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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

  •   列车进站时,秦则玥已经等在站台上了。

      她站在清晨稀薄的光线里,深灰色风衣敞着,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帆布鞋的鞋带松松系着,一副长途旅行后的疲惫样子。头发剪得很短,刚过耳垂,发尾参差不齐,像是自己随便剪的。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大,和秦则铭一样是浅琥珀色,但眼神更亮,更直接。

      看见秦则铭从车厢里出来,她没挥手,只是歪了歪头,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笑。那笑容里有种熟悉的东西——是秦家人特有的,克制里藏着温度。

      秦则铭走到她面前,行李都没放下,先上下打量她一遍:“又瘦了。”

      “意大利饭难吃。”秦则玥接过他手里的一只箱子,动作很自然,“你倒是没瘦。”

      “吃得好。”

      两人并肩往站外走。清晨的车站人不多,清洁工在拖地,拖把划过瓷砖发出单调的摩擦声。空气里有股消毒水和廉价咖啡混合的味道。秦则玥走得很慢,步子有点拖,像是时差还没倒过来。

      “哥,”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那个屏风……我看了纪录片。”

      秦则铭转头看她:“什么时候看的?”

      “上个月。教授推荐的,说是个很好的修复案例。”秦则玥顿了顿,“拍得不错。特别是光起来那段……很震撼。”

      她说“震撼”时语气很平,但秦则铭听出了底下的认真。这个妹妹从小就这样,越是看重什么,越说得轻描淡写。

      “教授怎么说?”秦则铭问。

      “说理念很好。‘修复如示’,不是简单的复原。”秦则玥推了推眼镜,“他还让我写篇分析,作为期末作业。”

      两人走出车站。晨光已经很亮了,晒得广场地面发白。秦则玥眯起眼睛,从包里掏出墨镜戴上。镜片是茶色的,在晨光里显得很酷。

      “车在那边。”秦则铭指了指停车场。

      往停车场走的路上,秦则玥又问:“那个沈颂时……就是你团队里的艺术家?”

      “嗯。”

      “画得不错。”她顿了顿,“人怎么样?”

      问题很直接。秦则铭沉默片刻,然后说:“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专业。认真。有天赋。”秦则铭顿了顿,“脾气有点急,但心不坏。”

      秦则玥点点头,没再问。她拉开车门坐上副驾,系安全带时又问:“他现在在村里?”

      “在。”

      “我要住哪儿?”

      “孙婆婆家有空房。”

      “你跟他说我要来了吗?”

      “说了。”

      秦则玥“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途飞行的疲惫终于显露出来,眼下的青影很明显,嘴唇也有些干裂。秦则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城区,上了国道。清晨的公路很空旷,两旁的杨树飞速后退,叶子在晨光里泛着金绿。秦则玥一直闭着眼,但秦则铭知道她没睡——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开了大概半小时,她忽然开口:

      “哥,爸去看你了?”

      “嗯。”

      “他说什么?”

      “给了个项目方案。保护性活化的试点。”

      “你接受了?”

      “在考虑。”

      秦则玥睁开眼睛,转头看他。茶色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秦则铭能感觉到她在审视自己。

      “哥,”她缓缓说,“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考虑爸的方案。你会直接拒绝,觉得那是妥协。”

      秦则铭沉默。车子转过一个弯,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晒得他左臂发烫。他想起在岩下村的这些日子,想起屏风从废墟到完整的过程,想起老人们的眼泪,想起沈颂时垫进去的四万八,想起陈音的问题,想起槐老人说的“好好过”。

      “则玥,”他开口,“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

      秦则玥没说话,重新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继续轻轻敲着。

      又开了一个小时,车子下了国道,拐上县级公路。路面变窄,两旁是连绵的丘陵,植被稀疏,露出红色的土壤。秦则玥这时才真正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景色。

      “这就是戈壁?”她问。

      “边缘地带。真正的戈壁还要往西。”

      “纪录片里看着更荒凉。”

      “拍摄的时候是夏天,现在入秋了,有点绿色。”

      秦则玥摇下车窗。干燥的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说:

      “我喜欢这儿。”

      “喜欢什么?”

      “空旷。”她顿了顿,“在意大利,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建筑。挤得喘不过气。”

      秦则铭转头看她。妹妹的脸在风里微微扬起,短发被吹乱,贴在额前。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红色山丘,眼睛很亮,像发现了什么宝藏。

      “则玥,”他问,“你在意大利……过得怎么样?”

