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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

  •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清晨还没停。

      祠堂里点了比平时多的蜡烛,八支,沿着屏风两侧摆开。烛火在潮湿的空气里跳动得有些艰难,光晕被水汽晕开,在墙上投下模糊而晃动的影子。陈音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摊着采访提纲,但笔没动。她看着秦则铭和沈颂时在屏风前调整测量仪器——秦则铭蹲着调试测振仪的灵敏度,沈颂时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记录本,眼睛却看着秦则铭的后颈。

      那里有一小块皮肤露在衬衫领口外,因为长时间弯腰而微微发红。沈颂时看了几秒,然后别开视线,但陈音注意到了那个瞬间的眼神——不是同事间的观察,是某种更私密的、带着温度的关注。

      “秦先生,”陈音开口,声音在雨声和烛火的噼啪声里显得很清晰,“昨天的采访还有些细节需要补充。关于屏风修复的资金流转,能再具体说说吗?”

      秦则铭直起身,接过沈颂时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走到八仙桌旁坐下。他的动作很专业,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但陈音看见,他坐下时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下手表表带——那个位置,原本应该有一块旧表,现在换成了新的,但他还是会习惯性地去摸旧表的位置。

      “资金主要分三部分。”秦则铭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数据,“林栖梧教授的基金会拨款占百分之六十,用于材料采购和基础劳务。众筹款项占百分之二十五,覆盖技术设备和专家咨询。剩下百分之十五是团队自筹,主要用于生活开支和应急备用。”

      他说得很流畅,每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陈音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响。记完,她抬头问:“团队自筹的部分,具体怎么分配的?”

      秦则铭顿了顿,看向沈颂时。沈颂时还站在屏风前,背对着他们,像是在看测振仪的读数,但陈音看见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这部分……”秦则铭收回视线,“主要用于食宿和交通。我和沈颂时住村里,按当地标准付生活费。陆青崖和江澈有少量津贴。其他都是义务劳动。”

      “沈先生呢?”陈音忽然转向沈颂时,“你的画作代理收入,有没有投入这个项目?”

      沈颂时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跳动,让那些惯常锋利的线条显得柔和了些,但眼神很冷:“私事,没必要说。”

      “如果是项目资金的一部分,就需要说明。”陈音语气平和,但不容退让,“纪录片需要完整的财务透明度。”

      祠堂里静了一瞬。雨声哗哗,烛火噼啪。秦则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沈颂时看见了。他深吸一口气,走回八仙桌旁,在秦则铭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动作有些重,椅子腿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画卖了四万八。”沈颂时盯着陈音,“全垫进去了。够清楚吗?”

      陈音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数字。笔尖移动得很慢,像是在消化什么。记完,她放下笔,抬头看着两人:

      “秦先生,沈先生,我有个问题可能超出采访提纲,但很重要——你们俩,是什么关系?”

      问题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潭。祠堂里的空气凝固了。雨声还在继续,烛火还在跳动,但所有的声音都好像隔了一层,变得模糊而遥远。

      秦则铭的身体僵了一下。很细微,但陈音捕捉到了——那种惯常的、完美的控制出现了一瞬间的裂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指节微微发白。过了大概两秒,他开口,声音依然平静:

      “工作伙伴。他是团队的艺术家,我负责技术。”

      陈音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她转向沈颂时:“沈先生,你觉得呢?”

      沈颂时盯着她,眼神更冷了:“他刚不是说了吗?”

      “我想听你说。”

      沈颂时沉默。他看了一眼秦则铭,秦则铭没看他,眼睛盯着桌上的笔记本,背挺得很直,像在等待什么审判。沈颂时忽然觉得有点可笑——这个人,修屏风的时候那么坚决,面对赵启明的时候那么强硬,现在却被一个简单的问题逼得绷紧了脊背。

      “工作伙伴。”沈颂时重复秦则铭的话,但语气里带着某种嘲讽,“还能是什么?”

      陈音点点头,重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写得很慢,像是在斟酌。写完后,她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屏风。屏风在烛光里静默着,雕刻的轮廓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秦先生,沈先生,”陈音缓缓说,“我做纪录片十几年,拍过很多人,很多关系。夫妻,父子,师徒,朋友。每一种关系,都有它自己的气场。两个人站在一起,不说话,也能看出来——是亲近,是疏远,是依赖,是抗拒。”

      她顿了顿,目光转回两人身上:

      “你们俩的气场……很特别。不是普通的工作伙伴。有信任,有默契,还有一种……”她斟酌着用词,“一种不需要说出来的理解。这种理解,通常需要很长时间,或者很深的联系,才能建立。”

      秦则铭没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摩挲,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沈颂时别过脸,看向窗外的雨幕,但陈音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陈导,”秦则铭终于开口,声音很平,“这和我们修复屏风有关吗?”

