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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
摄制组进村的时候,村口那棵老槐树刚抽出新芽。
嫩绿的叶子还卷着,在晨光里透着薄薄的光,像一层翡翠的纱。树下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的越野,一辆白色的厢式车,车身上印着蓝色的台标和“文化遗产巡礼”的字样。几个人正在往下搬设备:摄像机、三脚架、反光板、录音杆。动作熟练,但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秦则铭站在祠堂门口看着。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手腕上的表戴回来了——不是原来那块,是林栖梧托人从省城捎来的替代品,表盘简洁,走时精准,但少了那份重量。他手里拿着份采访提纲,纸页对折再对折,边角已经磨得发毛。
提纲是摄制组提前发来的,问题列了二十几个,从屏风的历史到修复的技术,从墨耘的故事到团队的经历。秦则铭每个问题都准备了答案,写在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像工程图纸。但此刻看着那些搬设备的人,他忽然觉得那些答案都轻了,飘了,抓不住。
沈颂时从祠堂侧室走出来。他没换衣服,还是那件深青色的布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左手小指微微翘着,那是他专注时的习惯。他走到秦则铭身边,看了眼村口的摄制组,然后说:
“来了?”
“来了。”
“几个人?”
“五个。编导、摄像、录音、两个助理。”
沈颂时“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但没点。晨风从村口吹过来,带着槐树新芽的清气,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微微飘动。
摄制组的人搬完设备,朝祠堂走来。走在前面的是个中年女人,短发,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对讲机。她走到祠堂前,停下,仰头看歇山顶,看瓦当上的枯草在晨风里摇曳。看了几秒,她转头看向秦则铭:
“秦先生?”
秦则铭点头:“我是。”
女人伸出手:“陈音,《文化遗产巡礼》总编导。幸会。”
她的手干燥有力,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秦则铭和她握了握,然后介绍沈颂时:“这位是沈颂时,团队的艺术家。”
陈音看向沈颂时,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点头:“沈先生,我看过你的《心色七章》,很好。”
沈颂时愣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间。
陈音没在意,转身对摄像师说:“老李,先拍空镜。祠堂外景,槐树,村路。要晨光的感觉,不要太亮。”
摄像师扛起机器开始工作。镜头缓缓移动,从祠堂的歇山顶摇到槐树的新芽,再摇到青石板路。反光板在晨光里调整角度,把光线打到瓦当的阴影处。录音师举着杆,捕捉晨风穿过槐树叶子的声音,捕捉远处鸡鸣狗吠的声音。
一切进行得安静而有序。陈音站在祠堂门口,一边看监视器里的画面,一边用对讲机低声指挥。她的声音很平,没有情绪起伏,但每个指令都清晰准确。
秦则铭看着他们工作。这种专业和他熟悉的专业不同——不是测量,不是修复,是另一种精确:光线的精确,构图的精确,声音的精确。他看着镜头在祠堂内外移动,看着屏风在取景框里时隐时现,忽然觉得陌生。那个他和沈颂时修复了两个多月的屏风,此刻成了“拍摄对象”,成了画面里的一个元素。
“秦先生,”陈音忽然转头,“我们可以开始采访了吗?”
秦则铭回过神:“可以。”
采访安排在祠堂里。摄像师在屏风前架好机器,调整好灯光——不是屏风自己的光,是专业的影视灯,光线柔和均匀,在祠堂的昏暗中撕开一片明亮的区域。秦则铭被安排坐在屏风侧面的椅子上,陈音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麦克风。
沈颂时站在摄像机的监视器后面,看着。陈音的助理递给他一副耳机,他戴上,能听见采访的实时声音。
“秦先生,”陈音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显得格外清晰,“我们从屏风的故事开始吧。墨耘这个人,你是怎么理解的?”
秦则铭沉默片刻,然后开始讲。讲墨耘的生平,讲他学艺的经历,讲他把汉地木工与藏式工艺融合的创造。他讲得很慢,尽量用简单的语言,但那些专业术语——藏头榫、时轮莲花、种子字——还是会不经意地冒出来。每讲到一个关键点,他就会看向屏风,看向那些他亲手修复的雕刻,仿佛那些木头能给他支撑。
陈音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但很少插话。她的问题都在提纲上,但问的时候会根据秦则铭的回答微调角度,引导他讲得更深,更具体。
讲到“心跳”的发现时,秦则铭停顿了。他看向沈颂时,沈颂时戴着耳机,站在昏暗中,眼睛盯着监视器,脸上没什么表情。
“心跳……”秦则铭缓缓说,“不是我们发现的,是木头本来就有的。我们只是测到了,然后……尝试理解。”
“怎么理解?”陈音问。
秦则铭想了想,然后说:“墨耘刻符号的时候,能‘听’到木头的心跳。他按心跳的节奏下刀,让刻痕和木头的脉动共振。我们测到的数据——每分钟4.2次——可能就是当年他听到的节奏。”
陈音看向屏风,看向风纹区域:“所以那些光脉冲,是在模拟这个节奏?”
