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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   雨是从下午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打在祠堂的瓦当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接着雨密起来,连成线,织成帘,从屋檐垂下来,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祠堂里暗得早,秦则铭点了蜡烛,不是仪式用的白烛,是普通的红烛,烛光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温暖。

      温言是冒雨来的。他没打伞,深灰西装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轮廓。头发也湿了,几绺搭在额前,往下滴水。他站在祠堂门槛外,没立刻进来,只是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向祠堂里的秦则铭。

      秦则铭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摊着一叠纸。看见温言,他点点头:“进来吧。”

      温言迈进门槛。湿透的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留下深色的水印。他走到八仙桌旁,没坐,只是站着,目光扫过桌上的纸页——那是修复方案的修改稿,还有一份新拟的《有限合作框架》。

      “赵总没来?”秦则铭问。

      “不来了。”温言说,声音有些哑,“他说没必要再谈。乡里领导已经联系了另一家公司,下周末来考察。”

      话很直接,没有修饰。秦则铭沉默片刻,然后推过一把椅子:“坐。”

      温言坐下。椅子是竹编的,坐垫有些硬。他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雨声在祠堂外哗哗响,像一层厚重的帘幕,把祠堂和外界隔开。

      “秦先生,”温言开口,“我想看看那份框架。”

      秦则铭把《有限合作框架》推到他面前。纸是普通的A4纸,打印的字,但边上有很多手写的批注——是秦则铭的字,工整,清晰,每个批注都标了序号。

      温言低头看。框架不长,三页纸,分几个部分:基本原则、合作范围、权利与义务、收益分配、退出机制。原则部分列了三条:保护优先、适度展示、社区参与。

      温言看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看到收益分配时,他停住了:

      “门票收入全部归村里?”

      “全部。”秦则铭说,“我们团队不拿一分钱。运营成本从基金会拨款和研学收入里出。”

      “那你们……”

      “我们拿固定顾问费。”秦则铭指了指另一条,“按月结算,金额写在那里。”

      温言看向那个数字——不高,勉强覆盖团队的基本生活开支。他抬起头,看着秦则铭:“这条件……赵总不会同意。”

      “我知道。”秦则铭平静地说,“所以这是给村里看的,不是给赵总看的。”

      温言怔了怔,然后明白了。秦则铭在做的,是绕过赵启明,直接给村里提供另一种选择——一种更温和、更可持续的选择。门票收入归村里,运营由专业团队负责,保护原则写进合同,谁也不能违背。

      “村里会同意吗?”温言问。

      “不知道。”秦则铭实话实说,“但至少,他们有了选择。”

      温言沉默下来。他重新低头看框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雨声在祠堂外持续不断,烛火在桌上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看了很久,他忽然说:“秦先生,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你修这座屏风,到底是为了什么?”

      秦则铭没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屏风前。屏风在烛光里静默着,雕刻的轮廓在昏暗中若隐若现。他伸出手,手掌虚悬在风纹区域上方,没碰触,只是悬着。

      “为了证明一件事。”他缓缓说,“证明有些东西,可以不用商业化的方式活着。”

      温言看着他瘦削的背影。衬衫在烛光里泛着淡淡的白,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证明给谁看?”温言问。

      “给自己看。”秦则铭转过身,看着温言,“也给你这样的人看。”

      温言愣了一下:“我?”

      “你懂保护,也懂商业。”秦则铭走回八仙桌旁,重新坐下,“你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对的,但你得在现实里找平衡。我看过你的硕士论文——关于旅游凝视下的文化遗产异化。写得很好,我看得出,你在乎。”

      温言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秦则铭会去看他的论文,更没想到会被这样直接地戳中心事。

      “我在乎,”他低声说,“但在乎没用。院里要的是项目落地率,领导要的是经济效益,投资商要的是回报。我在中间……就是个传话的。”

      “所以你现在在传谁的话?”秦则铭问,“赵总的话,还是你自己的话?”

      问题很尖锐。温言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烛火在他脸上跳动,让那双惯常温润的眼睛显出一种少见的挣扎。

      雨声更大了。祠堂的瓦当有些漏雨,水滴从缝隙渗进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一滴,两滴,三滴……规律得像心跳。

      温言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他抬起头,看着秦则铭:

      “秦先生,如果我帮你……我是说,如果我把这份框架带给村里,帮你们争取机会,我能得到什么?”

      “什么也得不到。”秦则铭说,“可能还会得罪赵总,影响你在院里的前途。”

      温言苦笑:“那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你觉得应该做。”秦则铭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你看过屏风亮起来的样子,看过那些老人落泪的样子。因为你心里清楚,赵总那套会毁掉这座屏风——也许不是立刻,但迟早会。”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

      “温言,你今年才二十六岁,对吧?你还有很长的时间要做规划,做项目。你可以选择一直当传话的,也可以选择……在某些时候,说自己的话。”

      祠堂里一片寂静。只有雨声、滴水声、烛火轻微的噼啪声。温言坐在昏暗中,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着桌上的框架,看着那些工整的字迹,看着烛火在纸页上投下的光晕。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轻:

      “秦先生,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怕什么?”

