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第 7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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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没散的时候，孙婆婆已经在祠堂门口扫落叶了。
竹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沙沙声。落叶是槐树的，黄了，卷了，在晨雾里像小小的、蜷缩的手掌。老太太扫得很慢，一下，一下，扫帚柄在她手里稳稳地握着，动作有种老人特有的韵律。扫到祠堂门槛前时，她停住，直起腰，看向祠堂里面。
秦则铭和沈颂时已经在里面了。一个在屏风前调试测振仪，一个在八仙桌上整理研学资料。两人隔着几米远，各自忙着，但孙婆婆看见，沈颂时抬头看屏风时，眼神会不自觉地飘向秦则铭那边——很短暂的一瞥，很快收回，像怕被发现，但孙婆婆看见了。
老太太笑了笑，继续扫地。
槐老人是拄着拐杖来的。他没进祠堂，就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两个忙碌的身影。看了很久，然后转头对孙婆婆说：
“今儿雾大。”
“嗯。”孙婆婆应道，“过会儿就散了。”
“屏风今天还亮？”
“亮。下午研学团来，得亮给他们看。”
槐老人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转身，慢慢往自家方向走。走到村路拐角时，他停住，回头又看了一眼祠堂。晨雾里，祠堂的轮廓模糊，只有门口那盏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雾气里像一颗温暖的、不肯熄灭的星。
上午九点，研学团到了。是省建筑学院的师生，二十几个人，由杨默带队。年轻人看见秦则铭，眼睛一亮：“秦老师！”
秦则铭点点头，开始讲解。他讲屏风的历史，讲墨耘的故事，讲藏头榫的结构，讲心跳的发现。讲得很专业，但尽量用简单的语言。学生们听得很认真，有的记笔记，有的拍照，有的举手提问。
沈颂时站在祠堂角落，没参与讲解。他在画速写——画那些仰头看屏风的学生，画他们年轻的脸上的专注和好奇。炭笔在纸上沙沙响，声音很轻，混在秦则铭的讲解声里。
讲解到一半时，秦则铭忽然停住了。他看见祠堂门口站着几个村里人——不是老人，是几个中年妇女，平时很少来祠堂的。她们站在那儿，没进来，只是看着，低声交谈着什么。
秦则铭顿了顿，继续讲解。但他注意到，那几个妇女的目光不时飘向他，又飘向角落里的沈颂时，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但没有恶意——至少他感觉不到恶意。
讲解结束，该亮屏风了。秦则铭按下遥控器。
光起来了。从莲池到风纹，完整地亮了一遍。学生们发出低低的惊叹，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有人屏住呼吸看着。光在祠堂里流动，在那些年轻的脸上跳动，在屏风的雕刻上明灭。
沈颂时还在画。他画光在学生们眼睛里映出的细碎光点，画屏风呼吸时投在墙上的影子，画秦则铭站在光里的侧影——那个侧影很专注，背挺得很直，白衬衫在光里几乎透明。
亮灯结束，学生们开始自由参观。杨默走到沈颂时身边，小声问：“沈老师，我能看看您的速写吗？”
沈颂时把速写本递过去。杨默一页页翻看，翻到秦则铭的侧影时，他停住了。看了很久，他抬头看向沈颂时：
“沈老师，您画得真好。特别是秦老师……您把他画得很……”
他斟酌着词句，最后说：“很真实。”
沈颂时“嗯”了一声，收回速写本。他没解释，也没多说。
中午，研学团在祠堂外吃自带的干粮。秦则铭和沈颂时回孙婆婆家吃饭。走到村路中段时，他们遇见了那几位中年妇女中的一个——是村东头的李婶，五十出头，丈夫在外打工，儿子在县城读书。她挎着个菜篮子，里面装着刚从地里摘的青菜。
看见两人，李婶停下脚步。她看了看秦则铭，又看了看沈颂时，然后开口，声音很朴实：
“秦先生，沈先生，吃饭去？”
秦则铭点头：“嗯。李婶吃过了？”
“吃过了。”李婶顿了顿，又说，“我家那口子打电话回来，说在工地上看了电视，看见你们修屏风的事。他说，修得好。”
秦则铭愣了一下，然后说：“谢谢。”
“不用谢。”李婶摆摆手，“该谢的是你们。屏风修好了，村里热闹了，我家那口子说，过年回来要来看看。”
她说完，挎着菜篮子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补充了一句：
“你们两个……好好过。”
这话说得很自然，像在说“天冷了多穿点”一样自然。说完，她就走了，步子不快，菜篮子在身侧轻轻晃动。
秦则铭和沈颂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路拐角。阳光很烈，晒得青石板发烫。槐树的影子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秦则铭。”沈颂时开口。
“嗯？”
“她刚才说什么？”
秦则铭转头看他。阳光在沈颂时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让那双惯常锋利的眼睛显得柔和了些。
“她说，”秦则铭缓缓重复，“让我们好好过。”
沈颂时沉默片刻，然后点头：“嗯。”