“是。”秦则铭点头,“不只是模拟,是……再现。让百年前的心跳,在今天重新响起。”
采访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陈音问了所有提纲上的问题,也问了一些即兴的问题。秦则铭答得有些吃力——他习惯用数据和图纸说话,不习惯用语言。但每当他卡住,看向屏风,看向那些熟悉的雕刻,那些词句又会慢慢回来。
采访结束,摄像师开始拍屏风的特写。镜头沿着莲池水纹的沟槽移动,沿着莲花花瓣的弧度移动,沿着种子字的笔画移动,最后停在风纹的盘旋处。灯光打在雕刻上,木纹的质感在镜头里纤毫毕现,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像时间的年轮。
陈音走到沈颂时身边,摘下他的耳机:“沈先生,能看看你的《心色七章》吗?”
沈颂时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在侧室。”
他带陈音走进侧室。画七张铺在桌上,按北斗七星的形状排列。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在画纸上,水彩的颜色在光线里微微发光——深蓝,群青,钴蓝,紫灰,赭石,土黄,橙红。每张画的颜色渐变都不同,但都透着那种“有温度的硬”的质感。
陈音站在桌前,一张张看。看得很慢,几乎要贴上去。看了很久,她抬头问沈颂时:
“这些颜色……是怎么调出来的?”
沈颂时沉默片刻,然后说:“摸木头摸出来的。”
陈音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墨耘说,木有‘心色’,匠人能感之。”沈颂时缓缓说,“我刻的时候,闭眼摸木头,摸它的纹理,摸它的‘抵抗’。摸久了,手就知道该用什么颜色。暖色太软,冷色太硬,要找到中间那个点——有温度的硬,或者有硬度的温。”
他说得很抽象,但陈音听懂了。她点头,重新低头看画,然后轻声说:
“这些画……应该和屏风一起展出。”
沈颂时没说话。
拍摄持续到中午。摄制组拍了屏风亮灯的完整过程——从莲池到风纹,光沿着刻痕流动,在镜头里像一场缓慢的仪式。拍了祠堂里的烛光,拍了槐树的新芽,拍了村路青石板上的苔藓。还拍了几个空镜——孙婆婆在灶前烧火,槐老人坐在门槛上磨竹竿,白露寒在窗前听风。
每个镜头都拍得很细,很慢。陈音要求极高,一个镜头不满意就重拍,光线不对就等,声音不干净就重来。但她从不急躁,只是平静地指挥,平静地等待。
秦则铭和沈颂时一直陪着。两人很少说话,只是看着,偶尔按陈音的要求配合拍摄——秦则铭演示测量工具的使用,沈颂时现场画一张速写。他们的动作在镜头里显得自然,熟练,像已经这样做过千百遍。
中午休息时,摄制组在祠堂外吃盒饭。陈音端着饭盒走到槐树下,在秦则铭和沈颂时对面坐下。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问:
“秦先生,沈先生,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秦则铭看了眼沈颂时,然后说:“屏风的日常维护,数据的持续记录,还有……可能的话,把这种修复模式推广到其他村子。”
“推广?”陈音抬头,“怎么推广?”
“不是商业推广,”秦则铭解释,“是经验分享。我们把岩下村的修复过程、技术细节、遇到的问题和解决方案,整理成案例库。其他村子如果想做类似的保护,可以参考。”
陈音点点头,又问:“那你们自己呢?会一直留在这里吗?”
这次秦则铭没立刻回答。他看向沈颂时,沈颂时正低头吃饭,筷子在饭盒里慢慢拨动,像是没听见。
过了很久,秦则铭说:“不会一直留。屏风修好了,我们的工作完成了。该走的时候,就得走。”
陈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秦先生,我做了十几年文化遗产纪录片,见过太多修复项目。修的时候轰轰烈烈,修完了,人走了,东西就又慢慢败落。为什么?因为缺的不是技术,是持续的关注,是长期的投入。”
她顿了顿,放下饭盒:
“你们现在有媒体关注,有专家认可,但这些都是一时的。热度过了,人们忘了,屏风还是得靠自己‘活’下去。你们想过怎么让它‘活’吗?”
