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第 66 章 ...
-
杂志是三天后寄到的。
秦则铭从村口的代收点取回来时，牛皮纸信封已经被雨水打湿了边角，墨迹有些晕开，但还能看清寄件人地址——《华夏遗产》杂志社。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本杂志，还有一封信。
杂志封面是深青色，烫金的刊名字体端庄。封面图片正是屏风——风纹区域的特写，蓝光沿着盘旋的沟槽向上流动，在黑暗中像一道凝固的闪电。照片拍得极好，光影层次分明，木纹的质感纤毫毕现。图片下方一行小字：木之心跳——岩下村百年屏风修复记。
秦则铭站在村口的槐树下翻看。雨水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湿了杂志的纸页。他翻到正文页，文章标题是《木之心跳》，作者云青崖。文字很长，占了整整六个版面。开头从墨耘的故事讲起，讲到屏风的坍塌，讲到修复团队的到来，讲到心跳的发现，讲到“修复如示”的理念。中间穿插着照片——屏风修复前后的对比，秦则铭测量的侧影，沈颂时刻刀的特写，老人们观看时落泪的脸。
文章写得很克制，但字里行间有种沉静的力量。云青崖没有过度渲染，只是平实地记录，记录那些数据，那些技术细节，那些人的故事。但在这种平实里，屏风的重量和温度自然浮现。
秦则铭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张合影——修复团队和村里老人们站在祠堂前，屏风亮着，蓝光在夜色里像一汪深潭。照片下面有行小字：“有些心跳，能穿越百年。”
他把杂志合上，雨水顺着封面往下滴。他想起云青崖离开前的那个早晨，年轻人拿着相机在祠堂里拍了一上午，拍屏风，拍工具，拍那些散落的数据纸。走的时候说：“秦先生，我会好好写。”
现在，他写出来了。
秦则铭把杂志装回信封，夹在腋下，往回走。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村路两旁的土坯房静默在雨幕里，有些屋顶的茅草被雨打得塌下去一块。走到孙婆婆家门外时，他听见里面传出说话声——不是平时的家常话，是陌生的、带着口音的普通话。
他推门进去。堂屋里坐着三个人，都是生面孔。一个中年男人，戴眼镜，手里拿着笔记本；一个年轻女人，背着双肩包，包上挂着相机；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深蓝色的中式上衣，手里拄着拐杖。
孙婆婆正给他们倒茶。看见秦则铭进来，老太太松了口气：“则铭啊，你回来了。这几位是……来找你的。”
中年男人站起身，伸出手：“秦先生吧？我是省文物局的李文轩，这位是我们局的摄影记者小周，这位是省工艺美术协会的许老师。我们在《华夏遗产》上看到那篇文章，专程过来看看屏风。”
秦则铭和他握手。手很干燥，有力。
“秦先生，”李文轩继续说，“云青崖那篇文章写得很好，局里领导看了很感兴趣。特别是‘木之心跳’这个概念，还有‘修复如示’的理念，很有启发。所以我们想实地考察一下，看看能不能作为典型案例推广。”
年轻女人小周已经举起相机，对着堂屋里的陈设拍照。镜头对准墙上挂着的那些老工具——刻刀、锉子、砂纸，在昏光里泛着金属的冷光。
许老师没说话，只是坐着，双手扶着拐杖，眼睛看着秦则铭。老太太的目光很锐利，像能穿透表象看到本质。
秦则铭沉默片刻，然后说：“屏风在祠堂。现在去看？”
“方便吗？”李文轩问。
“方便。”
一行人撑着伞往祠堂走。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走到祠堂外时，秦则铭看见槐树下站着两个人——也是生面孔，一男一女，都穿着冲锋衣，背着登山包。看见他们过来，两人迎上来。
“请问是秦则铭先生吗？”男的开口，普通话很标准，“我们是《国家地理》中文版的记者，看了《华夏遗产》的文章，想做个专题报道。”
秦则铭愣了一下。《国家地理》？他记得云青崖说过，那篇文章可能会引起一些关注，但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直接。
他点点头：“我是。”
女记者已经拿出录音笔：“秦先生，能简单介绍一下屏风修复的过程吗？特别是‘心跳’的发现，我们很感兴趣。”
秦则铭看了眼李文轩。李文轩笑了笑：“秦先生，看来你们这儿要热闹了。”
祠堂门推开。里面点着蜡烛，不是仪式用的白烛，是普通的红烛，烛光在雨天的昏暗中显得格外温暖。屏风立在祠堂中央，在烛光里静默着，雕刻的轮廓若隐若现。
李文轩走到屏风前，仰头看。他看得很仔细，从底部看到顶端，又从顶端看回底部。看了很久，他转头问秦则铭：“能亮灯吗？”
秦则铭掏出遥控器，按下开关。
光起来了。
从莲池开始，暖白光漫开。莲花绽放，种子字亮起，最后是风纹——蓝光沿着盘旋的沟槽向上流动，一圈，两圈，三圈……整个屏风在呼吸，光沿着刻痕明灭，频率稳定而绵长。
祠堂里一片寂静。只有雨声在门外淅淅沥沥，还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李文轩看了整整五分钟，没说话。小周举着相机，快门声咔咔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许老师还是没说话，但眼睛睁大了，拄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
《国家地理》的两个记者也看呆了。女记者忘了录音，男记者忘了拍照，只是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五分钟后，秦则铭关掉灯。屏风重新暗下来，在烛光里恢复朴素的本色。
