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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

  •   展厅开门前三十分钟,沈颂时站在画廊最深处的墙角。

      面前是一面素白的墙,墙上只挂了一幅画——不是《心色七章》系列里的任何一张,是一幅新的。画的是戈壁的黎明:天将亮未亮,地平线处透出极淡的灰蓝,往上渐变成深紫,再往上变成墨黑。地面是暗红的土,土上有几道深深的车辙,辙痕里积着夜露的反光。画面中央,一个人影背对观者站着,白衬衫在晨风里微微鼓动,肩膀的线条瘦削而挺拔。

      这幅画没在展览图录里,也没在展厅其他位置出现。沈颂时把它挂在这里,最深的角落,需要拐过两道弯才能看见。挂的时候画廊经理问过,他说:“这幅不卖。”

      现在他站在画前,盯着那个背影。炭笔的线条很淡,几乎要融进背景的灰蓝里,但又能清晰辨认——那是秦则铭,在红土坡的第一个早晨,站在车前检查轮胎时的背影。沈颂时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画的,可能是某天清晨醒来,看见秦则铭在晨光里的侧影,随手抓了炭笔在速写本上涂的。后来带回省城,重新画成大尺寸,用水彩晕染了底色。

      展厅那头传来人声。门还没开,但邀请的嘉宾已经到了,在门口低声交谈。声音隔着几道墙传过来,嗡嗡的,像远处蜂群。沈颂时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这是他从秦则铭那儿学来的小动作,紧张时的下意识反应。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但他听得出是谁。

      “还有二十八分钟。”秦则铭说。

      沈颂时没回头:“人多吗?”

      “不少。林栖梧教授来了,省文物局的人也来了,还有几个美院的老师。”秦则铭顿了顿,“温言也来了,带了个朋友,说是省旅游局的。”

      沈颂时“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画。晨光在画面上流动,那些灰蓝和深紫的渐变在展厅的射灯下显得格外沉静。他忽然觉得,这幅画挂在这里是对的——太亮了的地方,配不上这种黎明前将醒未醒的质感。

      “紧张?”秦则铭问。

      “有点。”

      秦则铭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看画。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秦则铭说:“这幅……没见你画过。”

      “随手画的。”

      “画的是红土坡?”

      “嗯。第一天到那儿,你检查车的时候。”

      秦则铭微微侧头看他。展厅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沈颂时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让那些惯常锋利的线条显得柔和了些。他眼睛盯着画,眉头微蹙,嘴唇紧抿,是那种全神贯注又带着点不安的神情。

      “画得很好。”秦则铭说。

      沈颂时没接话。他伸手,指尖虚悬在画面中那个背影上方,没碰触,只是悬着。距离画布还有几厘米,能感觉到丙烯颜料微微凸起的质感。

      “秦则铭,”他忽然开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来岩下村,后悔修屏风,后悔……遇到我。”

      问题很突然。秦则铭沉默片刻,然后缓缓摇头:“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如果没来,”秦则铭看向他,“我就看不到这些。”

      他指了指画,又指了指展厅那头隐约的人声:

      “看不到屏风重新亮起来的样子,看不到老人们落泪的样子,看不到你的画被这么多人看见的样子。也看不到……”他顿了顿,“看不到我自己在别人眼里的样子。”

      沈颂时转过头,看着他。灯光在秦则铭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点,让那双惯常克制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我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秦则铭问。

      沈颂时想了想,然后说:“固执。死板。强迫症。但……可靠。”

      秦则铭微微笑了笑:“还有呢?”

      “还有……”沈颂时别过脸,“还有,修屏风的时候,你手腕抖了也不说。胃疼了也不说。明明累得要死,还非要熬夜核对数据。烦人。”

      话说到最后,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秦则铭看着他发红的耳尖,笑意更深了些。

      “那你呢?”他问,“你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

      沈颂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暴躁。难搞。说话带刺。但……画得还行。”

      “只是还行?”

      “不然呢?”

      秦则铭没再追问。他抬手看了看表:“还有二十分钟。要出去吗?”