问题很直接。秦则铭沉默。他想起槐老人问的“给谁看”,想起温言找的“第三条路”,想起李文轩说的“可持续保护模式”。所有问题,最后都指向同一个核心:怎么让屏风在时间的长河里,持续地“活”下去。
“我们……”秦则铭缓缓说,“我们在尝试建立一套机制。基金会支持一部分,研学收入补充一部分,村里参与一部分。虽然不多,但至少……是个开始。”
陈音点头:“是个开始。但不够。”
她站起身,走到祠堂门口,看向里面的屏风。屏风在午后的光线里静默着,雕刻的轮廓在明暗中清晰可见。
“秦先生,沈先生,”陈音背对着他们说,“这期节目播出后,岩下村可能会更热闹。会有更多媒体来,更多学者来,更多游客来。这是好事,也是考验。你们准备好了吗?”
秦则铭和沈颂时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陈音转身,看着他们:“我的建议是,趁现在还有主动权,把规则定下来。每天能接待多少人,能拍多少照,能亮多久灯——白纸黑字写清楚,公示出来。谁来都得遵守。”
她顿了顿,又说:
“还有,你们俩得有个分工。秦先生负责技术,沈先生负责艺术。一个理性,一个感性。一个用数据说话,一个用颜色说话。这样,屏风的故事才能讲完整。”
说完,她拿起饭盒,走回收纳箱旁。摄制组的人开始收拾设备,准备下午的拍摄。
秦则铭和沈颂时还坐在槐树下。午后的阳光透过新芽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悠长。
“秦则铭。”沈颂时忽然开口。
“嗯?”
“她说的……有道理。”
秦则铭转头看他。沈颂时低着头,手指在饭盒边缘轻轻摩挲,动作很慢。
“我们得把规则定下来。”沈颂时继续说,“不然人一多,什么都乱了。屏风受不了,村子也受不了。”
秦则铭沉默片刻,然后说:“晚上,我们开个会。把孙婆婆、槐老人、白露寒都请来,一起商量。”
沈颂时点头。
下午的拍摄主要是补镜头和访谈。陈音采访了孙婆婆,老太太坐在自家堂屋里,讲她小时候见到的屏风,讲屏风塌了后的失落,讲重修好后的眼泪。讲得很朴实,但很动人。采访槐老人时,老人话不多,但每句都重:“屏风不是木头,是念想。念想不能卖,只能传。”
采访白露寒时,老太太坐在窗前,脸朝着光的方向。她说:“我看不见屏风,但我听得见它的心跳。和我丈夫当年刻木头时的心跳,是一样的。”
每个采访,陈音都听得很认真,很少打断。她的问题很简单,主要是引导老人们讲出自己的故事,讲出那些深藏在记忆里的细节。
拍摄结束时,已是傍晚。暮色从东边漫过来,给祠堂的瓦当镀上一层暗金色。摄制组收拾好设备,装车。陈音走到秦则铭和沈颂时面前,递给他们一张名片:
“节目大概下个月播。播出前,我会把粗剪版发给你们看。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及时沟通。”
秦则铭接过名片:“谢谢。”
陈音看着他,又看看沈颂时,然后说:
“秦先生,沈先生,你们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不只是修了一座屏风,是重新连接了一条断掉百年的线。这条线,现在交到你们手里了。好好握着,别松手。”
说完,她转身上车。两辆车缓缓启动,驶出村口,消失在暮色中的村路上。
祠堂外重新安静下来。暮色越来越浓,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祠堂里,屏风静默着,在渐暗的光线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秦则铭和沈颂时并肩站着,看着车灯消失的方向。晚风吹过来,带着槐树新芽的清气,带着远处炊烟的暖意。
“秦则铭。”沈颂时开口。
“嗯?”
“晚上开会,我也要说话。”
秦则铭转头看他。暮色里,沈颂时的侧脸线条清晰,眼神很亮。
“说什么?”秦则铭问。
“说……”沈颂时顿了顿,“说屏风不只是屏风。是画,是刻,是光,是心跳。是所有这些加起来的东西。谁要来,得先懂这个。不懂的,就别来。”
秦则铭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好。你说。”
暮色完全降临。祠堂里,烛光亮起来。温暖的光晕漾开,照亮屏风朴素的轮廓,照亮青石板上的纹理,照亮那些还未散尽的、拍摄留下的痕迹。
村路那头,孙婆婆家的灯火亮着。温暖的,黄色的光,在夜色里像一个小小的承诺。
秦则铭和沈颂时朝那点亮光走去。
步子很慢,但很稳。
走向晚上的会议。
走向需要定下的规则。
走向更深的、关于如何“活着”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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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