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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

  •   秦父到村子那天,雨刚停。

      空气里还浮着水汽,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灰白的天光。车子停在村口槐树下——黑色的轿车,车身沾着长途跋涉的尘土,轮胎上红泥已经干结,裂开细碎的纹路。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司机,一个沉默的中年男人,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

      秦怀远下来时,秦则铭正站在祠堂门口。

      他看见父亲先伸出一只脚,锃亮的黑色皮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留下清晰的印子。然后是整个身子——深灰色的西装,熨烫得笔挺,连长途车程的褶皱都很少。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鬓已经斑白,但梳理得整齐。手里拎着个皮质公文包,包角磨损得恰到好处,既显岁月又不失体面。

      秦怀远站定,抬头看向祠堂。目光在歇山顶上停留片刻,然后落在祠堂门口的秦则铭身上。父子俩隔着几十米湿漉漉的村路对视,谁也没先动。

      沈颂时站在祠堂侧门的阴影里。他今天没画画,只是站着,看着。手里夹着支没点的烟,烟纸在潮湿空气里微微发软。他看见秦怀远朝祠堂走来,步子不快,但很稳,皮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晰而规律,嗒,嗒,嗒。

      秦则铭迎上去。两人在祠堂前的空地上停下,距离两米。雨后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槐树新叶的清新气息。

      “爸。”秦则铭开口。

      秦怀远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很久,然后缓缓点头:“瘦了。”

      就两个字。秦则铭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秦怀远转头看向祠堂:“就是这儿?”

      “嗯。”

      “进去看看。”

      秦则铭侧身让开。秦怀远迈步上前,皮鞋踩过门槛,踏进祠堂。祠堂里点着蜡烛——不是仪式用的白烛,是日常的红烛,烛光在雨后的昏暗里显得格外温暖。屏风立在祠堂中央,罩着深灰色的防尘布,在烛光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沈颂时跟进来,站在门边。秦怀远瞥了他一眼,但没问,目光重新落回屏风上。

      “就是这个?”秦父问。

      “就是这个。”

      “掀开看看。”

      秦则铭走过去,手搭在防尘布边缘。他顿了顿,然后回头看向父亲:“爸,您坐。我慢慢讲给您听。”

      祠堂里有几张长凳,秦怀远在最近的一张坐下。公文包放在膝上,双手交叠按着包面,背挺得笔直,像在参加重要会议。秦则铭站在屏风旁,手还搭在布上,但没掀。

      “这座屏风,”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很清晰,“是光绪二十八年立的。建造者叫李墨耘,是个木匠,也是修行人。他把藏传佛教的符号刻进木头——莲花,种子字,风纹。组合起来,形成一个‘坛城边界’。”

      秦怀远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屏风塌了大概三十年。”秦则铭继续说,“我们到的时候,只剩一些残件。糟朽严重,但还能看出当年的工艺。我们用了五十三天,把它修复了。”

      “用什么修的?”秦怀远问。

      “墨耘的藏头榫,他的‘导木纹’技法。还有……”秦则铭顿了顿,“还有我们测到的,木头的心跳。”

      秦怀远眉头微皱:“心跳?”

      “木头有微弱的周期性振动。”秦则铭解释,“频率每分钟4.2次。墨耘当年能‘听’到,我们只能靠仪器测。修复的时候,我们让刻痕和心跳的节奏共振。现在屏风亮灯,光脉冲也是按这个频率来。”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汇报工作。秦怀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掀开吧。”

      秦则铭深吸一口气,手用力,布掀开了。

      先是一角,露出底部的莲池水纹。接着整块布滑落,屏风完整显露。没开灯,在烛光里,它朴素,庄重,沉默。雕刻的轮廓在昏暗中若隐若现,像沉睡中的巨兽。

      秦怀远站起身,走到屏风前。他没像其他人那样仰头看,而是俯身,从底部开始看。眼睛凑得很近,几乎要贴上去,看榫卯的接缝,看新老木料的色差,看雕刻的刀痕。看得很细,很慢,像在审查一份重要的设计图纸。

      秦则铭站在他身后,看着父亲的背影。西装在烛光里泛着深灰的光泽,肩线依然挺拔,但能看出微微的佝偻——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审查他的作业,每一个字,每一道题,都要看到完美。

      秦怀远看了大概十分钟,从底部看到顶端,又从顶端看回底部。然后他直起身,转头问秦则铭:“能亮吗?”

