钱不多。但每个来看的人,能摸到真的东西,能试真的手艺。比看投影实在。”

      秦则铭看着那张简易草图——三层结构还在,但被沈颂时简化成了可操作、低成本、高体验感的方案。屏风本身是核心,工具和旧物是记忆载体,体验台是连接当下的桥梁。

      简洁,清晰,有温度。

      秦则玥拿过那张纸,看了又看,然后说:“沈先生,你该学建筑。”

      “不学。”沈颂时回答得很快,“麻烦。”

      秦则玥笑了。那是秦则铭很久没见过的、妹妹发自内心的笑——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应付的笑,是真正觉得有趣、觉得认同的笑。

      孙婆婆收拾碗筷,秦则玥要帮忙,老太太摆摆手:“你们聊正事,我来。”

      她端着碗筷进了灶房,留下三人在槐树的荫蔽下。午后的风继续吹,槐树的枝叶继续沙沙响。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还有谁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文。

      秦则铭把罗维桢的信和两张草图并排放在桌上。三张纸,三个方案:省文旅的官方试点,意大利教授的理想设计,沈颂时的简化版。三个方案,三种思路,但都在试图回答同一个问题——修好的屏风,要怎么“活”下去。

      “哥,”秦则玥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我最喜欢屏风哪一点吗?”

      “哪一点?”

      “它不完美。”秦则玥说,“风纹有疤结,莲池有水渍,种子字的刻痕深浅不一。但这些不完美……让它是真的。就像这村子,这些老房子,这些老人——不完美,但是真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所以我觉得,不管选哪个方案,都得记住这一点——别把屏风修‘完美’了。它的疤结,它的水渍,它的深浅不一,都是它活过的证据。磨平了,就死了。”

      这话说得很重。秦则铭看着她——妹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半分犹豫。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二十岁的女孩,在另一个国度学了两年建筑后,带回来的不仅是知识,还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真实”的捍卫。

      沈颂时从口袋里掏出烟,这次点了。他深吸一口,吐出烟雾,然后说:

      “她说的对。”

      就三个字,但秦则铭听出了底下的重量——那是艺术家对“真实”的认同,是手艺人对手作痕迹的尊重。

      槐树的影子又移动了一些,现在整个桌子都在荫蔽里了。风带来远处的气息——泥土的气息,草木的气息,炊烟的气息。岩下村的下午,安静,缓慢,真实。

      秦则铭把三张纸收起来,叠好,放进衬衫胸前的口袋。纸的边缘抵着胸口,薄薄的,但很有存在感。

      “则玥,”他说,“你想在村里待多久?”

      “至少一个月。”秦则玥说,“暑假,学校没事。我想……把村里的老建筑都测一遍,建个完整的数字档案。顺便,帮你想想方案怎么落地。”

      她顿了顿,补充道:“免费的。就当……社会实践。”

      秦则铭点点头,没说话。他看向沈颂时,沈颂时也正在看他。两人的目光在午后的光里交汇,有那么一瞬间,秦则铭觉得,也许一切都没那么复杂。

      屏风修好了,心跳还在继续。

      妹妹来了,带来了新的视角。

      方案有了,虽然还没定。

      而此刻,他们坐在这里,坐在槐树的荫蔽下,坐在这个真实而不完美的村子里。

      就这样,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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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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