      “再待会儿。”

      两人就这样站着,站在画廊最深的角落,站在那幅黎明戈壁的画前。展厅那头的人声越来越清晰,能听见林栖梧爽朗的笑声,听见温言介绍什么人的声音,听见相机快门的声音。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像罩在玻璃罩外,传到这里已经模糊了,只剩下嗡嗡的背景音。

      沈颂时盯着画里的那个背影。白衬衫在晨风里鼓动,肩膀的线条瘦削而挺拔。他想起那个早晨——其实不是什么特别的早晨,就是很普通的一天。秦则铭早起检查车,他睡不着,坐在帐篷口抽烟。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秦则铭身上,照得那件白衬衫几乎透明。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戈壁本身——看着荒凉,看着单调,但底下有看不见的、缓慢流动的东西。

      他就摸出炭笔,在速写本上涂了几笔。后来画成大画时,他调了很久的颜色,才调出那种天将亮未亮的灰蓝,那种夜露未晞的湿润感。他画得很慢,很细,每一层颜色都要等完全干了才上下一层。画到最后,那个背影几乎要融进背景里,但又能清晰辨认。

      “沈颂时。”秦则铭叫他。

      “嗯?”

      “时间到了。”

      沈颂时深吸一口气,点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幅画,然后转身,朝展厅门口走去。步子不快,但很稳。秦则铭跟在他身后半步,不远不近,像某种无声的支撑。

      展厅门开了。

      人声一下子涌进来,嗡嗡的,热烘烘的。灯光很亮,照得墙上的画色彩饱和得几乎要溢出来。沈颂时眯了眯眼,适应光线。然后他看见人群——比他想象的多,三四十个人,散在展厅各处,有的在看画,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举着手机拍照。

      林栖梧先看见他,笑着走过来:“小沈,恭喜啊!”

      沈颂时和他握手。老人的手很干燥,有力。

      “画得很好,”林栖梧拍拍他肩膀,“特别是《心色七章》,把木头的心跳画出来了。这种表达,很难得。”

      温言也走过来,身边跟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温言介绍:“沈先生,这是省旅游局的张处长。张处看了《文化遗产巡礼》的节目,对岩下村很感兴趣,特意来看展。”

      张处长伸出手,笑容很官方:“沈先生年轻有为啊。画得好,修复工作也做得好。岩下村屏风,现在是我们省文化遗产保护的一个亮点。”

      沈颂时和他握了握手,没说话。秦则铭适时接话:“张处长过奖了。屏风修复是团队的工作,沈颂时的画是艺术表达,两者相辅相成。”

      话说得很得体。张处长点头,转向秦则铭:“秦先生,你父亲跟我提过那个试点方案,我觉得很有可行性。省里最近在推‘乡村记忆’工程,岩下村完全可以作为示范点。资金和政策,都可以倾斜。”

      秦则铭点头:“谢谢张处长支持。我们正在和村里沟通,等方案完善了,再向您汇报。”

      寒暄继续。沈颂时有点受不了这种场合,借口要陪人看画,转身溜了。他走到《心色七章》那面墙前,那里聚了几个人,正低声讨论。

      “这个蓝色渐变,处理得太妙了。”一个戴眼镜的女人说,“冷暖过渡非常自然,既有金属的硬度,又有生命的温度。这就是你们说的‘心色’?”

      沈颂时走过去,点头:“嗯。”

      女人转头看他,眼睛一亮:“你就是沈颂时吧?我是美院色彩研究所的。你这套色彩系统,很有研究价值。能不能找个时间,详细聊聊?”

      沈颂时愣了一下,然后说:“可以。但得等展览结束。”

      “没问题。”女人递过名片,“随时联系。”

      又有人过来问问题。问刻刀的技法,问木纹的表现,问心跳的节奏怎么转化成颜色。沈颂时答得很简短,但每句都实在。他不会说漂亮话,但说到专业,每个字都落在实处。

      秦则铭在不远处看着。他看见沈颂时被围在中间,眉头微蹙,回答问题时左手小指无意识地翘起——那是他专注时的习惯。虽然表情还是那种惯常的“别烦我”,但眼睛里闪着光,是那种说到热爱事物时的光。

      温言走过来,站在秦则铭身边,轻声说:“他画得真好。”

      秦则铭点头。

      “特别是那幅《风起》。”温言看向展厅另一头,“把风纹雕刻时的状态画出来了——那种紧张、专注、手与木头的对话。看画的人,即使没去过岩下村,也能感受到屏风的心跳。”

      秦则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风起》挂在独立的一面墙上,尺寸很大,两米乘一米五。画的是沈颂时刻风纹的那个下午——他俯身在木料前,刻刀悬在指尖,额头上全是汗,衬衫后背湿了一片。光线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他紧绷的侧脸,照亮刻刀锋利的刃口,照亮木屑在空气中飞舞的轨迹。画面充满了动感和张力,仿佛下一秒刻刀就会落下,木头会发出那声沉重的“嗤”。

      “这张画,”温言顿了顿,“画的是他自己,但好像……也在画你。”

