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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

  •   晨光漫过东侧山脊时,秦则铭在槐树下看见了陆青崖。

      年轻人蹲在树下,手里拿着卷尺,正在测量树根到祠堂墙基的距离。动作很专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晨光里微微发亮。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秦则铭,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秦哥,早。”

      “早。”秦则铭走到他身边,“量这个做什么?”

      “想做个对比数据。”陆青崖收起卷尺,“槐树的根系生长会影响祠堂地基,特别是雨季。我想定期测量,建个长期观察模型。”

      秦则铭点点头。他看着陆青崖年轻的脸,那张脸上还带着学生特有的清澈,但眼神已经很沉稳——是在岩下村这两个多月磨出来的沉稳。这个年轻人从省城来,原本只打算待一周,结果留到了现在,成了团队里不可或缺的技术骨干。

      “青崖,”秦则铭开口,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有件事,想跟你说。”

      陆青崖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秦则铭顿了顿。晨光从槐树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忽然觉得,那些在脑子里演练过很多遍的话,此刻都变得笨拙。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说:

      “我和沈颂时,不只是工作伙伴。”

      话说得很简单。陆青崖愣了一下,眼睛眨了眨,然后慢慢明白了。他没有惊讶,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

      “嗯。”

      就一个字。秦则铭看着他:“你……不意外?”

      陆青崖想了想,然后说:“秦哥,我虽然年轻,但不傻。你们俩……相处的方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江澈也说过。他说,有些默契,不是普通同事能有的。”

      秦则铭沉默。晨风吹过来,带着槐树新叶的清新气息。他想起这两个多月,想起和沈颂时一起测量、一起修复、一起熬夜的日日夜夜。那些时刻,确实不只是工作。

      “青崖,”秦则铭缓缓说,“这件事,我们打算公开。不是大张旗鼓,是自然地让大家知道。先跟团队说,再跟村里老人说。你觉得……合适吗?”

      陆青崖认真想了想,然后说:“秦哥,这是你们的私事,不用问我合适不合适。但既然你问了,我就说实话——我觉得该公开。不是为别人,是为你们自己。总藏着掖着,累。”

      他说得很直接。秦则铭听着,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自己想得更通透。

      “那……”秦则铭问,“会影响工作吗?”

      “为什么会影响?”陆青崖反问,“屏风修好了,数据还在测,研学项目还在推进。你们的关系,跟这些有什么关系?”

      秦则铭被问住了。是啊,有什么关系?屏风还是那个屏风,心跳还是每分钟4.2次,光还是那样亮。他和沈颂时的关系,并不会改变这些。

      “秦哥,”陆青崖又说,“其实大家早就在心里默认了。只是等你们自己说而已。现在你们说了,挺好。”

      晨光越来越亮。祠堂门口传来脚步声——是江澈来了。年轻人手里端着个陶罐,罐口冒着热气,是刚熬好的草药汤。看见槐树下的两人,他走过来:

      “秦哥,青崖,这么早?我熬了祛湿汤,喝点?”

      秦则铭接过陶罐,罐身温热,药草的苦香混着晨风的气息。他喝了口,汤很苦,但喝下去后胃里暖暖的。他把陶罐递给陆青崖,然后看向江澈:

      “江澈,有件事……”

      “你和沈哥的事?”江澈很自然地接话。

      秦则铭又愣住了。江澈笑了,笑容很温和:

      “秦哥,我爷爷是中医,教过我一句话——病藏得越深,伤得越重。人和人的关系也一样。你们这样,挺好。”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秦则铭看着他,看着这个为了照顾母亲辞职回乡的年轻人,看着他眼睛里那种超越年龄的理解,忽然觉得,也许自己把这件事想得太复杂了。

      “谢谢。”秦则铭说。

      “不用谢。”江澈摇头,“该谢的是你们。没有你们,屏风修不好,村子也……不会像现在这样。”

      晨光完全漫过山脊,把整个村子照得明亮。祠堂的瓦当在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槐树的新芽绿得发亮。远处传来孙婆婆喂鸡的声音,还有谁家推门的声音。

      新的一天开始了。

      秦则铭走进祠堂。沈颂时已经在里面了,正在给屏风做日常清洁。他手里拿着软布,沿着雕刻的沟槽轻轻擦拭,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得那件深青色布衫泛着淡淡的光。

      秦则铭走到他身边,没说话,拿起另一块软布,开始擦屏风的另一侧。两人一左一右,沉默地工作。布擦过木头,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混着晨光里浮尘缓缓旋转的声音。

      擦到风纹区域时,沈颂时忽然开口:

      “说了?”