两人继续往孙婆婆家走。步子不快，但很稳。阳光晒在背上，暖暖的。远处传来谁家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唱着戏。
下午，研学团走了。祠堂里重新安静下来。秦则铭和沈颂时开始收拾——把学生们留下的矿泉水瓶收起来，把踩乱的地面扫干净，把屏风再检查一遍。
收拾到一半时，祠堂门口又有人来。是周砚，带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是村里小学的学生，今天周末，在家闲着，周砚带他来看屏风。
“秦哥，沈哥，”周砚有些不好意思，“这是我家邻居的小孩，想看看屏风亮灯。”
秦则铭点头：“可以。”
他按下遥控器。光起来了。男孩站在屏风前，仰着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他看着光从莲池漫到风纹，看着屏风呼吸，看着那些雕刻在光中复活。
看完，男孩转头问周砚：“砚哥，这屏风……是秦叔叔和沈叔叔修的吗？”
周砚点头：“嗯。”
男孩又转头看向秦则铭和沈颂时，眼睛很亮：“秦叔叔，沈叔叔，你们真厉害。”
秦则铭蹲下身，平视男孩的眼睛：“不是我们厉害，是墨耘厉害。是他一百年前刻得这么好。”
“墨耘是谁？”
“是个木匠，也是修行人。”秦则铭尽量用孩子能懂的语言，“他把想说的话刻在木头上，刻了一百年。现在我们让它重新亮起来，就能听见他的话了。”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又看了一遍亮灯，然后跟着周砚走了。走到祠堂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大声说：
“秦叔叔，沈叔叔，等我长大了，也要修东西！”
说完，他跑远了。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嗒嗒响，像小马驹。
秦则铭和沈颂时站在祠堂里，看着男孩跑远的背影。暮色从东边漫过来，给祠堂的瓦当镀上一层暗金色。
“秦则铭。”沈颂时忽然开口。
“嗯？”
“那孩子……会记住今天。”
秦则铭转头看他。暮光里，沈颂时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很平静，但底下有某种温暖的东西。
“嗯。”秦则铭点头，“会记住。”
暮色完全降临。祠堂里点起了蜡烛。不是仪式用的白烛，是日常的红烛，烛光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温暖。秦则铭和沈颂时坐在八仙桌旁，一个整理数据，一个画画。烛火在两人脸上跳动，投下晃动的光影。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孙婆婆，端着个托盘，里面是两碗热汤。老太太走进来，把汤放在桌上：
“刚熬的，趁热喝。”
秦则铭起身：“谢谢婆婆。”
孙婆婆摆摆手，转身要走。走到门槛前，她停住，回头看着两人。烛光里，老太太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温润的珠子。
“则铭，颂时，”她开口，声音很轻，“婆婆老了，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事。但婆婆知道，两个人能一起把一件事做好，能把一个烂掉的东西修好，能让我这样的老婆子掉眼泪——这样的两个人，就该在一起。”
她顿了顿，又说：
“村里人嘴碎，但心不坏。他们说什么，你们别往心里去。日子是你们自己过的，屏风是你们自己修的。好好过，好好修，就行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步子很慢，背微微佝偻，但在烛光里显得很坚实。
祠堂里重新安静下来。秦则铭和沈颂时坐着，谁也没说话。汤在桌上冒着热气，香味混着烛火的气息，在空气里缓缓飘散。
过了很久，沈颂时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很鲜，很暖。他放下碗，看向秦则铭：
“秦则铭。”
“嗯？”
“明天，我想刻点东西。”
“刻什么？”
“刻个……小屏风。”沈颂时说，“用边角料刻。刻我们的名字，刻今天的日子，刻那个孩子说的话。”
秦则铭看着他：“刻了放哪儿？”
“放祠堂。跟那个陶罐埋一起。”沈颂时顿了顿，“等再过一百年，有人挖出来，就知道……有两个男的，在这儿修过屏风，在这儿……在一起过。”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重。秦则铭听着，感觉喉咙发紧。他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大口汤。汤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烫得很舒服。
“好。”他说。
烛火静静燃烧。屏风在昏暗中静默。窗外的夜色很浓，星星密布，银河横跨头顶。
秦则铭和沈颂时喝完汤，收拾好碗筷。吹灭蜡烛，走出祠堂。
夜色里，村子很静。只有远处偶尔的狗吠，和风吹过槐树的沙沙声。
孙婆婆家的灯还亮着。温暖的，黄色的光，在夜色里像一个小小的、永不熄灭的家园。
两人朝那点亮光走去。
步子很慢，但很稳。
并肩的。
像这个村子里任何一对在一起的人一样。
像这个夜晚本身，安静而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