      “能。”

      “亮。”

      秦则铭掏出遥控器,按下开关。

      光起来了。从莲池开始,暖白光漫开,像水波缓缓漾起。莲花一朵朵绽放,光从花心向外扩散。种子字亮起,冷白光沿着笔画流动。最后是风纹——蓝光亮起,沿着盘旋的沟槽向上流动,一圈,两圈,三圈……整个屏风在呼吸,光沿着刻痕明灭,频率稳定而绵长。

      秦怀远看着,眼睛一眨不眨。烛光在他脸上跳动,屏风的光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点。他看得很专注,但表情依然平静,像在评估一个项目的可行性。

      光亮了五分钟。秦则铭关掉灯。屏风重新暗下来,在烛光里恢复朴素的本色。

      祠堂里一片寂静。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秦怀远转身,走回长凳坐下。他双手重新交叠按在公文包上,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修复花了多少钱?”

      秦则铭报了个数字。

      “谁出的?”

      “林栖梧教授的基金会出了大部分,剩下的……我们自己筹的。”

      “怎么筹的?”

      “众筹。还有一些画卖了钱。”秦则铭看了眼沈颂时,“沈颂时的《心色七章》系列,签了画廊代理。”

      秦怀远看向沈颂时,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又转回秦则铭:

      “这屏风,现在归谁?”

      “村里。我们只有保护权和展示权。”

      “能产生多少收益?”

      秦则铭沉默片刻,然后说:“现在没有收益。每天亮灯两小时,预约参观,不收费。”

      “不收费?”秦怀远眉头皱得更深,“那你靠什么维持?”

      “基金会支持一部分,研学收入补充一部分。”秦则铭顿了顿,“还有……我们在尝试一种模式,在保护和利用之间找平衡。”

      秦怀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摇头:

      “则铭,你这是在玩火。”

      秦则铭没说话。

      “没有可持续的收入,全靠外部支持,这项目活不过三年。”秦怀远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重,“基金会能支持多久?研学能有多少学生来?一旦断了,屏风怎么办?村里怎么办?你又怎么办?”

      问题很实际。秦则铭听着,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那是他承受压力时的习惯动作。

      “爸,”他缓缓说,“我知道有风险。但有些事,不能只算经济账。”

      “那算什么账?”秦怀远问,“情怀账?理想账?则铭,我做了几十年建筑,我比你懂。再好的设计,再美的情怀,没有资金支持,最后都是废墟。你现在修好了屏风,很了不起,我承认。但然后呢?然后你打算怎么办?在这里守一辈子?等钱花完,等支持断了,等屏风重新烂掉?”

      话说得很直,很刺。祠堂里的空气凝固了。烛火在墙上投下跳跃的影子,那些影子在沉默中显得格外狰狞。

      沈颂时这时开口,声音很冷:

      “秦先生,屏风不会烂掉。”

      秦怀远转头看他。

      “我们会守着。”沈颂时说,“钱没了,筹。支持断了,找。屏风烂了,修。只要我们还在这儿,它就会亮着。”

      秦怀远盯着他,盯了几秒,然后问:“你凭什么守?你一个画画的,能守多久?”

      沈颂时眼神更冷了:“我能守多久就守多久。守不动了,自然有人接着守。墨耘的屏风能传一百年,我们修的,也能。”

      秦怀远没说话。他转回头,看向秦则铭。父子俩对视,在烛光里,在屏风的沉默注视下。

      过了很久,秦怀远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递给秦则铭。

      “你看看。”

      秦则铭接过。文件是省文旅集团的项目计划书,关于“传统村落活化利用”的试点方案。里面提到了岩下村,提到了屏风,提到了“木之心跳”的概念。计划很详细,包括资金投入、运营模式、收益分配。最后一行写着:项目负责人,秦怀远。

      秦则铭看完,抬头:“爸,这是……”