      “还行。”秦则玥说得轻描淡写,“学了不少东西。也……吵了不少架。”

      “跟谁吵?”

      “教授。同学。房东。”她耸耸肩,“我脾气不好,你知道的。”

      秦则铭微微笑了笑。是啊,他知道。秦家兄妹俩,一个把脾气藏在克制里,一个直接写在脸上。但骨子里,是一样的固执。

      车子拐上最后的村路。路面是土石铺的,有些颠簸。秦则玥抓紧扶手,眼睛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村庄。村子在晨光里很安静,土坯房的轮廓柔和,祠堂的歇山顶在远处露出一个尖。

      “那就是祠堂?”她问。

      “嗯。”

      “屏风就在里面?”

      “对。”

      秦则玥没再说话。她坐直身子,像要更清楚地看那个越来越近的村子。手指在膝盖上停了敲击,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专注的状态——那是秦家人面对重要事物时的状态。

      车子在村口停下。槐树下站着个人——沈颂时。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手里夹着支没点的烟,站在那里,看着车子驶近。

      秦则铭先下车。秦则玥跟着下来,关车门时动作很轻。她站在车边,打量着沈颂时,从头发到鞋子,目光直接但不冒犯。沈颂时也打量着她,两人对视了几秒,谁也没先开口。

      “则玥,这是沈颂时。”秦则铭介绍,“颂时,这是我妹妹,秦则玥。”

      沈颂时点点头,算是招呼。秦则玥走过去,伸出手:“沈先生,你好。”

      她的手很瘦,但握得有力。沈颂时和她握了握,手很快收回,插进卫衣口袋。

      “路上辛苦。”他说。

      “还好。”秦则玥推了推眼镜,“你的画,我看了。很好。”

      “谢谢。”

      对话很简短,有种试探的意味。秦则铭站在两人中间,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微妙——妹妹和沈颂时,两个都是直接的人,两个都是搞艺术的,两个都……很重要。

      “先放行李吧。”他说。

      三人往孙婆婆家走。清晨的村路很安静,只有几只鸡在路边刨食,看见人来,咯咯叫着跑开。秦则玥走得很慢,眼睛四处看——看土坯房的裂缝,看墙头的枯草,看青石板上的苔藓,看远处山峦的轮廓。她的眼神很专业,是建筑系学生的眼神,在分析,在记录,在理解。

      走到孙婆婆家门外时,老太太正好出来倒水。看见秦则玥,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就是则玥吧?则铭常提起你。”

      秦则玥微微鞠躬:“孙婆婆好。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孙婆婆拉着她的手往里走,“房间收拾好了,你先看看。缺什么跟我说。”

      秦则铭和沈颂时站在院子里。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她要在村里住多久?”沈颂时问。

      “一周。然后回学校。”

      “学建筑的?”

      “嗯。研究生第二年。”

      沈颂时“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这次点了。深深吸一口,吐出烟雾。烟雾在晨光里缓缓升腾,散开。

      秦则铭看着他:“紧张?”

      沈颂时瞥他一眼:“紧张什么?”

      “我妹妹。”

      “她是你妹妹,又不是我妹妹。”

      话这么说,但秦则铭看见沈颂时夹烟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是他紧张时的下意识动作。

      “她人很好。”秦则铭说,“就是说话直接。”

      “看出来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秦则玥和孙婆婆说话的声音,女孩的声音清亮,带着笑意,在晨光里显得很有生气。

      “哥,”秦则玥从屋里出来,走到他们面前,“我想先去看看屏风。”

      秦则铭点头:“好。现在去?”

