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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   暮色将尽时,温言来了。

      他没开车,从村口一路走进来,步子很急,深灰西装的下摆在晚风里扬起。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绺搭在额前,他随手拨开,眼睛盯着祠堂的方向。走到祠堂外那片空地时,他停下,喘了口气,然后看见槐树下坐着的人。

      秦则铭和沈颂时都在。两人坐在石墩上,中间的地上摊着几只箱子——装工具的,装资料的,装画具的。箱子还没完全装满,有些东西散在外头:卡尺、笔记本、炭笔、颜料管。暮光从西边漫过来,给那些物件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

      温言走过去。脚步声很轻,但青石板还是发出了声响。秦则铭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温工?”秦则铭站起身,“你不是……”

      “调走是假的。”温言说,声音有些哑,“赵总想让我避开,但我请了年假。”

      他走到槐树下,在另一只石墩上坐下。石墩很凉,隔着西裤也能感觉到。他看了眼地上的箱子,又看了眼祠堂——门关着,但从门缝里漏出烛光,细细的一线,在暮色里微微颤动。

      “你们要走了?”温言问。

      “明天一早。”秦则铭说,“东西今天收拾完。”

      温言点点头,没说话。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一口,吐出烟雾。烟雾在暮色里升腾,散开,很快被晚风吹散。

      沈颂时一直没抬头,在整理画具箱。他把炭笔一支支排好,把颜料管按色系排列,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告别仪式。

      “秦先生,”温言开口,“那份有限合作框架,我递给乡里了。”

      秦则铭转头看他。

      “没通过。”温言继续说,“但也没完全否决。领导看了,说想法不错,但太理想化。村里拿全部门票收入,运营成本靠基金会和研学——这种模式不可持续。基金会能支持多久?研学能有多少收入?一旦断了,屏风又得黑着。”

      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

      “但领导也说了,赵总的方案太激进。每天八小时全亮,不限流,不控制——那样屏风活不过三年。”

      秦则铭静静听着。暮色越来越浓,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伸出的手臂。

      “所以,”温言抬起头,看着秦则铭,“有没有第三条路?”

      秦则铭沉默片刻,然后说:“温工,你说有吗?”

      “有。”温言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我这两天,查了很多资料,看了很多案例。国内国外,都有类似的尝试——在保护和利用之间,找平衡点。”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份折起来的纸,展开,递给秦则铭。纸上是手写的方案,字迹工整,但有很多涂改的痕迹,显然是反复修改过的。

      秦则铭接过,就着暮光看。方案不长,核心几条:一,把祠堂划为保护核心区,每天亮灯两小时,预约制,每批二十人。二,在祠堂外新建展示中心,用高清投影实时转播屏风亮灯效果,全天开放。三,门票收入分成——核心区收入归村里,展示中心收入按比例分配。四,运营团队由秦则铭团队和启明公司共同组成,技术决策权归秦则铭,商业决策权归启明。

      看到最后一条,秦则铭抬起头:“赵总会同意吗?”

      “不会。”温言实话实说,“所以这方案我没给他看。我直接递给了乡里,也抄送给了林栖梧教授。”

      秦则铭怔住了。

      “林教授昨天给我打了电话。”温言继续说,“他说,这个思路可以尝试。他愿意以基金会名义,向省里申请试点项目。如果批了,会有专项资金支持,乡里也得配合。”

      暮色完全笼罩下来。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归巢的鸟鸣。祠堂门缝里漏出的烛光更亮了,在青石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沈颂时终于停下整理,抬起头,看向温言:“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温言转头看他。暮色里,沈颂时的脸半明半暗,眼睛很亮,像两点冷火。

      “因为我不想后悔。”温言说,“我做了三年规划,妥协了三年。每次妥协,我都告诉自己,这是现实,没办法。但这次……这次我不想再妥协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看了屏风亮灯的样子。虽然只看过一次,但……忘不掉。那些光,那些呼吸,那些老人的眼泪。我知道赵总那套会毁掉它,我也知道你们那套可能维持不下去。所以我想试试……试试找条中间的路。”

      秦则铭看着手里的方案纸。纸在暮光里泛着淡淡的黄,那些手写的字迹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看了很久,然后问:

      “乡里怎么说?”

      “还没正式回复。”温言说,“但分管文化的副乡长私下找我聊过,他觉得可行。主要是……林教授的面子大。省里如果立项,对乡里也是政绩。”

      “那赵总那边……”

      “我会处理。”温言说,“赵总要的是商业回报。展示中心的全天投影,可以满足游客需求;门票分成,他也能拿到钱。虽然比原方案少,但风险也小——屏风保护好了,才能长期运营。这个道理,他懂。”

      秦则铭沉默。晚风吹过来,带着槐树的香气和远处炊烟的气息。他看向祠堂,看向那道门缝里漏出的烛光,想起屏风在黑暗中呼吸的样子。

      “温工,”他缓缓说,“如果这个方案成了,我们能得到什么?”