      “说了。”

      “他们怎么说?”

      “说挺好。”秦则铭顿了顿,“说早看出来了。”

      沈颂时“嗯”了一声,继续擦。擦了一会儿,他又问:“然后呢?”

      “然后……”秦则铭停下动作,看向他,“然后我们得跟村里老人说。”

      沈颂时的手停住了。他直起身,看向秦则铭。晨光里,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激动,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是准备好了,要面对什么的东西。

      “怎么说?”他问。

      “实话实说。”秦则铭说,“像跟青崖和江澈那样说。不解释,不辩护,就是陈述。”

      沈颂时沉默片刻,然后点头:“好。”

      中午,秦则铭去了槐老人家。老人正坐在门槛上晒暖,手里拿着那根磨了一半的竹竿,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秦则铭,点点头:

      “秦先生,坐。”

      秦则铭在门槛另一侧坐下。青石板被太阳晒得温热,坐着很舒服。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院里的老榆树,看着树下啄食的鸡,看着远处山峦的轮廓。

      “槐老,”秦则铭开口,“有件事,想跟您说。”

      槐老人没转头,眼睛还看着远处:“你说。”

      秦则铭顿了顿,然后说:“我和沈颂时,在一起了。”

      话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修饰。槐老人听了,没立刻反应。他继续看着远处,手里慢慢转动竹竿。过了很久,他缓缓点头:

      “嗯。”

      就一个字。秦则铭等着,等他说更多,但老人没再说。只是继续转竹竿,继续看远处。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皱纹,那些皱纹里藏着太多岁月,太多故事。

      “槐老,”秦则铭轻声问,“您……不觉得意外?”

      槐老人终于转过头,看向他。老人的眼睛很浑浊,但目光很清澈,像能看透人心:

      “秦先生,我活到这把年纪,见过的事多了。两个人,能一起做成一件事,能一起把一个烂掉的东西修好,能一起让老人们掉眼泪——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有什么好意外的?”

      他顿了顿,又说:

      “墨耘当年刻屏风,也是一个人。刻完了,云游去了,再也没回来。他要是也有这么个人陪着,也许……就不会走了。”

      这话说得很轻,但落在午后的阳光里,很重。秦则铭听着,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想起墨耘孤独的背影,想起那些未寄出的信,想起那句“任其坏”。

      “槐老,”他声音有些哑,“谢谢您。”

      槐老人摆摆手:“不用谢我。你们自己的事,自己过好就行。”他顿了顿,补充道,“屏风修好了,你们也修好了自己。这挺好。”

      说完,他重新转过头,看向远处。手里的竹竿继续慢慢转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白。

      秦则铭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

      下午,他去了白露寒家。老太太坐在窗前的椅子上,脸朝着光的方向,手里握着个布包——就是那个装着丈夫头发的靛蓝色布包。听见秦则铭进来,她没转头,只是说:

      “秦先生,坐。”

      秦则铭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屋里很静,只有窗外竹叶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尘缓缓旋转。

      “白老师,”秦则铭开口,“有件事……”

      “你和沈先生的事?”白露寒很自然地接话。

      秦则铭又愣了一下。今天第三次了,每个人都好像早就知道,就等他开口。

      “您……怎么知道?”他问。

      白露寒笑了。老太太笑起来很温和,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像水面的涟漪:

      “秦先生,我眼睛看不见,但耳朵灵。你们俩说话的声音,走路的节奏,甚至呼吸的频率——在一起时间长了,会慢慢趋同。我听出来了。”

      她顿了顿,又说:

      “而且,沈先生刻风纹那天,你站在他身后。虽然你没说话,但你的呼吸……很紧张。那种紧张,不是同事之间的紧张。”

      秦则铭沉默。他想起了那个下午,沈颂时刻风纹的时候,他站在身后,手心全是汗,呼吸都屏住了。原来那种紧张,连看不见的白露寒都听出来了。

      “白老师,”秦则铭缓缓说,“我们……会影响屏风吗?”

