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第 6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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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启明再进祠堂时，已经是三天后。
这次他一个人来。没带温言，没带助理，就自己，开那辆黑色越野车，轮胎上沾满红土路的泥泞。车子停在祠堂外，引擎熄火的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格外突兀。他下车，甩上车门，动作很重，震得车身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
秦则铭在祠堂里给屏风做日常检查。听见引擎声，他停下手里的软布，直起身，看向祠堂门口。沈颂时坐在槐树下画画，听见动静也抬起头，炭笔悬在纸上，没动。
赵启明大步走进祠堂。他今天换了身衣服——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着。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包角锃亮，在午后光线里泛着冷硬的光泽。他一进门就环视祠堂，目光扫过屏风，扫过八仙桌上的工具，扫过墙角的木箱，最后落在秦则铭身上。
“秦先生。”赵启明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我们谈谈。”
秦则铭放下软布，走到八仙桌旁，拉了把椅子：“赵总请坐。”
赵启明没坐。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啪一声打开搭扣，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推到秦则铭面前：
“这是乡里刚批的《岩下村文化遗产旅游开发合作框架》。你看一下。”
秦则铭拿起文件。纸是正式的公文纸，抬头印着乡政府的红头，下面盖着公章。他快速浏览内容——核心就一条：乡里决定引进启明文旅投资公司，对岩下村进行整体旅游开发。祠堂屏风作为核心吸引物，由启明公司全权运营。合作期二十年。
他看完，把文件放回桌上，没说话。
赵启明看着他：“秦先生，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也是你们最后的机会。签了，屏风按我们的方案运营，你们当技术顾问，村里拿分成。不签——”他顿了顿，“乡里会强制执行。到时候，你们连顾问都当不上。”
话说得很直，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秦则铭沉默片刻，然后问：
“温言呢？”
“调走了。”赵启明说，“省里有个新项目，院领导让他去跟。岩下村这边，现在全权由我负责。”
秦则铭心里一沉。温言调走，意味着那份《有限合作框架》很可能没递到村里，或者递到了但没起作用。赵启明绕过了所有可能的阻碍，直接拿到了乡里的批文。
“赵总，”秦则铭缓缓说，“这份框架，村里同意了吗？”
“不需要村里同意。”赵启明双手撑在桌沿，身子前倾，目光逼视着秦则铭，“这是乡里的决定。村里只需要执行。”
“但屏风是村里的——”
“屏风是集体财产。”赵启明打断他，“集体财产怎么处置，由集体决定。现在乡里代表集体，做出了决定。秦先生，你是个文化人，应该懂这个道理。”
秦则铭看着赵启明。那张脸在午后光线里显得棱角分明，眼神锐利，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谈判，是通知。
“赵总，”秦则铭说，“如果我说不呢？”
赵启明笑了。是那种带着怜悯的、居高临下的笑：
“秦则铭，你觉得你有资格说不吗？你在这儿修屏风，用的是林栖梧基金会的钱，住的是村里的房子，吃的是村里的饭。你是个外人，凭什么对屏风的命运指手画脚？”
话很刺，但说的是事实。秦则铭沉默。
赵启明直起身，双手插进西裤口袋，在祠堂里踱起步。步子很慢，很稳，皮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他走到屏风前，停下，仰头看风纹区域。
“这屏风，你修得确实好。”赵启明忽然说，语气软了些，“我回去想了三天，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可惜。这么好的东西，不该埋没在这个穷山沟里。”
他转身看向秦则铭：
“秦则铭，我不是坏人。我做文旅投资十几年，经手的项目几十个。我见过太多好东西因为没人看、没钱养，最后烂掉、消失。我不想让这座屏风也那样。”
顿了顿，他继续说：
“我可以让步。运营权归我，但展示方案可以协商。你们提的每天两小时，我可以让步到四小时。预约制不行，但可以限流，每批不超过五十人。拍照可以禁止闪光灯，但不能完全禁止。讲解可以由你们负责，但内容要经过我们审核。”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看着秦则铭：
“这是我最后的底线。秦则铭，你考虑清楚。”
秦则铭没立刻回答。他看向祠堂门口的沈颂时。沈颂时还坐在槐树下，画本摊在膝上，炭笔握在手里，但没画。他在听，眼睛盯着祠堂里的赵启明，眼神很冷。
秦则铭又看向屏风。屏风在午后光线里静默着，雕刻的轮廓在明暗中清晰可见。他想起了第一次看见它时的样子，想起了修复的每一个日夜，想起了它第一次亮灯时老人们落泪的脸。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