      “怕自己变成那种人——那种明明知道什么是对的,却总是选择更容易的路的人。”温言抬起头,眼睛里有种湿润的光,“我进规划院三年,做了七个项目。每个项目都有妥协,都有让步。一开始我还挣扎,还跟领导争,后来……后来就习惯了。”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

      “赵总说得对,我就是个做规划的,不该有那么多想法。可有时候,看到那些被包装成‘文化体验’的景点,看到那些被过度开发的古村落,我还是会难受。难受完了,继续做下一个项目。”

      秦则铭静静听着。他想起自己父亲的话——要务实,要跟着市场走,情怀不能当饭吃。也许每个行业都有这样的时刻:在理想和现实之间,一次次选择,一次次妥协,直到忘记最初为什么出发。

      “温言,”秦则铭缓缓说,“这座屏风,可能是你职业生涯里,唯一一个不用妥协的项目。”

      温言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它太小了。”秦则铭说,“一个偏远山村的祠堂屏风,修好了,能有多少游客?能产生多少效益?在赵总眼里,这只是个小项目,不值得花太多心思。在你领导眼里,这可能都算不上一个正式项目。”

      他顿了顿:

      “但也因为它小,你可以试。试一种不同的方式,试一种平衡——在保护和展示之间,在情怀和现实之间,找到那条窄窄的路。成了,是个案例;不成,也没什么损失。”

      温言沉默下来。他重新低头看那份框架,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烛火在他脸上跳动,让那些年轻的面部线条显得深刻了些。

      雨声渐渐小了。从哗哗的倾泻变成淅淅沥沥的细语。祠堂的漏雨还在继续,水滴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晰可辨,嗒,嗒,嗒,像某种倒计时。

      温言忽然站起来。他拿起那份框架,小心地对折,放进西装内袋。湿透的布料贴着纸页,很快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秦先生,”他说,“这份框架,我会带给村里。也会跟乡里领导沟通。但我不能保证什么。”

      “我知道。”秦则铭也站起来,“尽力就好。”

      温言点点头,转身朝祠堂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前,他停住,回头:

      “秦先生,如果……如果村里选了另一家公司,你怎么办?”

      秦则铭沉默片刻,然后说:“把屏风完整地交给他们,然后离开。”

      “离开之后呢?”

      “去下一个地方。”秦则铭说,“还有别的村子,别的老建筑,别的需要被记住的东西。”

      温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

      “秦则铭,你真是个怪人。”

      秦则铭微微笑了笑:“也许吧。”

      温言也笑了,很淡的笑。他迈过门槛,走进细雨中。没打伞,就这样走着,深灰西装在雨幕里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村路拐角。

      秦则铭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雨幕。雨丝很细,在昏光里像银色的线。远处的山峦隐在雨雾中,只露出朦胧的轮廓。

      沈颂时从祠堂侧室走出来。他刚才一直在里面,没出来,但肯定都听见了。他走到秦则铭身边,并肩站着,看向雨幕。

      “你觉得他会帮吗?”沈颂时问。

      “会。”秦则铭说,“但能帮到什么程度,不知道。”

      沈颂时沉默片刻,然后说:“秦则铭,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哪些?”

      “去下一个地方。”

      秦则铭转头看他。沈颂时的侧脸在昏光里显得很清晰,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额前,眼睛看着远处的山峦。

      “是真的。”秦则铭缓缓说,“屏风修好了,我们的工作完成了。该走的时候,就得走。”

      “那我呢?”

      问题很轻,但落在雨声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秦则铭怔住了。他看着沈颂时,看着那双在昏光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喉咙忽然发紧。

      “你……”他顿了顿,“你想去哪儿?”

      沈颂时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但没点。雨丝飘过来,打湿了烟纸,很快洇出一小片深色。

      “我哪儿也不想去。”沈颂时说,声音很平,“但我也不想留在这儿,看他们把屏风糟蹋了。”

      秦则铭沉默。雨声在耳边持续不断,像时间的流逝。

      过了很久,沈颂时把湿透的烟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然后他转身,看向祠堂里的屏风。烛光在昏暗中跳动,屏风静默如谜。

      “秦则铭,”他说,“如果村里选了另一家公司,我们走之前,把屏风的数据全部销毁。”

      秦则铭愣了一下:“为什么?”

      “不为什么。”沈颂时眼神很冷,“既然他们不珍惜,就别想得到完整的。”

      这话说得很沈颂时——直接,激烈,不留余地。秦则铭看着他,看着那张惯常暴躁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沈颂时,”秦则铭缓缓说,“你不是在生他们的气,你是在生自己的气。”

      沈颂时身体僵了一下。

      “你气自己没办法保护这座屏风,”秦则铭继续说,“气自己只是个画画的,不是决策者,不是投资人,不能决定屏风的命运。”

      沈颂时没说话。他转身,背对着秦则铭,肩膀微微起伏。雨从祠堂门口飘进来,打湿了他的后背,衬衫贴在皮肤上,透出脊骨的轮廓。

      秦则铭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两人并肩站着,看向祠堂外的雨幕。雨越来越小,从细语变成几乎听不见的窸窣。远处的山峦在雨雾中渐渐清晰,露出青黛色的脊线。

      “沈颂时,”秦则铭轻声说,“屏风的命运,不由我们决定,也不由赵启明决定。它属于时间。我们能做的,只是在有限的时间里,让它以最好的样子存在。”

      沈颂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秦则铭,你有时候真的很烦。”

      “我知道。”

      “但你说了算。”

      秦则铭微微笑了笑。他伸出手,拍了拍沈颂时的肩膀。手掌隔着湿透的衬衫,能感觉到底下紧绷的肌肉。

      “走吧,”秦则铭说,“回去吃饭。孙婆婆应该煮好姜汤了。”

      沈颂时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祠堂。雨已经停了,青石板上积着水洼,映出灰白的天空。槐树的叶子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水洼里,漾开细小的涟漪。

      村路那头,炊烟袅袅升起。新蒸的馍的香气混着雨水的气息,在空气里缓缓飘荡。

      祠堂里,烛火静静燃烧。屏风立在昏暗中,静默,庄严,等待着。

      等待着明天的决定,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而秦则铭和沈颂时,并肩走在湿漉漉的村路上,走向那点温暖的灯火。

      走向接下来的,不管是好是坏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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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全显)