李文轩长长吐出一口气。他转身看向秦则铭，眼睛很亮：
“秦先生，这已经不是修复了，这是……重生。”
许老师这时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
“孩子，你过来。”
秦则铭走过去。老太太抬起头看他，目光锐利：
“墨耘的藏头榫，你会用？”
“会。”
“木头的心跳，你能听见？”
“能测到。”
“那些符号的含义，你懂？”
“懂一点。”
老太太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好。好。”
她顿了顿，又说：“下个月，省里有个传统工艺研讨会，你来。带着你的数据，你的图纸，你的故事。讲给他们听。”
秦则铭怔住了：“我？”
“你。”老太太语气不容置疑，“这种水平的修复，这种深度的理解，该让更多人知道。”
李文轩也走过来：“秦先生，许老师说得对。我们文物局也在筹划一个‘乡村记忆保护’的巡回展，岩下村屏风完全可以作为核心展品。当然，屏风本身不能移动，但我们可以做沉浸式影像展，把心跳、光效、故事都带出去。”
《国家地理》的女记者这时插话：“秦先生，我们能做个深度专访吗？不止屏风，还有这个村子，这些老人，你们团队的故事。我们想做一个完整的专题，可能还会拍短片。”
秦则铭听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想起几天前，赵启明还在威胁要拆屏风；温言在努力找第三条路；而他和沈颂时，已经收拾好箱子准备离开。
现在，屏风还在祠堂里亮着。光从外面照进来了。
“秦先生，”李文轩又说，“关于屏风的保护，你们有什么困难吗？资金？技术？人力？局里可以协调支持。”
秦则铭想了想，缓缓说：“最大的困难……是平衡。保护和展示的平衡，情怀和现实的平衡。”
“这个课题很好。”李文轩点头，“我们可以一起研究。岩下村可以作为一个试点，探索乡村文化遗产的可持续保护模式。”
雨渐渐小了。从淅淅沥沥变成几乎听不见的窸窣。祠堂门外的天色亮了些，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微弱的阳光。
秦则铭送他们出祠堂。李文轩留下名片，说回去就起草方案。许老师拄着拐杖慢慢走，走到村口时回头：“孩子，记住，手艺是活的。你得让它传下去。”
《国家地理》的记者约了明天正式采访，说要跟拍一整天。
人都走了。祠堂外重新安静下来。雨水在青石板的凹处积成小水洼，映出灰白的天空。槐树的叶子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水洼里，漾开细小的涟漪。
沈颂时从村路那头走来。他刚才去红土坡给江澈送药，这会儿才回来。看见秦则铭站在祠堂门口，他走过来：
“刚才那些人是？”
“省文物局的，还有《国家地理》的记者。”秦则铭把杂志递给他，“云青崖的文章发表了。”
沈颂时接过杂志，翻看封面，翻看文章，翻看照片。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看到那张合影时，他停住了。照片里，他站在秦则铭身边，侧着脸，眼睛看着屏风，眼神里有种专注的光。
“拍得还行。”他说，把杂志还回去。
秦则铭看着他：“许老师让我去省里开会，讲屏风的事。”
“去吗？”
“不知道。”
“为什么不去？”
秦则铭沉默片刻，然后说：“我怕……讲不好。”
沈颂时盯着他，盯了几秒，然后说：“秦则铭，你修屏风的时候，怕过吗？”
“怕过。”
“怕什么？”
“怕修坏了，怕对不起墨耘，怕对不起这个村子。”
“那你修好了吗？”
“修好了。”
“那你还怕什么？”沈颂时转身往祠堂里走，“该说的说，该做的做。不会说，就把数据摆出来，把图纸摊开来。他们看得懂就看，看不懂拉倒。”
他走进祠堂，在八仙桌旁坐下，翻开画本。炭笔在纸上沙沙响，开始画雨后的槐树。
秦则铭站在祠堂门口，看着他。暮光从西边漫过来，照在沈颂时的侧脸上，照得那些惯常锋利的线条显得柔和了些。炭笔在纸上快速移动，枝条的走势，叶片的疏密，光影的交错——那些看不见的“气”，在他笔下渐渐成形。
秦则铭忽然想起许老师的话：“手艺是活的。你得让它传下去。”
也许，真的可以试试。
试试把屏风的故事讲出去，试试把“修复如示”的理念传下去，试试在保护和展示之间，找那条可持续的路。
他走进祠堂，在沈颂时对面坐下。桌上摊着那本杂志，封面上屏风的风纹在暮光里泛着淡淡的蓝。
“沈颂时。”他开口。
“干嘛？”
“下个月的研讨会，你跟我一起去吧。”
沈颂时笔顿了顿，没抬头：“我去干嘛？”
“把你的《心色七章》带去。”秦则铭说，“把你的刻刀带去。告诉他们，修复不只是技术，是艺术。木头的心跳，可以用数据测，也可以用颜色画，用刀子刻。”
沈颂时沉默片刻，然后说：“他们看得懂吗？”
“看不懂也没关系。”秦则铭缓缓说，“我们做了，展示了，就够了。懂的人自然会懂。”
沈颂时没说话，继续画画。炭笔在纸上沙沙响，声音在寂静的祠堂里很清晰。
暮色完全降临。秦则铭点上蜡烛。烛光在祠堂里漾开，温暖，柔和，照亮屏风朴素的轮廓，照亮桌上摊开的杂志，照亮沈颂时低垂的侧脸。
祠堂外，雨完全停了。夜空洗过，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密密的，像撒了一把银粉。远处的山峦隐在夜色里，只露出朦胧的轮廓。
村路那头，孙婆婆家的灯火亮着。温暖的，黄色的光，在夜色里像一个小小的锚点。
秦则铭看着那点亮光，忽然觉得，也许屏风真的能活下去。
以一种他们没想到的方式，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节奏，活下去。
而他们，会陪着它。
至少，再陪一段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