“赵总，我不能签。”
赵启明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盯着秦则铭，盯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好。很好。”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一口，吐出烟雾。烟雾在祠堂的光线里缓缓升腾，散开，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秦则铭，”赵启明说，“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人吗？”
秦则铭没接话。
“我最讨厌自以为清高的人。”赵启明弹了弹烟灰，“明明穷得叮当响，非要端着架子，说什么情怀，说什么念想。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艺术家？你不过是个搞建筑的，拿别人的钱，干别人的活，干完了就该走人。赖在这儿不走，还想对别人的东西指手画脚，你配吗？”
话一句比一句重。秦则铭的脸色微微发白，但背挺得很直，没动。
“赵总，”沈颂时的声音忽然从祠堂门口传来，“话说完了吗？”
赵启明转头看他。沈颂时已经站起来，画本合上了，炭笔插在衬衫口袋里。他走进祠堂，步子不快，但很稳，走到秦则铭身边站定，看着赵启明：
“说完了就请回吧。屏风不卖，我们也不走。”
赵启明盯着他，盯了几秒，然后笑了：
“沈颂时，是吧？插画师，网上有点小名气。我查过你，一幅画卖个几千块，混口饭吃。你来这儿，是跟着秦则铭混饭吃的吧？”
沈颂时眼神更冷了：“关你屁事。”
“当然关我事。”赵启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你们俩，一个搞建筑的一个画画的，凑在一起，修了个屏风，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就觉得自己能决定这东西的命运了？我告诉你们，不能。这世上能决定命运的，只有钱和权。你们有吗？”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更刺耳：
“我有。乡里的批文在我手里，钱在我账上，关系在我兜里。我要这屏风亮，它就得亮；我要它灭，它就得灭。你们算什么？两条看门狗，还真把自己当主人了？”
祠堂里的空气凝固了。午后光线从高窗斜射进来，在青石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尘缓缓旋转。屏风立在光与暗的交界处，静默如谜。
秦则铭终于动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沈颂时身前，看着赵启明：
“赵总，你说完了吗？”
赵启明看着他：“说完了。所以，签不签？”
“不签。”
“好。”赵启明点头，拿起桌上的公文包，把那份文件塞回去，啪一声扣上搭扣，“那你们等着。下周，施工队会进场。祠堂要改造，电路要重铺，道路要拓宽。屏风——我们会把它拆下来，暂时保管，等祠堂改造完了再装回去。”
秦则铭身体僵了一下：“你们要拆屏风？”
“不然呢？”赵启明冷笑，“祠堂这么破，怎么接待游客？得装修，得装灯，得装监控，得装消防。屏风立在这儿碍事，当然得先拆下来。”
“你们不懂拆装技术——”
“用不着你操心。”赵启明打断他，“我们有自己的施工队，拆个木头屏风，有什么难的？拆坏了？拆坏了就修呗，反正我们有合同，修坏了也不用赔。”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秦则铭听出了底下的意思——赵启明根本不在乎屏风会不会在拆装过程中受损。拆坏了，修一下，能亮就行。至于那些精密的榫卯，那些“活刻”的痕迹，那些心跳模拟的线路，不重要。
沈颂时往前冲了一步，被秦则铭伸手拦住。秦则铭的手横在他胸前，手臂绷得很直，能感觉到底下激烈的心跳。
“赵总，”秦则铭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颤抖，“如果你执意要拆，我们会向文物局举报。屏风是文物，未经专业团队许可，不能随意拆装。”
赵启明笑了。他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文物局的技术审查意见，你看一下。”
秦则铭拿起文件。是省文物局出具的函，内容很简单：经审查，岩下村祠堂屏风属于一般性文化遗产，可由具备相应资质的单位进行保护性拆装。下面盖着文物局的章。
他的手开始发抖。纸页在指尖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赵启明看着他发抖的手，笑容更深了：
“秦则铭，现在明白了吗？你斗不过我。我走的都是正规程序，拿的都是正规批文。你要举报？举报谁？举报乡里？举报文物局？举报我？你举报得动吗？”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但更伤人：
“我劝你，签了那份框架，拿着顾问费，体体面面地离开。别等到施工队来了，被人像赶狗一样赶出去。到时候，难看的可是你。”
秦则铭没说话。他盯着那份文物局的函，盯着那个鲜红的公章，盯着那些冰冷的文字。阳光从高窗照进来，照在纸页上，照得那些字刺眼地亮。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向赵启明：
“赵总，你拆不了。”
赵启明皱眉：“你说什么？”