      秦则铭转头看他。

      “你看这光影,”温言指着画面角落,“这个角度,应该是有个人站在画外,看着他刻。光线从那个人身后打过来,所以沈颂时的影子投在木料上,拉得很长。”

      秦则铭仔细看。确实,画面里沈颂时的影子不是直接从光源来的,是斜的,像是有人站在光源和他之间。那个人没入画,但通过影子的角度,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那个人是你吧?”温言问。

      秦则铭沉默片刻,然后说:“可能吧。”

      “不是可能,是肯定。”温言笑了笑,“秦先生,你们俩……挺有意思的。一个理性到极致,一个感性到极致。但放在一起,刚好。”

      展厅那头忽然响起掌声。林栖梧站在展厅中央,正在讲话。老人声音洪亮,透过人群传过来:

      “……沈颂时先生的《戈壁幻色》系列,不仅仅是一次艺术创作,更是一次深度的文化对话。他用画笔连接了百年前匠人的心跳,连接了古木的呼吸,连接了一个村庄的记忆。这种创作,已经超越了技法,进入了精神的层面……”

      沈颂时站在人群边缘,低着头,手指捏着裤缝。秦则铭看见他耳尖又红了。

      讲话结束,掌声更热烈了。有人开始问沈颂时问题,关于创作灵感,关于岩下村的经历,关于未来的计划。沈颂时答得磕磕绊绊,好几次看向秦则铭,眼神里带着求救的意味。

      秦则铭走过去,自然地接过话头,帮沈颂时解释那些他表达不清的概念。两人一唱一和,一个说技术,一个说感受;一个说数据,一个说颜色。配合得默契,像已经这样配合过很多次。

      温言在不远处看着,嘴角带着笑。他想起在岩下村祠堂里,第一次看见屏风亮灯时的震撼。那时的秦则铭和沈颂时,也是这样并肩站着,一个理性克制,一个感性直接。但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同一座屏风上,都被同样的光点亮。

      也许有些合作,不需要合同,不需要条款,只需要共同相信一件事,然后一起把它做下去。

      展览持续了三个小时。人渐渐散了,展厅里安静下来。工作人员开始收拾,灯光一盏盏调暗。沈颂时站在展厅中央,看着墙上的画——那些戈壁的颜色,那些木头的纹理,那些光的轨迹。它们曾经只存在于他的速写本上,现在被放大,被装裱,被这么多人看见。

      他忽然觉得不真实。

      秦则铭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累了?”

      沈颂时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清醒了些。

      “秦则铭,”他说,“这些画……真的好吗?”

      “好。”

      “好在哪儿?”

      秦则铭想了想,然后说:“好在真实。你没画你没见过的东西,没画你不相信的东西。你画的,都是你亲眼看见的,亲手摸到的,真实感受到的。这种真实,会传达到看画的人心里。”

      沈颂时沉默。他看着墙上的画,看着那些熟悉的场景——红土坡的晨光,岩下村的黄昏,祠堂里的烛火,屏风上的蓝光。每一个场景,都连着一个具体的时刻,一个具体的温度,一个具体的心跳。

      “秦则铭,”他又开口,“那幅黎明的画……你看见了?”

      “看见了。”

      “你……知道画的是你吗?”

      秦则铭转头看他。展厅的灯光已经调得很暗,只在墙面留下淡淡的光晕。昏暗中,沈颂时的侧脸线条模糊了,但眼睛很亮,像两点不肯熄灭的星。

      “知道。”秦则铭轻声说。

      “那你……”

      “我很荣幸。”秦则铭顿了顿,“能被你画进黎明里。”

      沈颂时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别过脸,看向展厅深处那面墙——那幅黎明的画还挂在那里,在昏暗中几乎看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那个背影的轮廓。

      “那幅画不卖。”他说。

      “我知道。”

      “以后也不卖。”

      “好。”

      两人就这样站着,站在渐渐暗下去的展厅里,站在那些已经被人看过、讨论过、赞美过的画中间。窗外,城市的灯光亮起来,霓虹的光污染了夜空,看不见星星。

      但沈颂时想起岩下村的夜晚。想起那些密布的星,想起横跨天际的银河,想起屏风在黑暗中呼吸的蓝光,想起秦则铭站在烛光里的侧影。

      那些,他都画下来了。

      那些,都会留下来。

      “走吧。”秦则铭说,“孙婆婆炖了汤,让我们回去喝。”

      沈颂时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展厅,然后转身,和秦则铭一起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把那些画关在里面,把那些颜色、那些光影、那些心跳,都关在里面。

      但没关系。

      它们会在那里。

      像屏风在祠堂里,像星星在夜空里,像某种真实的东西,在时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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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