      “技术决策权。”温言说,“屏风怎么保护,怎么展示,怎么维护——你们说了算。赵总那边,只管商业运营。井水不犯河水。”

      “那村里呢?”

      “村里拿核心区门票收入,村民可以在展示中心当讲解员、卖手工艺品。收入可能不多,但至少……是个开始。”

      秦则铭又沉默下来。他看向沈颂时,沈颂时也在看他。暮色里,两人的目光交汇,没有说话,但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秦则铭说。

      “多久?”

      “明天。”

      温言点点头,站起身。他拍了拍西裤上的尘土,动作很轻,但在这寂静的暮色里很清晰。

      “秦先生,沈先生,”他说,“我知道你们不信任我。觉得我是个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倒。我不辩解,但请你们相信——这次,我是认真的。”

      说完,他转身朝村口走去。步子不快,背挺得笔直,深灰西装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村路拐角。

      秦则铭和沈颂时还坐在槐树下。暮色完全沉下来,天空变成深蓝色,几颗早亮的星星在东方闪烁。祠堂门缝里漏出的烛光更亮了,在地上投出温暖的光晕。

      “你觉得,”沈颂时开口,“他能成吗?”

      “不知道。”秦则铭实话实说,“但至少……有人愿意试。”

      沈颂时沉默片刻,然后说:“秦则铭,你想留下吗?”

      秦则铭没立刻回答。他看着地上的箱子,看着那些还没装进去的工具和资料,看着暮色里祠堂沉默的轮廓。他想起这两个多月的日日夜夜,想起屏风从废墟到完整的过程,想起老人们落泪的脸,想起槐老人说的“魂回来了”。

      然后他说:“想。”

      沈颂时点点头,没说话。他俯身,把画具箱的盖子合上,扣好搭扣。动作很慢,但很坚决。

      “那就留下。”他说,“要是他们敢乱来,我就把数据毁了。”

      秦则铭看着他。暮色里,沈颂时的侧脸线条清晰,眼神很冷,但底下有某种不容动摇的东西。

      “沈颂时,”秦则铭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儿。”

      沈颂时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少废话。”

      秦则铭微微笑了笑。他站起身,走到祠堂门口,推开门。烛光涌出来,照亮他半边身子。他回头,对沈颂时说:

      “进来吧。我们再给屏风亮一次灯。”

      沈颂时站起来,提着画具箱,走进祠堂。秦则铭关上门,祠堂里只剩下烛光。屏风立在昏暗中,雕刻的轮廓在烛光里若隐若现,像沉睡的巨兽。

      秦则铭掏出遥控器,没立刻按,而是看向沈颂时:

      “这次,你来。”

      沈颂时愣了一下,然后接过遥控器。黑色的塑料外壳在他手里显得很小,按钮在烛光里泛着微弱的反光。他看着屏风,看着那些在昏暗中静默的雕刻,拇指悬在开关上方。

      过了很久,他按下。

      光起来了。

      从莲池开始,暖白光漫开,像水波缓缓漾起。莲花一朵朵绽放,光从花心向外扩散。种子字亮起,冷白光沿着笔画流动。最后是风纹——蓝光亮起,沿着盘旋的沟槽向上流动,一圈,两圈,三圈……

      沈颂时看着。烛光在他脸上跳动,屏风的光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点。他看得很专注,像是要把这一切刻进记忆里。

      秦则铭站在他身边,也看着。屏风在呼吸,光在明灭,整个祠堂被一种温暖而神圣的氛围笼罩。他想起温言说的第三条路,想起那份手写的方案,想起可能到来的未知。

      也许,真的可以试试。

      屏风亮了十分钟。沈颂时按下开关,光慢慢暗下去,最后完全熄灭。祠堂重新被烛光笼罩,屏风变回朴素的本色木墙。

      沈颂时把遥控器还给秦则铭,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

      “秦则铭。”

      “嗯?”

      “如果这次还是不成,”沈颂时说,“我们就走。去下一个地方。”

      秦则铭看着他,点点头:“好。”

      “但走之前,”沈颂时顿了顿,“把屏风的数据……全部删掉。”

      秦则铭沉默片刻,然后说:“好。”

      沈颂时转身,推门出去。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跳动。秦则铭站在烛光里,看着重新关上的门,看着门缝里漏进的夜色。

      然后他走到屏风前,手掌贴住板面。木头温凉,但底下有隐约的脉动,稳定如心跳。

      他想起了温言说的第三条路。

      想起了可能。

      也想起了不确定。

      但至少,现在,屏风还在这里。

      还亮着。

      还呼吸着。

      秦则铭收回手,吹灭蜡烛。祠堂陷入黑暗,只有高窗漏进的几点星光,在屏风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他走出祠堂,关上门。夜色完全降临,星星密布天空,银河横跨头顶。槐树在夜风里哗哗作响,叶子摩擦的声音像细碎的私语。

      村路那头,孙婆婆家的灯火还亮着。温暖的,黄色的光,在夜色里像一个小小的岛屿。

      秦则铭朝那点亮光走去。

      步子很慢,但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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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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