      “有。”陈音直视他的眼睛,“因为屏风修复不只是技术活,是情感投入。墨耘把信仰刻进木头,你们把什么刻进去了?如果只是工作伙伴,这种投入的深度和持久性,可能就值得怀疑。”

      话说得很直接。秦则铭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们对屏风的投入,基于对文化遗产的尊重,对匠人精神的传承。和私人关系无关。”

      “真的无关吗?”陈音问,“沈先生垫进去的四万八,是出于对文化遗产的尊重,还是出于别的什么?秦先生你连续五十三天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是出于职业操守,还是出于……”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祠堂里又安静下来。雨声好像小了些,从哗哗的倾泻变成淅淅沥沥的细语。烛火跳动着,在三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沈颂时忽然站起来。动作很突然,椅子腿又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走到祠堂门口,推开半掩的门,雨丝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肩膀。他站在那儿,背对着祠堂,看着外面的雨幕,看了很久,然后说:

      “陈导,采访结束了吗?”

      陈音看向秦则铭。秦则铭也站起来,走到沈颂时身边,但没碰他,只是并肩站着,看着同样的雨幕。两人的背影在门口的光线里剪出相似的轮廓——瘦削,挺拔,紧绷。

      “今天先到这里吧。”秦则铭说,声音有些哑,“雨太大了,设备也受影响。”

      陈音点头。她收拾好笔记本和录音设备,装进包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给什么留时间。收拾完,她走到门口,站在两人身后半步的位置:

      “秦先生,沈先生,我刚才的问题可能冒犯了。但我必须问清楚,因为纪录片要呈现真实。如果你们的关系是修复工作的一部分,观众需要知道。”

      秦则铭没回头:“知道了又能怎样?”

      “知道了,就能理解你们为什么能做到这个程度。”陈音顿了顿,“理解为什么两个外人,会在一个偏远山村待五十三天,修一座和自己无关的屏风。理解为什么屏风亮起来的时候,你们会站在那儿看很久,眼睛里有一种……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约定的光。”

      她说完,撑开伞,走进雨幕。脚步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村路拐角。

      祠堂门口只剩下秦则铭和沈颂时。雨丝飘进来,打湿了他们的肩膀和头发。两人都没动,就这样站着,看着雨幕,看着陈音消失的方向。

      过了很久,沈颂时开口,声音很轻:

      “她看出来了。”

      “嗯。”

      “怎么办?”

      秦则铭沉默。雨丝落在他脸上,顺着脸颊流下来,像冷汗,又像别的什么。他抬手抹了把脸,手指冰凉。

      “不知道。”他实话实说。

      沈颂时转过头看他。雨水中,秦则铭的侧脸线条清晰,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在昏光里微微发亮。他的嘴唇抿得很紧,是那种承受压力时的表情。

      “秦则铭,”沈颂时说,“你怕吗?”

      “怕什么?”

      “怕被人知道。”

      秦则铭没立刻回答。他看向祠堂里的屏风,屏风在烛光里静默着,呼吸着,像某种巨大的、温柔的存在。他想起修复的日日夜夜,想起和沈颂时并肩工作的那些时刻,想起那些不需要说话就能理解的眼神。

      然后他说:“不怕。”

      沈颂时愣了一下。

      “我只是……”秦则铭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不知道说了会怎样,不说又会怎样。不知道对屏风好,还是不好。对村子好,还是不好。对我们……”

      他没说完。沈颂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是很淡的笑,几乎只是嘴角动了动:

      “秦则铭,你也有不知道的时候。”

      秦则铭转头看他。雨水中,沈颂时的眼睛很亮,那种惯常的暴躁被一种更深的、近乎温柔的东西取代了。

      “我也不知道。”沈颂时说,“但我知道,屏风修好了。村子还在。我们……也还在。”

      就这一句。秦则铭感觉喉咙发紧。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雨幕。雨越来越小,从淅淅沥沥变成几乎听不见的窸窣。远处山峦的轮廓在雨雾中渐渐清晰,露出青黛色的脊线。

      “沈颂时。”他开口。

      “嗯?”

      “如果……如果陈音在纪录片里说了,你会怎么样?”

      沈颂时想了想,然后说:“不怎么样。说了就说了。画还是画,屏风还是屏风。我们……还是我们。”

      他说得很简单,很直接。秦则铭听着,忽然觉得那些纠缠的、复杂的、让人喘不过气的问题,好像也变得简单了。是啊,说了就说了。知道了就知道了。屏风还在亮,村子还在,他们还在。

      就这么简单。

      雨停了。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微弱的阳光。槐树上的水珠滴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声音清脆。

      秦则铭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转身走进祠堂,开始收拾测量仪器。动作很慢,但很稳。沈颂时跟进来,拿起记录本,开始核对数据。两人都没再说话,但祠堂里的空气变了——那种紧绷的、被问题压迫的感觉,好像随着雨一起停了。

      烛火静静燃烧。屏风在光中静默。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晒干了青石板上的水渍,晒得槐树的新芽闪闪发光。

      村路那头,孙婆婆家的炊烟升起来,在雨后清澈的空气里笔直上升,像一个小小的、坚定的信号。

      秦则铭收拾完仪器,直起身,看向沈颂时。沈颂时也正好抬头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烛光里交汇,没说话,但都明白了。

      明白了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明白了不管面对什么,都会一起面对。

      就这样。

      秦则铭点点头,沈颂时也点点头。

      然后两人一起走出祠堂,朝孙婆婆家的方向走去。

      步子很慢,但很稳。

      并肩的。

      像过去五十三天一样。

      像以后很多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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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