      “现在。”

      三人往祠堂走。晨光越来越亮,晒得青石板微微发烫。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投下斑驳的光影。秦则玥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有种迫不及待的感觉。

      走到祠堂门口时,她停住了。她仰头看歇山顶,看瓦当上的枯草,看斑驳的木门,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祠堂里昏暗暗的,只有高窗漏进来的几缕晨光。屏风立在昏暗中,罩着深灰色的防尘布,静默如谜。

      秦则玥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她摘下墨镜,眼睛适应着昏暗,然后慢慢走进去。步子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她走到屏风前,没掀布,只是站着,看着那深灰色的罩布,看着布下隐约的轮廓。

      “能掀开吗?”她问,声音很轻。

      秦则铭走过去,手搭在布角上。他看了沈颂时一眼,沈颂时点点头。秦则铭手用力,布掀开了。

      先是一角,露出底部的莲池水纹。接着整块布滑落,屏风完整显露。没开灯,在昏暗中,它朴素,庄重,沉默。雕刻的轮廓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像沉睡中的巨兽刚刚苏醒。

      秦则玥看着,眼睛一眨不眨。她从底部开始看,一寸寸往上移,看莲池,看莲花,看种子字,看风纹。看得很慢,很细,像在阅读一本深奥的书。看了大概五分钟,她转头问秦则铭:

      “哥,能亮灯吗?”

      秦则铭掏出遥控器,按下开关。

      光起来了。

      从莲池开始,暖白光漫开。莲花绽放,种子字亮起,最后是风纹——蓝光亮起,沿着盘旋的沟槽向上流动,一圈,两圈,三圈……整个屏风在呼吸,光沿着刻痕明灭,频率稳定而绵长。

      秦则玥看着,整个人僵住了。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指节发白。她看着屏风呼吸,看着光流动,看着那些百年前的雕刻在光中复活。看了很久,她忽然抬手,捂住了嘴。

      她在哭。

      没有声音,但肩膀在微微颤抖,眼泪从指缝间溢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来,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秦则铭走过去,想说什么,但秦则玥摆摆手,示意他别管。她就这样站着,捂着嘴,看着屏风,流泪。

      光亮了整整三分钟。秦则铭关掉灯。屏风重新暗下来,在昏暗中恢复朴素的本色。

      祠堂里一片寂静。只有秦则玥压抑的抽泣声,很轻,断断续续。

      过了很久,她放下手,抹了把脸。眼睛还红着,但脸上有笑,那种带着泪的笑:

      “哥,”她声音有些哑,“你做到了。”

      秦则铭看着她:“做到什么?”

      “做到……”秦则玥顿了顿,“做到让死掉的东西,重新活过来。”

      她走到屏风前,手掌虚悬在风纹区域上方,没碰触,只是悬着:

      “在意大利,我们学修复,学保护,学怎么让老建筑‘活’下去。但很多时候,那些理论是空的,是纸上的。真正看到……看到一座屏风这样呼吸,这样有心跳,我才明白,什么叫‘活’。”

      她收回手,转身看向秦则铭,眼睛很亮,泪光还在:

      “哥,我为你骄傲。”

      就这一句。秦则铭感觉喉咙发紧。他点点头,没说话,只是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

      秦则玥又转向沈颂时:“沈先生,你的画……我看了。但看到屏风本身,我才明白那些颜色是从哪儿来的。谢谢你。”

      沈颂时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用谢。该谢的是墨耘。”

      “墨耘要谢,你们也要谢。”秦则玥说得很认真,“因为你们,他的念想才能传下来。”

      晨光从高窗完全涌进来,把祠堂照得明亮。屏风在光中显得更加朴素,更加真实。秦则玥重新戴上墨镜,但秦则铭看见,镜片后的眼睛还在发红。

      “哥,”她说,“我想在村里住久一点。”

      “学校呢?”

      “请假。”秦则玥顿了顿,“我想……帮你们做点什么。测量,记录,画图,什么都行。我想……参与进来。”

      秦则铭看向沈颂时。沈颂时点点头。

      “好。”秦则铭说,“那就留下。”

      三人走出祠堂。晨光已经很烈了,晒得青石板发烫。槐树的影子缩在脚下,小小的,圆圆的。远处传来孙婆婆喊吃饭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秦则玥走在中间,左边是哥哥,右边是沈颂时。她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然后说:

      “哥,沈先生,你们俩……挺好的。”

      话说得很轻,但很自然。秦则铭愣了一下,沈颂时也愣了一下。两人对视一眼,然后秦则铭点点头:

      “嗯。”

      秦则玥笑了,那笑容很明亮,很有生气。她加快步子,朝孙婆婆家跑去,帆布鞋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秦则铭和沈颂时在后面慢慢走。晨光晒在背上,暖暖的。风吹过来,带着槐树的香气。

      “秦则铭。”沈颂时开口。

      “嗯?”

      “你妹妹……挺好。”

      秦则铭转头看他,微微笑了笑: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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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