“你拆不了。”秦则铭重复，声音很稳，“屏风的榫卯是墨耘的藏头榫，没有图纸，不懂原理，硬拆会毁掉整个结构。心跳模拟的线路埋在木头里，拆的时候只要扯断一根，整个系统就废了。还有那些‘活刻’的痕迹——”
“够了。”赵启明挥手打断，“秦则铭，你不用吓唬我。不就是个木头屏风吗？拆坏了，我找人修。修不好，我找人重做一个。现在技术这么发达，3D扫描，数控雕刻，什么做不出来？你以为你这屏风是什么稀世珍宝？我告诉你，就是个工艺品。工艺品，就可以复制。”
秦则铭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摇头：
“赵总，你复制不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些东西，不能复制。”秦则铭说，“墨耘的手温不能复制，木头的心跳不能复制，我们修复时流的汗不能复制，老人们看它亮灯时流的泪不能复制。这些，你都复制不了。”
赵启明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刺耳，夸张，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秦则铭啊秦则铭，”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还真是个艺术家。手温？心跳？汗？泪？这些值多少钱？一分钱不值！我要的是屏风亮起来的效果，是游客‘哇’一声的惊叹，是门票收入！这些，我都能复制！”
他止住笑，擦擦眼角，脸色重新冷下来：
“行了，我没时间跟你废话。下周一，施工队进场。你们要么签框架，体面离开；要么等着被赶出去。自己选。”
说完，他拎起公文包，转身朝祠堂门口走去。皮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声音很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走到门槛前，他停住，回头：
“对了，还有件事。乡里说了，从明天开始，祠堂暂时封闭，进行施工前准备。你们的东西，今天之内搬走。搬不走，施工队会当垃圾处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屏风：
“屏风，我们会好好‘保管’的。”
说完，他迈过门槛，走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祠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午后光线在青石板上移动，从明亮变得柔和。屏风立在光中，静默，庄严，仿佛刚才那场争执与它无关。
秦则铭站在原地，没动。他盯着祠堂门口，盯着赵启明消失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在他脸上，照得那些惯常克制的线条显得深刻而疲惫。
沈颂时走到他身边，没说话，只是站着。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交叠，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秦则铭开口，声音很轻：
“我们得走了。”
沈颂时没应声。
“今天之内，”秦则铭继续说，“把所有东西搬走。工具，资料，画，还有……屏风的数据。”
沈颂时转头看他：“数据怎么办？”
秦则铭沉默片刻，然后说：
“备份一份，留给村里。原件……我们带走。”
“他们会毁了屏风。”沈颂时说。
“也许。”秦则铭缓缓点头，“但那是他们的选择。我们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屏风。阳光正照在风纹区域，那些盘旋的刻痕在光里投下深深的影子，像真的风在木头上留下的痕迹。
“沈颂时，”秦则铭轻声说，“我们给它……最后亮一次灯吧。”
沈颂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好。”
秦则铭掏出遥控器。他走到祠堂门口，把门关上。祠堂陷入昏暗中，只有高窗漏进来的几缕光线，在空气里切出斜斜的光柱。
他按下开关。
光起来了。
从莲池开始，暖白光漫开，像水波缓缓漾起。莲花一朵朵绽放，光从花心向外扩散。种子字亮起，冷白光沿着笔画流动，从起笔到收笔，完整而庄重。最后是风纹——蓝光亮起，沿着盘旋的沟槽向上流动，一圈，两圈，三圈……速度很慢，真的像风在缓缓旋转。光脉冲肉眼可见，每分钟四点二次，稳定而绵长。
整个屏风在呼吸。光沿着刻痕明灭，在昏暗中织出一幅流动的光影画卷。
秦则铭和沈颂时并肩站着，看着。昏暗中，屏风的光映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像时间的流逝。
亮了整整十分钟。秦则铭没关，就让光一直亮着，一直呼吸。他想起第一次亮灯时的震撼，想起老人们的泪，想起温言说的“这已经不只是修复了”。
然后他按下遥控器。光慢慢暗下去，从风纹开始，到种子字，到莲花，最后到底部莲池。光不是突然熄灭，是缓缓消退，像潮水退去，留下木头本来的温润光泽。
祠堂重新陷入昏暗中。
秦则铭转身，推开祠堂的门。午后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走吧，”他说，“去收拾东西。”
沈颂时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祠堂。阳光很烈，晒得青石板发烫。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像破碎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