      “我争取的。”秦怀远说,“省里很重视文化遗产保护,这个试点项目,资金和政策都有保障。屏风可以按你们的方案保护——每天两小时,预约制,不收费。但村里需要整体活化,要有可持续的收入来源。”

      他顿了顿,指着文件里的条款:

      “村里老屋可以改造成研学基地,村民可以当讲解员、做手工艺。收入归村里,运营由专业团队负责。屏风的维护费用,从项目资金里出。这样,既保护了屏风,又让村子活起来。”

      秦则铭沉默。他翻看文件,一页一页。计划做得很专业,数据详实,逻辑清晰。确实,比他们现在这种靠基金会和众筹的模式,要可持续得多。

      “爸,”他缓缓说,“您为什么……”

      “为什么帮你?”秦怀远接过话,自嘲地笑了笑,“则铭,我虽然不认同你的选择,但你是我儿子。你做这件事,做到了这个程度,我看见了。我不能看着你……看着你们,在这里耗死。”

      他站起身,走到屏风前,手掌虚悬在风纹区域上方,没碰触,只是悬着。

      “这座屏风,”他轻声说,“修得确实好。比我经手的很多项目,都要好。不只是技术好,是……有魂。”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很轻,但落在祠堂的寂静里,很重。

      秦则铭怔住了。他从未听父亲用“魂”这个词评价过任何建筑。

      秦怀远收回手,转身看向他:

      “则铭,这份计划书,你可以考虑。不同意,我不强求。同意,我就去推进。”他顿了顿,“但你要想清楚。这次不是商业开发,是保护性活化。屏风的规则,你们定。村子的未来,我们一起规划。”

      他说完,拎起公文包,朝祠堂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前,他停住,回头:

      “则铭,你妈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做的这些……她会高兴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是喃喃自语。但秦则铭听见了。他喉咙发紧,眼睛忽然酸涩。

      秦怀远迈过门槛,走了。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渐行渐远,最后消失。

      祠堂里重新安静下来。烛火静静燃烧,屏风在昏暗中静默。秦则铭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份文件,纸页在指尖微微颤动。

      沈颂时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两人并肩站着,看向祠堂门口,看向秦怀远消失的方向。

      “秦则铭。”沈颂时开口。

      “嗯?”

      “你爸他……变了。”

      秦则铭沉默片刻,然后说:“不是变了。是……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我们做的事,不只是胡闹。”秦则铭缓缓说,“看见屏风的价值,不只是情怀。看见……他的儿子,真的做成了一件事。”

      他把文件放在八仙桌上,在烛光里重新翻开。一页一页,认真看。数据,条款,规划,保障。每一条,都透着父亲的严谨和专业,但也透着某种……让步。

      “沈颂时,”秦则铭抬头,“你觉得……这方案可行吗?”

      沈颂时看了眼文件,然后说:“你爸做事,应该靠谱。”

      “那你同意吗?”

      “我?”沈颂时顿了顿,“我同意屏风按我们的规则保护。村里怎么活,你们决定。”

      他说得很直接。秦则铭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好。那我们就……试试。”

      窗外,天色暗下来。暮色从东边漫过来,给祠堂的瓦当镀上一层暗金色。远处的山峦隐在暮色中,只露出朦胧的轮廓。

      秦则铭走到屏风前,手掌贴住板面。木头温凉,但底下有隐约的脉动,稳定如心跳。他闭上眼睛,感受那种振动,感受父亲刚才悬手触摸时留下的、看不见的痕迹。

      也许,真的可以试试。

      试试在父子的对峙中找到和解,试试在保护和利用之间找到平衡,试试让屏风和村子,一起活下去。

      他收回手,转身对沈颂时说:

      “走,去孙婆婆家。把槐老人、白露寒都请来,一起看看这份计划。”

      沈颂时点头。

      两人走出祠堂。暮色完全降临,星星一颗颗亮起来。祠堂门口那盏小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色里像一个小小的承诺。

      村路那头,孙婆婆家的灯火亮着。温暖的,黄色的光,在夜色里像一个小小的家园。

      秦则铭和沈颂时朝那点亮光走去。

      步子很慢,但很稳。

      走向可能的和解。

      走向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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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