      “为什么会影响?”白露寒反问,“屏风是木头,你们是人。木头有心跳,人也有心跳。你们的心跳,和木头的心跳,都是心跳。有什么影响?”

      她说得很玄,但秦则铭听懂了。是啊,都是心跳。屏风的心跳每分钟4.2次,人的心跳每分钟60到100次。频率不同,但都是生命在跳动。

      “白老师,”秦则铭说,“谢谢您。”

      “不用谢。”白露寒摇头,“该谢的是你们。让我这个瞎老婆子,又‘看见’了一次真心。”

      傍晚,秦则铭和沈颂时一起去孙婆婆家吃饭。老太太做了几个菜——青菜炒豆腐,红烧茄子,还有一盆鸡汤。饭菜摆上桌,热气腾腾,香味在暮色里弥漫。

      四人围坐——秦则铭,沈颂时,孙婆婆,还有周砚。年轻人这几天在帮忙整理研学资料,也住在孙婆婆家。他话不多,但很勤快,盛饭,舀汤,动作利索。

      吃饭时,秦则铭看了沈颂时一眼。沈颂时点点头,然后放下筷子,看向孙婆婆:

      “婆婆,有件事,想跟您说。”

      孙婆婆正在夹菜,听见这话,抬起头,看看他,又看看秦则铭,然后笑了:

      “说吧。婆婆听着。”

      沈颂时顿了顿,然后说:“我和秦则铭,在一起了。”

      话说得很直接,像他这个人一样。孙婆婆听了,没惊讶,只是点点头:

      “好。好。”

      她继续夹菜,夹了块豆腐放到沈颂时碗里,又夹了块放到秦则铭碗里:

      “多吃点。你们两个,都瘦了。”

      就这么简单。没有追问,没有评论,只是让他们多吃点。秦则铭看着碗里的豆腐,忽然觉得眼睛发热。他低下头,扒了口饭,饭很香,混着豆腐的滑嫩。

      周砚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但耳朵有点红。年轻人扒了几口饭,然后小声说:

      “沈哥,秦哥,那个……我室友有个表哥,也是……这样的。他们开了家民宿,挺幸福的。”

      他说得很小心,像是怕冒犯。沈颂时看了他一眼,然后说:

      “嗯。”

      就一个字,但语气很平和。周砚松了口气,继续吃饭。

      饭后,孙婆婆收拾碗筷。秦则铭要帮忙,老太太摆摆手:“你们去祠堂吧。屏风该亮灯了。”

      两人走出孙婆婆家。暮色已经浓了,星星开始出来,一颗,两颗,三颗……渐渐密起来。村路两旁的土坯房静默在夜色里,有些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温暖而安宁。

      走到祠堂门口时,秦则铭停下脚步。他看着祠堂的轮廓,看着门口那盏小灯,看着从门缝里漏出的烛光,忽然说:

      “沈颂时。”

      “嗯?”

      “就这样了。”

      “嗯。”

      “不后悔?”

      “不后悔。”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推门进去。

      祠堂里烛光摇曳。屏风立在昏暗中,静默,庄严,等待着。秦则铭掏出遥控器,按下开关。

      光起来了。

      从莲池到风纹,完整地亮了一遍。屏风在呼吸,光沿着刻痕明灭,在烛光里像一场缓慢而神圣的仪式。

      秦则铭和沈颂时并肩站着,看着。昏暗中,屏风的光映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像时间的流逝。

      光亮了十分钟。秦则铭关掉灯。屏风重新暗下来,在烛光里恢复朴素的本色。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站着。祠堂里很静,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然后沈颂时伸出手,握住了秦则铭的手。

      手心很暖,有薄茧,是长期握工具的痕迹。秦则铭回握住,握得很紧。

      就这样。

      在祠堂的烛光里,在屏风的注视下,握着手。

      不解释,不辩护,就是握着。

      像屏风的榫卯,严丝合缝。

      像木头的心跳,稳定绵长。

      像这个夜晚本身,安静而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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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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